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测，是苻坚的前军提前赶到了。”
郗恢出声道：“若真是如此，接下来几日，苻秦其他主力便会陆续赶到战场，这仗便进入第二阶段了。”
王谧点头道：“没错，说不定明日就会有消息了。”
事实果然如王谧所料，次日正午，两边正打得激烈时，急报传来，苻坚帅旗距离战场只有二百多里，其大军最快明日就会与苻融合兵。
同时情报证明，昨日秦军伏兵，就是提前赶到的一支先头部队，而几十里外，第二支数万人的秦军正在赶往战场。
在后方坐镇的桓熙听了，知道再打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便发出命令，全军退往淮水南岸布防，同时让各军主将进入寿阳议事。
王谧和郗恢负责断后，等两人回来，进入桓熙官邸的时候，发现绝大部分人都到了。
桓熙身为主帅，自然是坐在上首，下面两边，则是坐着众人，按地位高低依次排列。
按照惯例，一边是桓氏子弟，一边是外姓官员，然而这次很有意思的是，桓熙耍了个心眼。
王谧当看到侍女领着自己，走向桓氏那一排的时候，立马反应过来，桓熙这是借着自己身份，给桓氏这边增加底气。
不过说起来，王谧身为桓温女婿，确实有资格坐在桓氏子弟一列，不过这个时间点上如此做，就显得有些扎眼了。
不出王谧所料，桓熙安排的位置，是桓氏第一排，而下首挨着的，却是身为桓温次子的桓济。
王谧自然不肯坐，桓济见状，起身过来，将王谧生生按到了座位上。
桓济想得很明白，当下是联军需要团结一心的时候，别说王谧了，连太原王氏郗氏那些人，都需要安抚拉拢。
这个时候，自己要是跳出来和桓熙唱反调，那才是昏了头。
自王谧桓冲以下，便是桓石虔、桓谦、桓伊、桓秘等人，其中桓秘虽然辈分身份更高，但军中地位却远不比不上他人，更何况还有前科，所以只能在后面老实坐着。
而对面依次是王坦之、王珣、王恭、郗恢、谢玄、车胤、谢石、殷仲堪等人。
而刘牢之虽然立了大功，一是尚未封赏，二是门第在殷仲堪之下，所以只能排在后面。
王谧打眼望去，能多少察觉到对方脸上的不平之色，心道这就是晋朝以门第排高下的隐患了。
这种做法，自然会招致那些有本事，但限于门第的人不满，要是其还带着野心，那便容易搞出事情来。
后世便是这样，晋朝在面对苻秦举国进攻的时候，尚能上下一心挺过来，但危机一过，反而内部便开始生乱了。
那时候苻秦四分五裂，正是北伐反击的当口，但晋朝内部却是接连有桓玄之乱和刘裕造反，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王谧不由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这场大战过后，晋朝内部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第904章 情报为上
正当王谧思索的时候，上首的桓熙开口发话，让身为谋主的顾恺之出来，介绍当下的战况敌情。
之前晋军探子探查到了更加详细的情报，顾恺之将其整理过后，结合他带领的桓熙谋士们的推测，一一说了出来。
听着顾恺之的话，在场众人都皱起了眉头，发现情况比先前预料的还要严峻。
据顾恺之推测，秦军水军之所以如此不堪，是因为苻融主动放弃水上的缘故。
按照正常的做法，苻融一路走来，在江淮地区占领了几座船场，抢到了数百艘大小船只，他在江淮能拿出来的船只，远比现在淮水上的水军多得多。
他之所以没拿这些船只增强水军，用来和晋军水军硬拼，应该是其觉得不值得，故而用到了更有用的地方。
他将船只的攻击防护功能尽可能精简，专注于运载能力，然后用来轮番运送后方的苻坚大军。
这种做法，让苻坚的六十多万人，提前了五到十天赶到战场，这看似不是很多，但却相当关键有效。
听完之后，桓济皱眉道：“所以说，那苻融用几百条破船的水军，生生拖住了我们半个月？”
