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氏听完后,眼前阵阵发黑,她早听说和王谧打过交道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今天轮到自己,方才有了深刻的体会。
杨安和毛兴素来相熟,知道毛氏全族忠心耿耿,自然不相信谣言,但现在舆论对毛氏极为不利,所以他必须要提醒毛氏,让她拿出自辩的证据来。
他出声道:“这谣言很荒诞,你身为女儿身,为了家族抛头露面从军,付出巨大,又岂能轻易抛弃家国?”
“毛兴和我公事二十多年,他教出来的,怎么可能背叛大秦?”
毛氏心中感动,刚想说话,就听杨安道:“若你真被那王谧要挟过,被迫做出些不情愿的事情,等会陛下问话,你一定要实话实说。”
闻言毛氏心中沉了下去,她咬着嘴唇,“连杨伯伯你,都不相信我?”
杨安面色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陛下确实查到,你当初去蓟城探查敌情,遭遇了王谧军精锐,全军覆没,有数天你和大军失去了消息。”
毛氏嘴唇颤抖,“当时我是挟持了樊氏,才得以脱身的!”
杨安叹息道:“即使你说的真的,只怕现在也没有人信。”
“因为你若真遇到的是王谧,他那种冷酷无情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受人要挟?”
“更何况,他在男女之情上的名声极差,不仅娶了三位夫人就罢了,更传言他还私藏了鲜卑贵女。”
他压低声音,“他出使的时候,都不忘招惹顺阳公主,致使其一直郁郁寡欢,如此好色之徒,大秦人尽皆知,你即使是清白的,只怕也说不清了。”
毛氏一颗心沉了下去,她这才明白,当初她为何那么轻易被放走,原来是对方谋划之远,就为了布这么一个局!
但她不明白的是,自己在苻秦军中地位并不高,将领中都排不上号,为何王谧要如此处心积虑,用这种手段对付自己?
毛氏满腹狐疑,心乱如麻,此时军中侍卫过来,说陛下有召。
杨安只得低声吩咐了几句,让毛氏跟着去了。
他望着毛氏背影,不由叹了一口气,心道女子从军,本就有很多武人觉得犯忌讳,如今出现这种谣言,自然有居心叵测之人,推波助澜,借题发挥。
更别说毛氏这几次带兵,次次铩羽而归,把兵士葬送干净,给人留下口实了。
想到这里,杨安不禁叹息,毛氏身为邓羌弟子,虽然是女子,但她有天赋,也肯定努力,但自从她从军起,对手一直是王谧,运气实在太差了。
面对王谧,连自己和苟苌这些成名多年的大将都连连吃瘪,更何况毛氏这个初出茅庐的?
毛氏被带进营帐时,就看到苻坚在上首坐着,下面坐着十几位官员将领。
毛氏连忙从怀中拿出邓羌的书信,交给侍卫呈上。
权翼上前接过,撕开火封,站在苻坚身边读了,苻坚静静听完,才示意权翼将信放在桌案上。
苻坚这才看向毛氏,出声道:“汝父安好?”
毛氏连忙道:“托陛下洪福,阿父一切都好。”
苻坚出声道:“他这些年,在并州干得很不错,征发兵粮,就他响应最为迅速。”
“唯一美中不足的,他不是武人,不然一州刺史,是委屈他了。”
他话锋一转,“你和顺阳小时候,就是密友,那几年,我是看着你们两个长起来的。”
“军中流传着对你不利的谣言,你听说了吧?”
毛氏咬紧牙关道:“臣从未背叛过大秦,问心无愧。”
“愿陛下明鉴,派人彻查,还臣一个清白。”
苻坚叹息道:“朕是愿意相信你的。”
“那谣言必然和王谧有关,此人是杀死你未婚夫君的罪魁祸首,我绝不信你会忘记此仇,背叛家族。”
毛氏心中激动,出声道:“多谢陛下明鉴!”
