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序的背景,众人都是知道的,曾经在桓冲手下为官数年,和桓氏关系相当不一般。
但当初他被桓冲派去攻打武关,兵败被俘后投靠苻秦,做到了苻秦的度支尚书。
对此晋朝中颇多非议,很多人借机发挥,将矛头指向了桓冲乃至桓氏,对桓氏全族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
桓济出声道:“苻秦既然派了朱序,我们总要听听他们想要说什么,方好决定。”
“若其确实包藏祸心,再动手也不迟。”
桓熙思虑过后,便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将他带上来吧。”
不多时,朱序便带着几名苻秦官员上来,他依次和桓熙等人见礼,但发现在场的多是桓氏子弟,便出声道:“陛下要求我和晋国谈判,楚王觉得,在场这些人,可以代表晋国吗?”
桓熙自然知道在场这些人无法全权代表朝廷,冷笑道:“这要看你想谈什么了。”
“我身为江淮都督,要是你想谈的是兵事,这些人足够了。”
朱序环视众人,出声道:“我过来之前,陛下曾有口谕,认为至少还有两方的人需要在场。”
桓秘出声道:“谁?”
朱序出声道:“一是朝廷的人,二是王青州的人。”
此话一出,桓熙桓秘脸色更是难看,这话摆明了是不相信桓氏的政治信誉,更别说还拉上了王谧,更是看不起桓氏的军事能力。
以王谧的角色,按道理是无法参与到这种谈判的,而苻秦专门提出来,是不相信桓熙威信和控制力的表现。
对此桓熙心里愤怒,他冷哼道:“你们苻秦是求和的一方,哪来的资格和我谈条件?”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丢了上蔡,正时刻准备逃跑吗?”
朱序面色不变,出声道:“楚王明鉴,我大秦军队,无论是数量还是武力,都比你们晋国要强。”
“陛下只不过是不想多造杀孽、让更多人死去,才给你们这个活下去的机会。”
此话一出,桓熙冷笑连连,“好大的口气!”
“你当我不知道,你们苻秦已经快要断粮了吗?”
第926章 撕破脸面
朱序闻言,神色泰然自若,眼光却暗暗瞟向身边几个侍卫。
这几人相貌普通,之前朱序没有见过,但他可以肯定,这必然是苻坚最为信任的人,跟着自己不仅是保护,更会将自己说的话,回去一字不漏全转告给苻坚。
朱序这次来,目的自然不简单,他想要做的,是在不被苻秦发觉的前提下,将想要传达的信息,隐晦告诉晋朝这边。
在他心中,桓熙显然靠不住,所以他想着以势力不全的名义,让包括晋朝朝廷和王谧在内的人参与进来,人一多,猜出自己用意的可能性自然就高了。
这里朱序是冒了险的,毕竟指名王谧,很可能会被苻坚怀疑,但他早想好了理由,正好借此证明自己心怀坦荡。
但他却没有料到,自己提出的要求,直接被桓熙拒绝了。
对此朱序颇为无奈,他不敢再坚持,以免被察觉,只得将苻坚提出的条件,一五一十转述出来。
桓熙听完后,冷笑道:“苻秦打不过我们,被迫求和,还想着捞好处?”
“划淮河而治,亏你们有脸说?”
“这地方都是我大晋领土,你们过来抢了不到几个月,还想占住一辈子?”
“别做梦了!”
朱序当然知道这些条件晋朝不可能答应,他本来明面上的任务就是拖延时间,便反唇相讥道:“怎么,真以为我大秦灭不掉你们?”
“陛下性格仁厚,不忍两边死伤太多,给你们一条退路,不要不识好歹!”
桓石虔忍不住骂了起来,“朱序,你曾为晋臣,如今为虎作伥,还有什么面目立于人前!”
“亏我当年觉得你是个人才,没想到如此无耻,背弃汉堂,为胡人张目做伥!”
朱序淡淡道:“各为其主,若你们想打,大秦随时奉陪。”
他转向桓熙,“若楚王想打,我便回去报之陛下,等待你们渡河来战。”
桓石虔大喝道:“你们打不过逃回淮水北岸,还想用如此幼稚的陷阱?”
“你们打的主意,是趁我们过河时候,半渡而击吧?”
朱序心中一松,他带着话题走,终于将其引到了最关键的点上。
他笑道:“怎么会,陛下言出必行,你们有胆渡江决战,那大秦便绝对不会做出偷袭背信之行。”
“难道说,你们没胆试试吗?”
桓济冷冷道:“激将法对我们不管用,若你苻秦像你吹得那么般好,就不会屡次入寇大晋了。”
“你口口声声说来谈判,却包藏祸心,毫无诚意,我看和你这种人,根本没有徒费唇舌的必要。”
彼时除了桓氏子弟外,还有王珣王坦之在旁,但这个时候,两人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能交给桓熙把握。
朱序看到众人反应,应该是对自己极为厌恶抵触,若想让他们猜到自己的用意,实在是太难了。
他犹豫起来,自己计划在苻秦大军后方搞事,但要是晋朝抓不住这个机会配合,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没用,看来只能等到桓冲援军过来,才能行事了。
朱序的投降是假降,这件事情晋朝只有一人知道,便是桓冲。
而且两人之前就有所约定,绝不将这件事情透露给第三个人。
这就是说,除非桓冲亲至,才能配合朱序行事,如今事已至此,怕是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沉默地坐着,搜肠刮肚,想着是否能够留下一句暗示晋朝众人的话,而在场众人则是死死盯着朱序,显然是将其看成晋朝叛徒了。
桓熙不欲再等下去,便开口道:“朱将军,既然你没有诚意,那就请回吧。”
朱序闻言只得起身,对众人道:“你们错过了陛下给的机会,迟早会后悔的!”
