苻宏召集心腹商议后发现，这件事情已经不是他所能定夺的，只能派人去给正带领大军赶赴江淮的苻坚送信。
当苻坚收到信时，已经到了颍川一带，他拿着苻宏的信翻来覆去看，久久不能平静。
王谧这些年来，把离间计用得炉火纯青，并不是他的谣言有多么高明，而是因为，这些谣言大部分都是真的。
这里面有王谧很早就埋下的坑，更有他虽不掌握直接证据，但依靠后世记载推断出来的部分。
这部分猜测虽然未必完全符合真相，但涉及流言的人，是真真切切有这种动机的。
就说慕容冲，他派兵从成都打荆州，对他来说并没有任何好处，以他和苻坚的纠葛，根本没有任何必要配合。
所以他号称派出五万精兵，其实都是强抓的老弱病残，到现在还在往襄阳磨磨蹭蹭行军途中。
巴蜀自成一系，成都到荆州路途遥远，即使打下地盘，慕容冲也拿不到，所以他一直在暗中将兵力调往北面的汉中。
以汉中为桥头堡，趁着苻秦无暇他顾，直捣长安，报复苻坚，这才是慕容冲真正的想法。
尤其是现在苻秦百万人尽出，长安守备空虚，慕容冲更是蠢蠢欲动，等待合适的起事时机。
对慕容冲来说，最合适的机会，自然是苻秦大军和晋朝交战，无法顾及后方之时，若是苻秦败了，那就更好了。
和慕容垂父子不同，慕容冲心态更加畸形疯狂，他极为渴望拿下长安，将苻坚家眷操于己手，到时候如何报复，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正当慕容冲打着如意算盘，想着在长安皇宫中对苻坚女眷实施报复计划时，却没料到长安空穴来风的谣言，将他的真实目的揭了个底掉。
本来慕容冲以纳贡运粮为由，已经取得了去长安城沿途关卡的通行资格，但谣言一起，坐镇长安的苻宏当即关闭了长安南面，包括武关在内的十几个关卡。
同时苻宏发令，让各边地大员暂停发兵，须等待朝廷诏令方可行动。
慕容令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开始骂娘了，眼看着江淮就要打起来，却出了这种变故，到底是什么人在胡乱散播谣言，无端波及到自己？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早就成了王谧计划中的一环，而另外一环，即荆州的苻丕军中，同样产生了不少的波动。
因为谣言是同时散播的，在长安城内还没有发酵的时候，正在攻打襄阳的苻丕，便得到了慕容暐和姚苌要反的消息。
虽然苻丕对此并不完全相信，但他不能冒这个险，只能采取措施，借此查探两人态度。
他先借故接管了慕容暐手下的兵士，然后让姚苌为先锋主攻，和桓冲的晋军死磕。
但这一番试探，却没有收到任何效果，慕容暐老老实实将兵都交了出来，姚苌则是亲自上阵，驱策羌人兵士猛攻城池。
数日下来，姚苌伤亡不小，却没有任何怨言，苻丕见状，心中疑虑消除不少。
但随后在长安谣言和苻宏秘密送来的证据面前，苻丕赫然发现，之前的行为，并不能完全印证姚苌慕容暐是真正忠心的。
这也就是说，攻打襄阳仍存在未知的风险。
在如此瞻前顾后的心理下，苻丕根本无法全力发挥，他担心其中风险，只能发信问询长安。
而苻宏收到信后，自然是无法决定，只能再给苻坚发信。
这一来一往，耽误了大量时间，桓冲得以有更多的喘息机会，保证襄阳这一路的安全。
王谧这招，是真正的浑水摸鱼，偷梁换柱，将真正有威胁的反贼，用流言掩盖起来，而被无端暴露的，是那些王谧用不到的弃子。
包括慕容垂父子在内的鲜卑贵族，最大的误算就是以为王谧需要他们的助力，万万没有想到，王谧从一开始，就是以出卖为前提和他们合作的。
这导致慕容垂陷入了困境，他在苻坚身边，眼睁睁看着一道道指向包括自己在内的鲜卑贵族的真真假假的情报传来，只能竭力掩盖，强装镇定。
第900章 攻心为上
慕容垂自从投奔苻秦后，便屡受猜忌，明里暗里的敌人不计其数，不过他极为善于隐忍，在这些年里一直低头做人，让人丝毫找不出可诟病的破绽。
他这样的做法，让不少人放松了警惕，但也有极少部分人，丝毫没有改变最初的想法，反而更加怀疑了。
因为他们觉得，以慕容垂这种人物，能忍耐到将夫人都送去的地步，绝对是不正常的。