苻坚随即叹道:“但这谣言险恶之处,便是让人无法自证,也无从查起,毕竟当初你确实是遭遇王谧后,只身一人逃回来的。”
他拍了拍面前桌案上的信,“很多人劝我,说你带来的这封信,都未必是真的。”
“毕竟那王谧最善于造假,前番给北地诸大将造谣时候,他就伪造了大量真假难辨的书信。”
一旁慕容垂脸色古怪,当初苻秦打幽州,杨安苟苌挂帅,双方僵持不下,王谧便放出了自己和慕容垂等人勾结叛乱的谣言,让苻秦猜疑,最终竟然让苻坚疑神疑鬼,下令罢兵。
如今谁都明白,王谧这是故技重施,关键问题是,他向来做事真假难分,谁知道哪个是他埋下的真正陷阱?
虽然有很多人相信毛氏是被诬陷的,但这计谋就是看准了,没人能证明毛氏清白,谁也不敢冒险。
甚至有人建议,找稳婆给毛氏验身,但毛氏是毛兴女儿,此举是对毛氏整个家族的侮辱,更不用说,谁能保证王谧用的不是男女之事外的手段?
所以如今局面就此卡住,这关系到邓羌信中的军情到底是真的,还是掺了假,甚至全是假的。
有人建议,干脆无视这封情报,继续照常行事,但这样一来,苻秦等待援军的计划,便有可能要重新修改。
这个谣言,无论是内容,还是出现的时机,都太过精准,狠狠把苻秦君臣恶心到了。
而且退一步讲,王谧连突围报信的毛氏,都能精准阻截到,那邓羌这些写信时候还正确的情报,肯定会被王谧反过来利用,那这情报还有多少意义?
在场众人包括毛氏,很快就都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心中油然升起了一股无力感。
对于王谧,苻秦公认其难对付,但至于哪方面最难,则是众说纷纭,意见不一。
有人说王谧底蕴最厚,有人说他领地最难打,有人说他守城最顽强,有人说他奔袭神速,还有人说他情报刺探最深。
但综合种种情况,众人发现,王谧在扰乱人心,让人摸不清真实想法这点上,才是最麻烦的。
自江淮开战以来,王谧种种作为皆出人意表,这样下去,很可能会变成双方决战最大的变数。
苻坚望着低头不语的毛氏,知道她面临的是个无力改变的困局,叹息道:“你先下去,好好歇息几天吧。”
毛氏知道自己这是暂时被剥夺兵权了,她脸色木然,俯身行礼,不甘心地退了出去。
营帐之内,一时间无人说话,显得气氛极为压抑,过了好一会,苻坚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当初我一念之差,没有听景略之言,将王谧杀死在长安,致有今日之祸。”
“他现在能影响改变两国大战的局势,再让他这么下去,局面将不堪设想。”
“这些年来,他屡次坑害我的股肱重臣,此仇不报,朕如何面对他们的在天之灵?”
“先前我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如今我想通了,必须要想尽办法除掉此人,越快越好!”
“而这一次,就是绝好的机会!”
“他敢孤军来犯,便是算准我不敢冒险,我偏偏要反其道行之,即使多损失十万人,也要让他死在这里!”
苻坚此话一出,众人皆惊,他们还从没看到,有人能让苻坚起这么大的杀意。
至于苻坚有没有能力让王谧死,众人则是丝毫没有怀疑,要是六十万人全力对付王谧那几万人,若还杀不死他,那还谈什么争霸天下?
关键问题在于,苻坚愿意付出多少代价,如今他喊出十万这个数字,证明其决心极为坚定,要拼着江淮之战惨胜甚至不胜的结果,都要将王谧消灭。
慕容垂出声道:“陛下睿智,那王谧确实威胁甚大,若是他取代桓氏成为主帅,甚至有一天篡位,以他的能力,整合江东,必然是极大的麻烦。”
“若能将其扼杀,剩下的晋朝诸人,都不是陛下对手。”
众人深以为然,在这一刻,他们心中都同意,王谧已经是苻坚最大的威胁了。
何况怎么看,现在都是个好机会,王谧军是最麻烦的,他们混在晋军里面,秦军根本无法有效伤其根本。
但现在不一样了,王谧孤军来攻,即使用两倍的人数耗他的兵员,都足够合算。
王谧只要一败,便丧失了话语权,剩下晋军那些势力,由桓熙统领,怎么可能是苻秦的对手?