众人嗤笑起来,朱序见状,只得举步往外走去。
然而正在此时,有探子飞奔而入,出声道:“报,辽东王带领麾下兵将,直接攻过淮水去了!”
“现在两边全面交战了!”
“什么!”包括朱序在内的众人皆是大惊失色,王谧怎么敢在两国停战的当口,擅自动兵?
桓熙更是脸色阴沉,王谧这么做,显然是不把他这个主帅放在眼里!
但接下来的问题才是麻烦,现在是出兵相助王谧,还是坐视其交战?
桓石虔赶紧对桓熙道:“王上,若是王青州被打败,我们这边.......”
桓熙头都大了,怎么一桩桩麻烦荒唐的事情,都被自己碰上了!
他思虑片刻,便出声道:“你亲自带人,将其叫回来!”
他转向朱序,“你现在回去,说我们这边出了些意外,并没有全面开战的想法!”
朱序知道事情紧急,当即带人,火速赶回去了。
而桓石虔则是带着桓熙军令,赶往淮水南岸的营寨,言说要见王谧。
结果守将说王谧亲自坐船,上淮水督战去了,桓石虔只得调了船只过来,赶去和王谧相见。
他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在江上找到了王谧,彼时王谧水军战船正在向着岸上水寨投石,桓石虔登船找到王谧,拿出了桓熙军令。
王谧看完,面露难色道:“现在打起来了,很难抽身啊。”
“秦军若是趁机反击,我岂不是要吃点亏?”
桓石虔无奈道:“对面派来的使节是朱序,两边正谈着,结果王上就发兵了,楚王很为难啊。”
“如今楚王让朱序回去带话,避免引起误会,只要使君停止攻击,事态还不至于进一步恶化。”
王谧摇头道:“我可以相信楚王,但我不相信对方。”
桓石虔无奈道:“那使君为何要违抗楚王的停战命令,擅自开战?”
王谧出声道:“这命令是楚王单方面下的,我没有答应的必要。”
“对方已是强弩之末,加把劲就要崩溃,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桓石虔无言以对,他出声道:“使君现在压着苻秦打,是他们并不想短期内开战而已。”
“否则他们......”
王谧笑道:“否则什么?”
“否则他们就会杀了我?”
“先前做不到,现在就能做到了?”
桓石虔无奈道:“我知道使君前日未能全胜,必然不甘心,但大敌当前,公然和楚王命令相悖,实乃动摇军心之举。”
王谧听了,满不在乎道:“军心?”
“楚王什么时候想起军心了?”
“苻秦撤到淮水北岸,说明他们根本撑不住了,这个时候不乘胜追击,难道还要等苻秦那几路援军到来吗?”
“将军若是不帮我,那就别从这里碍事了,回去告诉楚王,他不愿意打,那就看着好了,不要阻碍我行事。”
桓石虔只得返回桓熙军营,将王谧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桓熙。
桓熙听完大怒,喝道:“竖子,敢不把我这个主帅放在眼里!”
“那就让他去打好了,是生是死,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王坦之赶紧对王珣说道:“元琳,只有你能劝住他了。”
桓熙等的就是这句话,刚要接过话头,却听王珣淡淡道:“为什么要阻止他?”
“我和他想法是一样的,苻秦明显是在等援军,此时不乘胜追击,难道等他们合并灭了我们吗?”
桓熙脸色难看,起身喝道:“好好好,你们都知兵,就我不知!”
“你们谁愿意带兵相帮,谁愿意去好了!”
说完他站起身,怒气冲冲离开了。
众人面面相觑,桓伊打圆场道:“元琳,不是楚王不想打,是桓氏现在兵马伤亡近半,不花几日整兵,根本无法投入战斗啊。”
“我知道稚远不想错过战机,但现在只有他有出战的能力,其他人都是有心无力啊。”
王珣听了,站起身道:“我们准备不好,对方难道就准备好了?”
“现在看着固然取胜机会不多,但若是等着对方准备万全,我们还能赢吗?”
“稚远曾经说过,仗一打起来,谁都不能说提前都准备好了。”
“双方都有不足,但最适合进军的时机,却是不等人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交战足足持续了一整天,直到天黑,双方才鸣金收兵。
苻秦主帅营帐里,苻坚对朱序道:“看来爱卿此行,没有达到目的啊。”
朱序俯身道:“臣办事不力,反让晋军借机偷袭,还请陛下降罪。”
苻坚摆摆手道:“算了,这都是那王谧擅自所为,和你无关。”
他扭头转向权翼,“晋军那边的情况,查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