顾恺之出声道：“据我推测，他们具备战力的船只，不过百余艘，只有大概其中一半，是真正的精锐水军。”
“这五十艘，便是最初和我军交战的船只，且用了不计损失的战法，最大化打出了威胁。”
“根据事后情报，那一战后，其水军精锐至少损失过半，彻底丧失了淮水上的控制权。”
“之后他固守水寨，装作水军不敢出战的样子，其实是想打也没有兵了。”
郗恢嘿了一声，“这不就是稚远在彭城坑死他大将梁成的法子。”
“这人学东西是真快。”
众人深有同感，他们轮番和苻融交手，发现对方最难对付的一点，就是善于吸取教训，上过一次当，同样的法子，就再难坑到他了。
王坦之出声道：“苻坚过来，兵力虽然多了，但我真不觉得他会比苻融难对付。”
“怕就怕他甘心做陪衬，让苻融领军为帅，那就麻烦了。”
众人皆心中一惊，王珣皱眉道：“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要是能想办法除掉苻融就好了。”
王谧见有几个人看向自己，摊手道：“我可没这个本事。”
“他曾经在洛阳遭过刺杀，自此之后，其营帐昼夜都有重兵把守防备。”
“这种情况下，想要找刺客暗杀，还不如指望天上一道雷下来劈死他。”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但他们随即意识到，王谧能了解对方营帐情况，显然是下过功夫的，他都没有办法，别人更不行了。
桓熙出声道：“苻坚亲自带兵的次数虽然并不多，但每次都达到了目的，为什么你们会觉得他的威胁比苻融小？”
顾恺之刚想说话，却想到桓熙和苻坚的性格颇为相似，为了不刺激桓熙，只得住口不言。
但他不说，自然有人说，桓济出声道：“因为苻坚此人好大喜功，不然他断不会搞出个百万大军出来。”
“这片战场，根本放不下这么多人，怎么看也是为了凑齐数字好看，强行做出来的。”
王谧坐在旁边，心道桓济的本事眼光，确实是比桓熙高着一些。
虽然桓济未必能胜任家主，但无疑比桓熙更合适，若桓氏在其手中，虽然有可能进取不足，但还能够守成。
王谧想起，后世桓济因为和桓秘合谋勾结对付桓冲，被流放后老死，而今世因为自己的缘故，避过了祸事，还做出了一番成就，可谓是世事难料了。
还有一个，就是慕容令，自己提前搞死了慕容麟，反而让慕容令逃过了横死的命运，成了一个相当麻烦的存在。
想到将来，桓济未必不会和自己为敌，王谧有种作茧自缚的感觉，随即他自嘲即使没有桓济慕容令，也有其他敌人，自己还能影响世上所有的事？
如今自己能做的，不是如何限制他人，而是尽可能壮大自身，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又何须担心对手是谁？
就像前些年，王谧担心孙恩卢循之乱，想要收他们做弟子，以免除将来的威胁，结果孙氏卢氏对王谧很是警觉，极不配合，那时王谧扩张领地无暇他顾，便将此事搁下了。
但十年过去，王谧成长到了晋朝无人敢忽视的地步，不仅拥有了极大的话语权，军事实力更是足以改变天下形势。
而且王谧有了刘裕刘穆之几名弟子，不再将吴郡那几个家族放在眼里，到时候派兵打过去就是了，还需要什么收买拉拢？
而面对王谧，天师道内部意见分裂，孙氏卢氏悔得肠子都青了，几次暗暗和王谧发信交好，说要把孙恩卢循送来，为王谧驱策。
但如今王谧反而看不上两人了，要说他们年幼时候，王谧还有心思教导几年，如今两人都是十几岁了，人生观早被天师道定型，再难以改变了。
这便是人生机遇，往往机会只有一次，不珍惜的话，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顾恺之命人挂起一张巨大的地图，在上面圈圈点点，说了苻秦大局的动向，以及每条路线上的人数，最后道：“这六十万人，我们派出的数十名探子，大概探查出了三十多万人的下落，但偏差颇大，我多方计算验证，只能算出个大概。”
