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序此时正在闷头喝酒,闻言眼中厉色一闪,随即收敛神色,慢慢抬起头来。
他环视众人,淡淡道:“关于此事,我知道一点内情,但说出来后怕陛下不高兴。”
这下把苻坚的好奇心勾了起来,说道:“爱卿尽管说,朕很好奇。”
朱序淡淡道:“我曾经在京中呆了两年,身为江东四姓子弟,有交好的圈子。”
“彼时张玄之任吏部尚书,是四姓的领头人,最喜设宴,谢玄袁宏这些名士,都是其座上宾。”
苻坚皱眉道:“张玄之?现在是吴郡太守,其妹嫁给王谧的那个?”
朱序出声道:“正是。”
苻坚不由道:“真是怪了,怎么什么事情都能扯上那王谧?”
“他给朕添了不少麻烦,但确实很有意思,等朕灭了晋朝,可饶此人不死,让其作朕的阶下囚,每日给朕取乐,方消朕心头之恨。”
众官纷纷大笑附和,朱序出声道:“这本书就是他写的。”
众人一惊,苻坚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他还会医术?”
朱序出声道:“张玄之宴席,袁宏是其中常客,他是个大嘴巴,曾经提过此事。”
“王谧字稚远,他的第二位夫人姓谢,是谢安侄女,其字令姜,这医书便是两人合写,故而各取一字,以为书名。”
众人面面相觑,苻坚忍不住道:“那爱卿以为,这本书到底是真是假?”
朱序出声道:“臣不通医术,但其实验证也很容易,这种事情无论怎么说,还是要看事实。”
“找一军营,以书中法子救治,若是有效,那便是真的。”
苻坚听了,对众人道:“你们怎么看?”
大家众说纷纭,苻融见苻坚看向自己,想了一下,出声道:“这就要看陛下如何看王谧这个人了。”
苻坚沉思片刻,方才大笑道:“皇弟说得对,朕不了解疫病,却了解王谧。”
“这种人,怎么会浪费时间,做一件没有用的事情?”
苻坚当即派人,让医士依照书中法子隔离救治病人,数日之后,发现竟然颇有效果。
苻坚当即在军中下令,以此书为根据推行防疫,经过小半个月,苻秦军中的疫病传染速度大大降低,疫情竟缓解了下来。
虽然中间秦军将近有两万人病死,数万人丧失了战力,但对苻秦来说,还保留了七十多万有生战力,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要知道先前的预测是,可能会多死数倍的人,疫情要撑到夏天结束才会有所缓解。
而因为疫病疲软了将近一个月的苻秦攻势,再度凌厉起来,接连渡过淮水,和晋军兵士在副城展开了激烈的交战。
身在寿阳的桓熙,向各方将领发令,要求收缩防线,互相支援,以应对苻秦进攻。
此时王谧刚收到苻秦军中传来的情报,他看完后神色古怪,递给谢道韫,出声道:“你看看。”
谢道韫接过来,笑道:“让女子看情报,夫君这是违背军令了啊。”
王谧笑道:“这探子是我的人,不在范围内,何况这事和你我有关。”
谢道韫怀着好奇看完,眉眼间迸发出几分怒气,“袁宏朱序这些所谓名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你我夫妻二人的事情作谈资就罢了,还让敌军学了防疫法子,简直是祸国殃民!”
王谧笑道:“医者仁心,你的医书至少多救了数万条性命,这可是积了不少阴德的。”
谢道韫郁闷道:“但这些人转过头来,就会来对付夫君啊。”
“要是苻秦病死十几万人,说不定只能被迫退兵了。”
王谧摇头道:“不,苻坚现在没有退路,只会把所有的人命都押上去。”
“你以为他一路走来,兵怎么会越来越多,他是把淮水北部的青壮都征光了。”
“这上百万人,不知道有多少是原来我朝的汉人。”
谢道韫轻声道:“那岂不是自相残杀,最后汉人死光,苻坚不就达成目的了?”
