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桓氏团结一心,让王恭等人意识到事态发生了变化,大敌当前,自然不敢再动小心思。
接下来的日子,两国陷入了全面大战,双方围绕寿阳数百里的战区,各凭本事,将领们轮番上阵厮杀,兵士们浴血争夺着每一寸土地。
晋军水军占优,但寿春周围都是平原,秦军骑军占优,但在晋军提前挖出的大量沟壕营垒前面,根本无法施展,双方能做的,就是不断把人命填进去。
每天都有近万兵将伤亡,战死兵士的尸体根本来不及收殓,次日兵士们在战场上踩着前日战死之人的尸体交战,然后倒在上面。
后日这样的场景重现,周而复始,打了十几日后,双方兵将皆疲惫不堪,几乎人人带伤。
而一直大放异彩的杨璧,在这密集的战场上,马的速度跑不起来,就撞上了敌军,根本无法发挥机动优势,最终他被大批晋军兵士包围,虽然最终杀死数十人冲出重围,但身中数枪,负伤甚重,暂时无力再战了。
这上百万人如同掉入了血肉磨盘,武力变成了体力的比拼,而最能打的人体力也有极限,很多人最后都是被活活累死的。
这时候,双方不仅拼兵力,更拼意志力,最后拼后勤辎重,毕竟没有武器兵甲,没有粮食,再厉害的人都没用。
而苻秦军中,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缺粮的征兆,虽然传言很快便被压了下去,但兵士每日吃饭,皆是心知肚明,后勤肯定是出现问题了。
很多人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这种情形,或许开战前,上面就知道了吧?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米粟的配比大大下降,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混杂的莫名肉食。
这些东西都是在大锅里面煮的,据说是阵上死亡战马的肉,以及储备的肉干之类,这骗过了绝大部分新兵,但很多老兵进食时候,却是明显面色极不自然。
但事已至此,明日能不能从战场上回来都不知道,有东西吃就不错了,谁还在乎吃的是什么?
而晋军这边,同样出现了缺粮的问题,但其有个优势,便是背靠淝水水道,能从长江水域直接运送粮食过来。
长江南岸的粮仓,几乎全都被搬空,各地官员被迫向更南处征粮,甚至最南面广州交州等地的粮食储备,都在日夜不停运往长江。
彼时的交州,便是越南一带,广州则是广西广东一带,其通过水系北上,进入荆州,横跨上千里,往往几个月才能到达目的地,只为支撑这一场国运之战。
这自然不是临时征发的,而是数年前就开始布局的,而操盘之人,便是司马曜。
他登基之后,就致力于拉拢江南江东势力,动用皇权的名义,给西南岭南诸多势力封爵,便是为了换取其尽可能支援粮草物资。
虽然此举遭受了朝堂不少非议,但无疑相当有效,越往南越是天高皇帝远,当地地主士族自成一系,不缺钱粮,独缺名分,若非给他们想要的好处,断不会如此配合。
而司马曜对西南地区的征粮情况,无疑还是满意的,但对于江东尤其是三吴地区,却是极为不满。
他将张玄之的奏表扔在桌子上,对谢安怒道:“吴兴征不了粮?”
“我不信!”
“这几年风调雨顺,各家能没有存粮?”
“无非是觉得朕开的价钱不够高,他们看不上!”
“谢仆射,你是当过吴兴太守的,你真觉得,他们拿不出粮食了?”
谢安满脸苦涩,他哪能不知道,三吴地区的地主最喜储粮,怎么可能没有存粮?
说到底,还是因为当地势力觉得江淮之战和他们无关,不愿意出力罢了。
但江东商路繁荣,士族富庶,以现在的朝廷情况,无法给他们更多实际的好处,其自然不怎么愿意配合。
以吴郡四姓为例,祖上都是出过三公的,再高也就那样,提拔几个人上来,不过是几个家族拿好处,其他成百上千的家族,还能每个家族都封官不成?
而谢安还有一重无法启齿的原因,只能装聋作哑,结果司马曜下一句直接抖了出来。
“朕听说,三吴有些家族,和道子走得很近。”
“有人告发说,他们给了道子不少贿赂,让帮忙遮掩纳粮之事。”
“他们既然觉得给道子交了钱,那便不用给朕再交了,是不是这个道理?”
谢安汗流浃背,“陛下,此时国战紧急,这种事情,不宜深究啊。”
司马曜冷哼一声,“爱卿,你要做和事佬,但前线顶不住,怎么和都没用。”
“对了,你那女婿王国宝,做秘书丞太闲了,让他当个御史,去三吴催粮。”
“让他和张玄之一起,挨家挨户去要,要不到粮,不要回来见朕。”
“对了,让他今日就出发,十日之内,我至少要看到十万石粮食运过来!”