从慕容垂真正的心思来看，这少数人是正确的，但慕容垂行事没有留下任何把柄，以至于这些人只能猜疑。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没有王谧从中作梗。
慕容垂在最关键的时期，曾经不得不接受王谧的帮助，私下进行了不少情报交流。
在这个过程中，慕容垂极为小心，让情报流转渠道转了好几道弯，最后情报到他手上时，早就抹去了蛛丝马迹，对方想要追查，几乎不可能找到他本人头上。
但慕容垂这里产生了两个误判，一是他高估了自己在王谧心中的重要性，二是低估了王谧的无耻。
王谧暗地帮助慕容垂，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针对王猛，邺城之战王猛出局，让王谧提前达到了目的，自此之后，慕容垂就没那么重要了。
对于这种既有野心能力，又能隐忍的人物，王谧是最为警惕的，所以自那之后，王谧虽然表面上假装支持慕容垂，其实暗地里面，一直在给慕容垂挖坑。
虽然慕容垂接收情报的行动极为隐秘，但王谧的思维根本没局限在这点上。
是否通过情报线，追查到慕容垂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只要证明自己提供的情报，和慕容垂的行动有直接因果关系就行了。
如果最终的结果，让慕容垂得到了最大的利益，不啻于板上钉钉，这个时候，证明慕容垂本人是否经手这些情报，便根本无足轻重了。
王谧于是炮制了多份九真一假的证据，将很多因慕容垂间接或无意导致的结果，做成黑锅扣到他的头上，而抛出的时间，正是苻坚率领百万大军之际。
而在这其中，苻秦还有一股力量，是极为针对慕容垂的，在里面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便是权翼，他从一开始，就怀着对慕容垂的莫名仇恨，也是行动最为极端的。
洛阳道上，派马贼截杀慕容垂的，便是权翼，后来他见慕容垂成功到达长安，便暂且收手，但初衷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
而王谧散布的这些证据，权翼发现后如获至宝，当即利用这些证据对慕容垂展开了猛烈攻讦。
王猛李威去后，权翼是苻坚最信任的大臣，所以话语极有分量，两相合力下，苻坚大大限制了慕容垂兵权，甚至在慕容垂打到彭城时候，同意苻融将其召回。
现在慕容垂回归中军，被苻坚亲自带着，看上去是颇受看重，但苻坚身边重臣如云，慕容垂的话语权和行动自由，无疑是大大削弱了。
在行军期间，关于慕容垂的真真假假的谣言还是不断传来，让他每日如坐针毡。
慕容垂自然能猜到，这里面绝对是王谧主导的，但他至今没有想明白的是，为什么王谧这时候放弃自己。
因为无论怎么看，留着慕容垂，起码等到苻秦战败，都是更好的选择，如今对方这么做，不是会逼得慕容垂只能更加卖力进攻晋朝，以证明自己对苻秦的忠心吗？
去岁幽冀之战，王谧与杨安苟苌交战时，就利用了涉及慕容垂的假情报，后到邺城荥阳之战，更是公开给慕容垂使绊子，但那个时候，慕容垂还以为，那是王谧为了自保的无奈之举。
而直到江淮大战爆发的当口，综合王谧种种作为，慕容垂方才醒悟，他在那王谧眼中，自始至终，不过枚无足轻重的棋子而已。
什么迎娶慕容恪女儿，什么合作对付苻秦，什么代晋朝朝廷招揽慕容垂，全都是放狗屁，那王谧的目的从来没有变过，就是榨干慕容垂为数不多的价值。
想通了这点，慕容垂反而松了口气，这样也好，既然先前抱有的幻想是错误的，那提前梦醒，未必是坏事，反而能抛弃侥幸心理，免得踩上更大的坑。
说到底，复兴燕国，争霸天下，还需依靠自身实力，事已至此，如何选择接下来要走的道路，做出最有利于自身的选择，才是最重要的。
慕容垂不愧是当世人杰，他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亲自去面见苻坚，坚持要交出兵权。
苻坚初时以信任慕容垂为由拒绝了，但慕容垂义正词严道：“臣知陛下信任有加，恨不得粉身以报。”
“臣之忠诚，存于胸中，但不能剖肝沥胆，向陛下证明。”
“臣这么做，并不是认为陛下不信任臣，而是无法让其他人相信。”
