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北面隐隐约约爆发出来了更大的声音，众官伸长脖子，努力想看发生了什么，但黑漆漆的夜幕遮蔽了一切。
不久之后，有斥候骑马奔来，连滚带爬地登上了城墙，同时带来了北面战场杨安的急信。
权翼接过来读出，听完后众人脸色皆是大变。
北面战线，突然出现了一支晋军援军，人数倒不是很多，不到万人，但战力却是至今最高的。
这些人直接突了进来，差点将杨安军阵打崩，虽然杨安全力挡住，但形势岌岌可危，只能被迫派人求救。
根据杨安估计，这里面至少有两千人，有王谧军陷阵兵的实力。
此话一出，苻坚的脸色很不好看，王谧的陷阵兵是苻秦最头疼的敌人，常常数百人就可以改变局面，更何况两千人？
而且最荒诞的是，王谧怎么可能凑出两千陷阵兵？
权翼忍不住道：“北面的晋军主将，是那谢玄，但如果真是如此，他们怎么会不先派出陷阵兵，而是等到这个时候？”
苻坚看向慕容垂，后者会意，说道：“很可能是黄河方向调过来的。”
他说完这话，众人脸色更难看了。
第923章 如何破局
要说在江淮，谁打仗最占便宜，到现在为止，苻秦一众官员将领心中都有了答案。
不是以江淮为根据地的桓氏子弟，毕竟虽然有主场之利，但在领地上打仗，从人口到农田，都损失极大，今后怕是很多年都无法恢复。
也不是苻秦，他们虽然在晋国地盘开战，但劳师远征，粮食辎重损耗不知凡几，若是粮尽，说不定退路也没有。
也不是晋朝朝廷，苻秦桓氏是全天下人眼里的交战主力，谁赢了便会被认为是天命所归，晋朝朝廷排不到两方前头，反而是无论哪方战胜，都会对晋朝朝廷不利。
只有王谧，他派兵参战，但战争不在他领地爆发，这数百里的缓冲距离，不仅能让他从容应对，更能最大化利用士兵的效率。
以郭庆为例，他领着王谧麾下的精锐骑兵，先是参加了彭城之战，协助杀死了梁成，后被派往黄河，配合张蚝阻击邓羌苻洛，最后南下赶赴寿阳，参加最后的决战。
这一来一去，将骑兵的优势和作用发挥到了极致，一份兵力赶赴三个战场，可谓是物尽其用。
而当下苻秦君臣得知援军来自北面，就知道这必然是王谧擅长的手段，而对方敢如此调动兵力，肯定是有了取胜的把握。
所以苻秦众人心里，首先反应就是，如何挡住王谧这一波攻势，再图反击，才是稳妥之策。
但关键问题是，派谁去抵挡这些数目未知的援军？
要知道，败在王谧手里的名将不知凡几，稍有不慎，就会小败变成大败，波及到整个战场。
苻坚环视周围，赫然发现，自己最为倚靠信任的氐族将领，几乎都被派上了前线，在场剩下的，几乎都是苻坚明面上厚待，却暗地防备、不敢交给兵权的人。
慕容垂、朱序、张天锡这三位文官重臣，其实都是武将统帅出身，皆能独当一面，并有与苻秦大军对敌，且不落下风的战绩。
但就是因为如此，苻坚宁愿许以文臣高官之位，也不敢在这种国运大战中让他们领军，毕竟未知的变数才是最可怕的。
苻坚心中突然有些后悔，外族将领之中，不是没有自己信任的人，比如被自己视为义子的扬武将军姚苌，能在此地就好了。
想到姚苌协助苻丕，两人至今还没有打下襄阳，苻坚心中不满，肯定是苻丕决策不利，没有发挥姚苌长处，才会造成如此局面。
若苻丕能提前拿下襄阳，趁机控制长江，再顺流而下从长江方向攻入巢湖，两面夹击之下，几十万晋军无路可逃，将被彻底歼灭在江淮。
如此苻秦便能趁机攻入建康，天下就此平定，哪会像现在一样，在寿阳陷入苦战？
苻坚出声道：“我准备将城里三万后备兵力派出，去北面支援苻融杨安，对抗来袭的晋军。”
“你们觉得派谁合适？”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做声，张天锡低头，朱序侧脸，慕容垂装聋作哑。
几人都是明白人，自己要没受到猜忌，早就被委任兵权了，还能等到现在？
苻坚看着几人，心中烦躁，苻秦麾下名将数百，这个时候反而找不出能用的人了？
他坚悚然而惊，十年前，氐人将领占了一大半，光苻氏大将就有几十人，但这些年过去，战死的战死，内乱的内乱，其余大部分都被派到了边地，声势和以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他犹豫再三，最后出声道：“传我号令，让苻飞龙去！”
广武将军苻飞龙，也曾是排得上号的名将，曾和号称苻氏第一猛将的苻飞并称族内双雄，但却在前些年跟随苻融驻守洛阳时，遭受刺杀，身体大不如前。
自此之后，苻飞龙无法亲自上阵，只能带兵在后方指挥，以支援接应友军为主。