谢安满嘴苦涩,只得低头答应。
他出来后,派手下去王国宝府中找人,却是扑了个空,最后还是府中有个知道内情的心腹,偷偷跑去琅琊王府报信。
不多时,有人领他进去,就看堂上王国宝正在和司马道子饮酒。
王国宝喝得醉醺醺的,看到心腹过来,便满口酒气道:“你来做什么?”
心腹连忙上前,将谢安亲笔、司马曜用印的任命诏书递了过去。
王国宝展开一看,吓得一激灵,酒醒了大半,下意识起身,就要告辞离开。
司马道子见到,说道:“出什么事情了?”
王国宝咬了咬牙,走到司马道子跟前,将任命诏书给其看了。
司马道子看完,面露冷笑,出声道:“看来皇兄很急啊。”
第911章 目光短浅
王国宝生性聪明,他混迹官场数年,明白这事情并不简单,说道:“陛下下的是急诏,要我接诏后即刻启程。”
他犹豫了下,出声道:“此行前去,便是催收征粮,怕是要得罪不少人,王上有什么要吩咐的?”
司马道子想了想,说了几个家族名字,说道:“查他们的时候,睁只眼闭只眼就是。”
“至于其他家族,”他顿了顿,“尽量网开一面。”
王国宝面露难色,他本来只是想客气一下,没想到司马道子还真顺势提了。
这让他有些抓瞎,这次他作为御史查粮,明显是司马曜亲自盯着的紧要事情,若是公然徇私,被人抓住把柄怎么办?
但他更知道,自己现在与司马道子深度绑定,怕是很难回头了,多少要卖对方个面子。
王国宝最终还是和司马道子走到了一起,是有原因的。
他从洛阳回来后,按理说这种经历,肯定会提拔重用,但之后的任命,却大出他的所料。
他只是官复原职,仍然担任秘书丞,这等于毫无进步,岂不是说这几年洛阳太守白干了?
想到将脑袋栓到裤腰带上,赶赴前线险地,结果如此下场,王国宝就气不打一处来,他猜测是有人从中作梗,于是多方打听,想看看是谁在挡自己的路。
最后的结果,更是让王国宝极为愤怒,因为查到最后,他得知阻止自己升官的,竟然是自己岳父谢安。
王国宝早听说,这几年谢安身为百官之首,越发装模作样,为了避免引人非议,对于和谢氏有亲的官员擢升,完全置身事外,甚至是进行打压,以保护自身清誉。
王国宝的事情便是如此,虽然司马曜有意重用,但谢安以其年纪尚轻,办事不稳为由,请求让其沉淀几年,司马曜只能同意。
王国宝听完后,牙齿都要咬碎了,升官这事,一步慢,步步慢,即使后面补上,自己也永远晚人一步!
他想不通谢安为什么如此打压自己,郁结在心,结果某次家宴喝醉了,他借题发挥,和谢安顶了起来,两边关系更差了。
王国宝深知谢安死硬,闹成这样,自己走谢安的渠道关系是没戏了,正好司马道子那边有意拉拢,两边一拍即合,就此勾结起来。
站在谢安的角度,他自有其忧虑:本来朝廷之中,谢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就已三家独大,尤其是太原王氏,这两年势力飞速崛起,隐隐压过了谢氏。
而王国宝则是占了两家的便宜,若是他官职到了一定地位,便会成为两家共同拥护的重要人物。
但谢安发现,自己这个女婿好高骛远,夸夸其谈大于实干,让其做个清贵闲官没问题,但要是担任谢安这种主理朝政的内阁要职,那就是力有不逮了。
谢安深知德不配位会造成危害,所以故意压王国宝几年,看他是否能沉住气成长起来,但在王国宝看来,就是谢安无故针对,到最后两人便彻底闹翻。
王国宝投靠了司马道子后,很是得到了不少人脉资源,虽然现在看起来不明显,但将来总有一天,会收到丰厚的回报。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王国宝得了司马道子好处,自然要投桃报李,所以这次他去三吴征粮,不可能不有所表示。
事已至此,王国宝不好拒绝司马道子,当即答应下来,等他回府打点行装,心里才嘀咕起来。
司马曜任自己为御史,显然是有考核提拔的意思,自己要是为王国宝张目,惹得司马曜不快,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就在王国宝犹豫不定的时候,身为吴郡太守的张玄之,刚刚送走了几位四大家族的官员。
顾陆朱张,在江东同气连枝,最初以顾家为首,连续出了几位三公,地位最高,近些年却大不如前。
而张氏本为四大家族之末,最容易被朝廷控制,加上张玄之和谢安交好,才有了入京做吏部尚书的机会。
而之后张氏和琅琊王氏联姻,张彤云嫁的还是地位超然的王谧,有这层关系,张玄之那几年在建康可谓风头一时无两,其他三家想巴结都来不及。