“现在楚王担心的是，那些没有找到的秦军，到底会在哪里出现。”
“若是无法确定，接下来我军如何布防，在哪里御敌，都很困难。”
众人皆是纷纷点头，王谧对谢玄出声道：“幼度，那边的情报，都给你了吗？”
谢玄忙出声道：“大部分都收到了，还有几万人尚未确定。”
众人一惊，桓熙出声道：“稚远也派了探子？”
王谧笑道：“当然，幼度，你先和大家说下吧。”
谢玄起身，走到地图旁，接过顾恺之手中的笔，在地图上圈圈点点，解释起来。
结果谢玄越说，底下的人越发心惊，因为他掌握的情报准确度，和顾恺之不可同日而语。
古代搜集情报是很困难的，尤其是在地方大军的路线上潜伏，能够躲过搜查盘问，还能成功将情报送回来，更是难上加难。
正因为如此，顾恺之这边探子能够传回情报，即使很多是孤立的情报，有相当大的误差，已是难能可贵，若非桓熙在江淮地区经营多年，断不可能做到这点。
但王谧这边，一支秦军的路线和人数，至少有三名以上的探子互相确认，而且时间地点都极为详细，编都很难编出来。
这一番下来，六十万人的苻坚主力，至少有五十多万人的位置是确定了的，这在接下来的大战中，将会起到异乎寻常的作用。
桓济忍不住出声道：“稚远，你的探子怎么会这么厉害？”
王谧微笑道：“不，单论个体，我那些手下，不比楚王的探子高明，只是我用人数弥补了这点。”
桓济虽然知道王谧肯定隐瞒了什么，但还是忍不住道：“你派了多少探子？”
王谧出声：“至少五百多吧。”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能做斥候探子的，都是军中精锐，王谧却跟不要钱一样撒豆子，可见其财大气粗。
这数目还是王谧少说了的，这个时代将领打仗，还没有足够重视特种作战人员的作用，后世的特种兵除了情报搜集之外，还能组织突袭暗杀、破坏敌军后方，只能说投入多少，回报就有多少，绝对不是亏本买卖。
他出声道：“这先不谈，我觉得这些苻秦摆在明面上的军队，虽然人数多，但威胁也暴露了。”
“我最担心的，还是那消失的几万人。”
王坦之出声道：“有没有可能，这些人根本不存在，只是为了迷惑我们的？”
王谧出声道：“是有这种可能，但换做是我，作为强势的一方，没有必要做这种事情。”
“我虽然不知道他们用什么办法骗过探子的，但以利益角度推论，他们应该出现在对我们伤害最大的位置。”
王珣忍不住道：“哪里？”
谢玄接过话头，在地图上点了点，“淝水后方。”
众人皆是面露不可思议之色，王恭首次发声：“这沿途都是我大晋城池关卡，这几万人怎能瞒得住？”
众人都看向王谧，后者无奈道：“我也不是全知全能的。”
“但如果能做的话，只能是化整为零，或者是.....”他顿了顿，“他们埋伏的时间，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早。”
王恭忍不住道：“多早？”
王谧回道：“至少三年。”
“苻秦多次来过荥阳以西的地区，虽然最后都退走了，但要是在当地留下几颗钉子，慢慢发展，还是有可能做到的。”
王恭皱眉道：“但这样一来，便是作为奇兵，没有必要将其算入总人数中。”
王谧笑道：“说得对，本来打仗就是虚虚实实，要是能对对方情况了如指掌，百战百胜，那就是兵仙韩信了。”
“与其被对方的手段迷惑，我倒觉得，如何反制应对，取得主动，才是最重要的。”
第905章 百万之战
听王谧如此说，桓熙出声道：“稚远意思是，我们放假消息争取主动？”
王谧沉声道：“不止，散布谣言、实施暗杀、制造骚乱、放火投毒，能做的都做，尽最大可能在开战前动摇苻秦军心。”
“上兵伐谋，很多时候在开战前，胜负就已经见分晓了。”
“各位可以想想，如何尽可能动用手里的力量，给苻秦造成最大的麻烦。”
众人都思索起来，王坦之出声道：“稚远想如何做？”
王谧出声道：“有些事情，说出来就不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