先前苻飞龙被任命为防守寿阳，如今苻坚将他都派出去，可见实在是没办法了。
苻坚没有想到，自己六十多万人，竟然拿不下二十多万人的晋军，对方抵抗意志出乎意料的顽强，如今王谧竟先发动了反击，若是应对不当，局势便有可能出现翻转。
想到这里，苻坚心中发狠，出声道：“再给苻飞龙两万，让他协助杨安，以最快的速度消灭王谧那支援军！”
他笃定，只要挡住王谧这一波攻势，其他人根本不足为虑，王谧要是败了，晋军就不会再有翻盘的可能！
城里苻飞龙接到命令，当即带着五万人出发，向北而去，这样一来，苻秦算是用上了所有的底牌，城里的守军只有两三万了。
此时若是遭受晋军突袭，苻坚等人都会有危险，但苻坚豁出去了，他笃定外围防线的己方将领，绝对不会将敌人放过来。
此时北面的杨安带着苻融下船，进入了水寨，同时收缩军阵，防御王谧援军突袭。
他心中暗暗叫苦，本以为是吸引晋军主力的，而结果是引来的却是战力最强的那一批，对面显然是冲着消灭自己来的。
水陆两边一接战，杨安马上就发觉不妙，水上晋军不好打也就罢了，陆地上面自己部下面对晋军，竟然同样阻挡不住，节节败退，这是杨安没有预料到的。
杨安本来是想吸引晋军至少五万到八万人，然后给其他方向的友军创造机会，以他带的兵力，本足够顶得住，但如今晋军加上援军，不过只有三万人，却打得杨安产生了面对十万大军的错觉。
等他得知对面旗号后，疑惑得到了解答，这不就是这两年和他一直从幽州打到冀州，频频让他吃瘪的王谧主力吗？
王谧主力与晋军主力，名字虽相似，实力却天差地别，杨安难过得直想吐，但大敌当前，他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好在不久之后，有军情传来，苻飞龙带着五万兵士前来支援，暂时挡住了侧翼的王谧军突袭，给杨安赢得了喘息的机会。
听到这个消息，杨安才松了一口气，现在他和苻飞龙加起来将近十万人，即使以王谧军之能，也不是短时间内能拿下来的。
不出杨安所料，两边打着打着，又形成了均势，秦军依托营寨不敢出去，王谧军人数少，也不好盯着工事强冲，两边就这么僵住了。
而王谧这边，得知苻秦派出援兵后，就知道不可能速战速决了，毕竟他这边虚张声势，步军主力还没有到，远没有凑齐能拿下对方的人数。
但即使步军赶到，也不过比后面邓羌苻洛早到一天，要是再拿不下，等对方援军入局，江淮这边的胜负，就不好说了。
王谧几乎已经打出了所有的底牌，将天时地利人和发挥到了极限，尚且不能取胜，还是因为秦军的底蕴太过深厚了。
不过另一方面，南边和中路其他人的表现，是超出王谧先前预料的。
桓熙作为主帅，统合桓氏子弟，朝廷势力配合，竟然堪堪挡住了秦军四十多万人的进攻，不得不说，晋朝只要团结起来，后劲还是很足的。
这里面固然有众志成城的原因，毕竟晋朝要是败了，所有人都没有好果子吃，但也有相当一部分原因，在于王珣、王坦之作为军师，临战指挥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弥补了桓熙决策失误的漏洞。
先前称得上桓熙谋主的有两个，一是桓秘，二是顾恺之。
顾恺之能力是匹配的，但他说的话不受重视，常常想出了计策，却不被采纳。
而桓秘则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常常无端添乱，但前番收到王谧斥责后，老实了不少，王珣王坦之的到来，分走了桓秘的话语权，让他起码不会乱出馊主意了。
但王谧很清楚，打到目前这种状况，是晋朝超常发挥的结果，再持续下去，晋军会先于秦军顶不住。
本来最可能破局的是王谧这边，但战场形势太过混乱，苻坚同时派出援军应对，让王谧迟迟无法找到击败秦军的契机。
尤其是苻融杨安缩在营寨中防守，让赶来的郭庆骑兵几乎没有用武之地，而身为步兵的陷阵兵因盔甲厚重，不适合冲击工事，数次徒劳无功而返。
看着兵士们一次次冲击秦军营寨受挫，王谧心里不由焦急起来，难道这次会功亏一篑？
天色越来越亮，已经接近拂晓，还有半个时辰天就大亮了，到时苻秦掌握了战场确切情报后，只会占据更大的优势。
江面之上，沈赤黔抓住船头栏杆，不断发出号令，指挥部下追击秦军战船，他心里则是充满了荒唐的讽刺感。
自己是出来作为诱饵送死的，结果打着打着，秦军反而成了防守后退的一方，本来包围自己的秦军战船，此时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沈赤黔心道还真是怪了，自己想死还死不掉了，这算什么事情？