而之后形势慢慢发生了变化,吏部尚书这个位置,江北士族不可能让江东士族一直占着,结果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谢氏为首的江北家族手中。
虽然谢安和张玄之交好,但毕竟不是一家人,更别说同族都会有争斗了,加上王谧后面连续娶了谢桓两位夫人,无形中张彤云的地位,便不是那么独一无二了。
于是本来和张氏交好的家族,明显是疏离了不少,对此张玄之倒是看得很开,便宜总不能让自己一个人占了,不然引人眼红针对,未必是好事。
所以他在吴兴安心当起了太守,这地方本就是江东四家大本营,无论是人脉还是环境,压力都比建康小得多了。
但张玄之也有烦恼,这些年江东形势变化很大,很多家族都在私下搞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张玄之可以在无关紧要的地方装糊涂,但到了关键时候认真做事,阻力便相当明显了。
尤其是这次奉朝廷之名征粮,三吴当地士族便不愿配合,张玄之忙了大半年,响应者寥寥无几,导致吴地缴纳的粮食,甚至连交州都不如。
对此朝廷很是不满,连续下了几道诏书申饬张玄之,让其抓紧催征。
对此张玄之有苦难言,他深知在这件事上,根本没有家族愿意支持自己,光凭他一个人,能成什么事?
毕竟江淮打得再激烈,也波及不到三吴地区,话说回来,就是苻秦打到长江,还有建康那群江北士族顶着,离着三吴还远呢。
对于这种短视,张玄之很是无奈,他在建康为官数年,深知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道理,但讲道理是一回事,让当地士族交粮交钱,单凭他一个太守是无法硬来的。
今晚来拜访的几人,就是来向张玄之哭穷的,他们虽然出身于大家族,但颇有些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味道。
张玄之心中烦躁,这些人根本不清楚,江淮之战意味着什么,要是真让苻秦拿下江东,那些家族真以为能过得比现在好?
然而偏偏还真有不少当地士族在心里暗藏这种想法,在他们看来,苻秦号称以仁义治天下,若是灭了晋朝,清洗北地士族,说不定三吴士族反而能翻身了。
对此张玄之颇为无语,他深知现在的形势,远非自己所能掌控,只能期盼朝廷有所举动了。
江淮这边,大战仍然在持续不断,虽然晋军的粮食储备,相比苻秦要充足一些,但毕竟人数处于劣势,还是无法挡住苻秦的全面攻势。
经过了半个月后,桓熙发现已经不可能守住寿阳,于是下令手下兵士将城中一切能带走的东西,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全部毁坏。
之前寿阳的百姓,几乎全提前迁走,所以秦军费劲千辛万苦,终于进入寿阳的时候,发现城内空空如也,连条狗都看不到。
秦军将领本以为能在城中找到些军器粮食之类,但他们将所有的地方搜了个底朝天后,不得不承认,晋军早就准备撤走,没给秦军留任何东西。
苻秦得到了一座战略价值不大的空城,寿阳虽是江淮中枢,但苻秦若要继续南进,它便几乎没什么作用了。
对此苻坚倒并不惊讶,先前邺城和荥阳的经历,早让他摸清了晋朝的做法,所以他当即下令整军布防,趁胜追击。
然而此后事态的发展却出乎苻秦意料,撤退的晋军士气似乎并未受到多少打击,反而在沿途继续建寨挖沟,阻挡秦军南下。
而秦军接下来的目标,就是经淝水南下,打下二百里外的合肥。
合肥作为三国时期的战略要地,随着江淮治所移往寿阳,作用大不如前,但其仍有不可或缺的战略地位。
因为它位于巢湖入口,只要拿下合肥,秦军便能水步配合,进而攻占巢湖地区,然后通过巢湖直接抵达长江。
到时候,晋军的江淮防线便会全面崩盘,秦军将彻底确定战略优势,统一天下指日可待。
而对于拿下合肥的功劳,苻秦诸将都是摩拳擦掌,势在必得,认为这数百里的距离,根本无需花费多少力气。
只有寥寥几人,在苻坚面前表达了担忧,说晋军必然有诈,当小心为上。
他们认为,晋军很可能通过淝水反击,对苻秦大军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对此苻坚不置可否,毕竟先前的战斗,早让他明白晋军并不好对付,接下来必然还有几场恶战。
他现在不满的,就是苻洛毛兴的军队至今还在黄河附近与晋军纠缠,迟迟无法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