王谧沉声道:“不会让他如愿的。”
“别看他现在声威正盛,只要遇到决定性的失败,这看似强大的军队,便会瞬间土崩瓦解。”
“不过他们提前从疫病中恢复过来,确实有些麻烦,看来要在黄河一带想想办法,牵制他们的后路了。”
第907章 破局之处
彼时在北面的苻秦两支援军,邓羌、毛氏的军队过了邺城,苻洛的军队到了兖州,便遭到了王谧派出的青州军阻拦,无法渡过黄河。
实际上,秦军至今没有掌握晋军内部确切的兵力情况,尤其对王谧的兵力估计,更是产生了不小的偏差。
王谧这些年用兵向来虚虚实实,让人摸不清底细,这次大战之前,王谧号称动员了青幽兖冀的上百万青壮,开战后王谧军全歼梁成的表现,让苻秦谋士们判断,王谧在江淮至少动用了十数万兵力。
但实际上,王谧派到江淮的兵力,不超过五万,打到现在,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借助郗恢桓冲等盟友的力量。
而他还有近半兵力,一部分埋伏潜伏在青州到冀州一带,另一部分则是祖端慕容厉带领,配合拓跋什翼健骚扰苻洛后方,搞得苻洛极为难受。
要说最开始的时候,苻洛确实有出工不出力的嫌疑,但苻坚数次下诏催促,苻洛明白不能再演戏了,当即准备率十万兵士南下。
然而他想参战了,反而越走不到目的地了,从发兵那一刻起,王谧的骚扰就没有停止过。
对苻洛来说,最麻烦的还是拓跋什翼健,对方卷土重来,目标是先前代国的地盘,而这些地方有大量的拓跋鲜卑,很容易被煽动作乱。
对此苻洛不得不重新分配兵力,他留下数万人固守盛京,自己则是带着剩下的的六七万人轻装简行,直奔兖州。
因为行程拖延,苻坚中途发令,让苻洛改变方向,走徐州一路,从彭城下邳方向牵制晋军。
这本来是个相当正确的战略抉择,但随着梁成在彭城战败身死、全军覆没,苻洛陷入了两难境地。
苻洛走到冀州西南边界的时候,听到了这个消息,顿时麻了。
晋军毫不费力就全歼了梁成五万人,苻坚明知道如此,还让自己这支孤军去打彭城?
自己兵力和梁成差不多,打仗又不见得比梁成高明,过去岂不是去送死?
于是苻洛到了兖州地界,就开始磨磨蹭蹭不走了,而他这一耽误,尾随而来的祖端和在沧州埋伏的郭庆,便有了机会合兵围攻苻洛。
虽然苻洛大部分都是机动兵力,但偏偏郭庆善于寻踪,两边打起了大范围的运动战,这让苻洛不胜骚扰,至今无法渡过黄河。
而另一边,毛兴派出的援军由伤势未愈的邓羌带领,毛氏担任副手,经邺城南下,在渡过黄河时,遭受到了晋军船队的突袭。
这个范围内,都是苻秦的地盘,但晋军水军能逆流而上数百里快速突袭,显然是早有预谋,毛氏见邓羌仍然行动不便,便即亲自上阵。
结果她这一去,差点死在战场上。
因为她碰上的,是同样伤势未好,但恢复了至少大半的张蚝。
只有一半实力的张蚝,仍然不是毛氏所能抵挡,十几招过后,毛氏险象环生,数次在鬼门关上打转,全靠随机应变,才逃脱被杀的结局。
但最后她还是被张蚝打飞了头盔,巨大的力道,连系在她脖子上的布带都断了,勒得她瞬间眼前发黑,差点晕了过去。
毛氏知道这是生死关头,拼命挥舞长枪抵挡,但她知道出招已不成章法,下一刻等待自己的,便是致命一刀。
那边张蚝却咦了一声,纵马后退几步,说道:“我见过你,你是毛兴的女儿?”
毛氏想起几年前,张蚝带兵去并州时,自己随父亲毛兴见过张蚝,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出声道:“我现在是邓将军弟子。”
“将军虽然和阿父有旧,但你我现在是敌人,出手吧。”
张蚝摇了摇头,“我欠你阿父些人情,你走吧,让邓羌来。”
毛氏心中屈辱,一抖铁枪,出声道:“我不需要别人手下留情!”