“大战在即，任何微小的因素，都可能导致不可知的后果，如果其他将领怀疑臣会临阵倒戈，那必然在听令用兵时有顾虑。”
“只有臣将军权交了出来，才能让其他人安心在前线打仗，方不辜负陛下期待啊。”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苻坚听得颇为感动，当即道：“朕明白爱卿的苦心了。”
“既然如此，朕便找个可靠的人，替你代管这些兵士，绝对不会让他们徒然送命。”
在苻坚心中，慕容垂这几万人相比六十万大军，根本不算什么，既然慕容垂坚持，自己没必要为此多费心力。
苻坚安慰慕容垂几句后，慕容垂便即告辞退出，等他回了营帐，慕容令听到消息，赶来相见，出声道：“阿父，儿听说你将兵权都交了出去？”
“虽然知道这是以退为进，现在我们手下无人，还能做什么？”
慕容垂淡然道：“几万人而已，随时都能拉起来，不要为了眼前利益，蒙蔽了眼睛。”
“有人针对我们父子，你越想要自证，越容易牵扯出说不清的东西。”
“既然如此，还不如完全脱开桎梏，远离这个漩涡。”
“至少让我看看，那指向我们的矛头，随之会不会消失。”
慕容令听了，叹服道：“阿父深谋远虑，但这事情不是已经很清楚了么？”
他压低声音，“不就是青州那位捣的鬼？”
慕容垂沉声道：“风波始作俑者，肯定是他无疑。”
“但之后的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这次出兵，隐患不小，陛下过于乐观了。”
“不稳的人有的是，没有必要挡在前面，谁愿意做出头鸟，就让他去做好了。”
慕容令低声道：“阿父真觉得这次会出大问题？”
慕容垂淡淡道：“这不就是我们最期望的吗？”
慕容令出声道：“但阿父交出兵权，会不会让那些各怀鬼胎的人，心生忌惮而不敢出手？”
慕容垂出声道：“按道理说，等着局势自行发生变化，确实不符合兵法要旨，毕竟事在人为。”
“但这一次，我们先退出局外，是将被动化为主动的唯一手段。”
“以上这所有的一切，都基于我的一个判断。”
慕容令出声道：“是什么？”
慕容垂道：“那个王谧，绝对不会闲着。”
“整个江淮战区，晋国那边，肯定是他在操盘。”
“他把我们当做一个个棋子，我越早退出，越不会被他利用。”
“就让我们放下心思，看对方如何出牌好了。”
慕容令应了，又听慕容垂道：“好好学着点，他可能是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里，我们最为危险的敌人。”
慕容令下意识道：“比秦晋两国还大？”
慕容垂重重点头，“没错。”
“他走到今天，靠的绝对不是运气。”
“一定要时刻防备，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被他坑死。”
苻坚这边，慕容垂主动交兵，算是暂时消除了他的一个心头隐患，但还剩下另外一个。
关于姚苌的传言。
相比慕容垂，姚苌在苻秦的舆论，就要正向得多，其虽为羌人，但和很多氐人汉人官员交厚，名声也很好，而且一直以来兢兢业业，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因此姚苌在苻秦之内，可以说是和慕容垂完全不同的存在，所以关于他的谣言出现之时，很多大臣都站出来为他辩驳。
但问题偏偏出在，关于姚苌的传言，是关于他和苻洛勾结的。
要说交集，两人还真有，苻洛攻打拓跋什翼犍不利的时候，苻坚派姚苌领军相助，扫平了河套平原，就此消灭了代国。
之后姚苌就马不停蹄赶赴荆州，帮助苻丕攻打襄阳去了，但要说他在这期间和苻洛有什么勾结，绝对是有机会的。
这便是王谧恶毒谣言的另外一个部分，即他利用当初草原部族为线，和苻洛暗地达成停战默契时，将相关的证据改头换面，按到了姚苌身上。
这些证据，苻坚根本不可能去找苻洛求证，更别说苻洛本来就心里有鬼了，所以姚苌是无法证明自己的。
再加上姚苌所在的苻丕大军那边，还有个慕容暐。
本来很多人怀疑慕容暐有异心，但毕竟那边有苻丕掌局，又有姚苌这个忠心耿耿的人保障，应该是不太会出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