寿阳城里，苻坚得知苻飞龙和杨安合兵，固守营寨拖住了王谧之后，大为满意，这才是最合适的应对策略，这样拖下去，晋军便会离着失败越来越近！
苻坚一宿未睡，但他却精神焕发，即将到来的胜利，让他不由兴奋起来。
此时却有探子飞速冲了进来，说西面荆州的急报到了。
第924章 后方生变
苻坚拿起军情急报，只扫了一眼，人就呆住了。
数天之前，桓冲派出大军，数目不明，估计在十万之间，从异阳一路北上，不计代价攻占了上蔡！
上蔡是哪里，苻坚比谁都清楚，这是苻秦大军从关洛各处出发，出虎牢关，经襄城，再到上蔡，然后东进寿阳的路线上，最重要的集合地点和中转站。
上蔡是汇聚苻秦三个方向大军的粮食辎重节点，苻秦大军的运粮队伍，几乎都要经过此地调配，其地位相当于三国时代，官渡之战中袁绍的乌巢粮仓。
而上蔡的南面数百里，就是桐柏山通道，荆州的晋军若是放弃水路优势，可以跋山涉水，从安陆北上，经过随县，到达异阳，然后穿过桐柏山道，突破秦军封锁，再东北走数百里，便可以赶到上蔡。
而秦军可以走同一条路线，打入荆州内部，但双方这些年来，都没有走这条路，而是选择了西面数百里平行的南阳襄阳通道。
毕竟前者比后者难走数倍，没有水路运输支援，兵士徒步意外太多，风险自然高得多。
苻坚此刻不会存在侥幸心理，为了防止晋军偷袭，他派了强弩将军王显领五万军，驻扎在上蔡。
王显到达上蔡后，加强防守的同时，还增强了对桐柏山口的侦查，同时不断征纳江淮兵员，支援襄阳一路的战事。
他采用轮战的方法，让大批兵士赶赴襄阳战场，虽然襄阳至今没有攻破，但他在其中助力颇多。
襄阳几个月的攻防期间，双方厮杀极为惨烈，桐柏山一直没有动静，这不由让王显放松了警惕，认为晋军即使出桐柏山，也不过一两万人，对自己根本形不成任何威胁。
然而他千算万算，却没有料到，这次桓冲向上蔡派出的兵力，是十万人。
桓冲这些年攒下了不少家底，包括私下训练的民兵，但自始至终，他放在明面上的军力，都没有超过八万。
以苻秦二十万人攻打襄阳的压力，桓冲八万人全部用来守城，已经是勉强，更别说出兵上蔡了。
但桓冲偏偏用种种手段，布置了疑阵，他趁着战事间歇，暗地将大批新兵塞入了襄阳，同时腾出了五万精锐兵马。
这些人从襄阳赶赴宜阳，和安陆派出的五万新兵合兵，然后急行军冲出桐柏山口，丝毫没有耽搁，便冲向了上蔡。
沿途的苻秦哨探据点，都被桓冲军的精锐斥候迅速干净地拔除，以至于根本没来得及传信，等桓冲军到达上蔡百余里外，才被城外巡逻的秦军探子发现。
王显得知晋军数目后大惊，当即紧闭城门防守，以应对晋军到来的攻城。
他的做法不可谓不稳妥，毕竟在他看来，桓冲军虽然兵力略占优势，但长途跋涉，兵士疲惫不堪，肯定会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才能攻城。
而只要他坚持十天半月，西边攻打襄阳的苻丕便能回军救援，内外夹击，彻底击败晋军。
而晋军派出这么多人，襄阳必然空虚，苻丕甚至可以先攻下襄阳，再回军支援上蔡，都绰绰有余。
但王显忽视了两件事情。
一是桓冲打下上蔡的决心，他都冒着丢失襄阳的风险，派出十万人了，又怎么可能在乎攻城损失。
二是秦军占据上蔡的时间，还不到半年，先前在苻坚大举进攻下，晋军被迫撤走，城里城外，还留下了十几万百姓。
而苻秦到达后，开始大肆征兵，将大批青壮送上了前线，让当地百姓极为愤怒。
上蔡一带在晋国治下数十年，对秦晋两国的感情不可同日而语，更别说苻秦急功近利，采取了涸泽而渔的政策，两相对比之下，便埋下了隐患。
桓冲军到达后，马上开始不惜代价攻城，虽然损失很大，但防守的王显同样如此，短时间内他等不来援军，不得不征调大批城内百姓守城。
这进一步招致了百姓的不满，终于在某一天爆发，城内多处反乱，王显应对不及，桓冲军趁机攻破了城门。
在一番惨烈的城内厮杀后，双方皆是死伤惨重，王显带着万余残兵只能向东逃走，然后沿着汝水进入淮水，然后赶来寿阳报信。
王显在路上派探子送信，信到苻坚手中时，他距离寿阳还有一两日路程，而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数天前，正好是上蔡到寿阳，运粮船水路的行程时间。
这即是说，苻坚拿到这封信后，就再也无法指望经过上蔡运输的粮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