闻言张蚝手中刀光一闪,毛氏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铁枪便被打飞出去,一时间愣住了。
张蚝淡淡道:“侄女,你的武艺比大部分军中将领强,但如今天下能和我对战的不过五指之数,显然你并不在内。”
“回去给邓羌带话,让他来和我了结之前的胜负恩怨。”
毛氏无奈,只得回营,将张蚝的话对邓羌说了。
邓羌听完,出声道:“上次没有了断,这次还是避不过。”
毛氏忿忿道:“他趁师父伤势未好......”
邓羌洒然道:“拳怕少壮,更何况恢复快也是天分。”
“兵者无所不用其极,以己之长,克敌之短,世上哪有绝对公平的事情。”
“不过张蚝小看了我,我的经验,可是比他丰富得多。”
“接下来你不用去了,我想办法拖住他。”
毛氏担心道:“但这样一来,我们就无法赶到江淮.....”
邓羌笑道:“晋军那边不想我去搅局,用张蚝来牵制我,我何尝又不是在牵制他。”
毛氏出声道:“明明晋军是兵力劣势的一方,合兵对他们更为有利,为何选择分兵牵制?”
邓羌点头道:“你说到点子上了,这点我现在也不明白。”
“对面主导黄河战线的,应该是那王谧吧。”
“他是世上少有能和王猛对局之人,谋划不是那么轻易能看破的。”
毛氏想到之前自己在幽州被对方挫败,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她忍不住道:“弟子出道以来,至今没有赢过,实在是有辱师门清誉。”
邓羌听了,笑道:“怎么,你认为我这师父,应该教出死战不退,徒然送命的那种人?”
“你运气不好,碰到的都是当世少有的人杰,战阵讲究以大欺小,以强凌弱,打不过就要跑,不然你死了,手下兵士也活不下来。”
“战场之上,打不过逃走并不丢人,关键是能不能打胜仗。”
“武艺再高,最终兵打没了,不一样会死?”
“你记住,战场单挑,是为了提振士气,最终为了打胜,若是打不过,那就要想别的办法,而不是一条路走到黑。”
“我虽然被誉为百战百胜,但也不是场场碾压,当年我觉得拿下张蚝不稳,便会叫人帮忙,因为完成陛下军令,才是最重要的。”
“你师兄奉陛下之命攻打襄阳,已经败了两次,仍然没有放弃,要按你这想法,还打什么?”
毛氏悚然而惊,出声道:“弟子受教了。”
邓羌满意地点了点头,出声道:“给张蚝发信,明日我和他一决胜负!”
到了次日,邓羌张蚝交战,打了半天,却发现谁也拿不下谁。
张蚝自恃身体恢复得快,想要和邓羌贴身肉搏,但邓羌却不上当,带领兵士和张蚝打起了战阵对攻。
见状,张蚝喝骂邓羌胆小如鼠,邓羌却安之若素,张蚝知道对方涵养功夫了得,只得耐着性子和对方对耗,日子便这么一天天过去。
这样一来,苻秦两支后军,都被阻挡在黄河附近,无法抵达江淮战场,算是少了一重变数。
但付出的代价是,王谧至少有五万兵力,同样无法赶到寿阳和苻秦决战。
王谧带来江淮的兵力,对外宣称是十万,但只有王谧军内部才知道,这里面至少有三四万根本不能用来打仗的民夫。
为了掩人耳目,王谧给他们的任务,多是运送物资,挖掘工事,但这样不开战还好,若是开战,必然会露馅。
对此谢玄颇为忧心,他深夜来找王谧,说道:“黄河战事胶着,但这边大战一触即发。”
“我军做出的假象,虽然连友军都蒙蔽过去,但若因此产生误判,可能会影响大局啊。”
王谧出声道:“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青幽青壮倒是不少,但征调他们,未经训练就上场打仗,只会起到反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