看准了苻坚的心理,一众将领起身请战,誓要将王谧彻底杀死。
之后两日,两边交战越发频繁,但秦军数次出战,却战况不利,甚至把侧翼的数里营寨都丢了。
王谧军趁机扩大江边战线,逐步形成了一个向苻秦中军突进的箭头。
江上一艘大船上,王谧看着地图上的箭头,抬头对面前的一众谋士道:“局势成形了。”
“他们要引我过去。”
第929章 料算失机
王谧所说的成形,便是苻秦设下陷阱、引王谧军队进入包围地带的阵型,如今已完全布好。
如今战线上,王谧派出的军队已经突入敌方前方营寨,秦军还在不断后退,显然是想引王谧更多的士兵进去。
刘穆之皱着眉头道:“秦军这种做法,太过太过明显了。”
“他们就不怕我们看出来?”
谢玄出声道:“当然不怕,因为这是他们的地盘,本就占据主动,只要我们发动攻势,他们就不担心,区别只是人数多少而已。”
“我们反过来利用陷阱的意图,他们肯定看出来了,双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看谁准备更加充分。”
“他们人数占优,笃定我们没有反制乃至击败他们的实力。”
王谧笑道:“确实如此,加上道胤的人,我现在明面上兵力也不超过十万,面对人数六倍的对手,确实难以撼动。”
“不然的话,前几日我夜间突袭苻秦军阵,要有其他底牌早用出来了,不至于最后无功而返。”
“苻坚正是因为有这种底气,才会看着我表演,应对的阵势都摆得堂堂正正,就等着我过去。”
“也许在他眼中,我和台上的戏子没有区别吧。”
刘裕哼了一声,说道:“苻坚狂妄自大,这次定要让他吃个大亏!”
郭庆沉声道:“不要大意,前番我和周平带领精锐骑兵,数次冲击对方骑兵侧翼,苻秦将领临危不乱,硬生生挡住了我以为必然奏效的攻势。”
“这说明他们的斗志,远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差,苻秦自始至终,都保留了实力。”
听到此话,众人心头都是有些沉重,前番郭庆援军赶到,他们还以为可以趁机破局,但偏偏苻秦大将轮番上阵,将几乎是必败的局面生生化解了。
王谧出声道:“和苻秦打仗,需要有耐心,一口吃成个胖子,是不太现实的。”
“之前我就说了,以最坏的推测为前提,做好面对暂时挫折的准备。”
刘穆之出声道:“但等下去,对我们是不利的。”
“黄河一路,邓羌苻洛迟早会赶到,到时候我们散布的谣言会不攻自破。”
“荆州一路,便更麻烦了,桓江州虽然派军来援,但汝水到淮水路上,有很多苻秦据点,其未必能及时赶到,更别说后面还有苻丕的二十万追兵了。”
刘裕道:“那什么长乐公苻丕,真的舍得面前的襄阳不拿下,而是去追桓江州?”
谢玄出声道:“不要小看苻秦的宗室将领,他们自小都是军阵出来的,眼光都不差,不可能会为了小利,影响苻秦大局决策。”
刘裕出声道:“那岂不是更说明,我们没有时间了?”
“这三四天内,必须要让苻坚六十万大军崩溃,似乎难度太大了吧?”
王谧对众人道:“我说了,你们不要有压力。”
“最坏的情况,就是对方和两路援军合兵而已,他们即使赢了这次寿阳之战,也绝对不可能轻易得到江淮,这本就是两码事。”
“他们就是再集合一百万大军,在江淮这块地方多待半个月,后续也会陷入缺粮的境地。”
“长安那边的粮仓,早就搬空了,如今苻秦是强弩之末,只不过在硬撑着而已。”
“我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个真相呈现在苻秦士兵面前,让他们的军心彻底崩溃。”
苻秦军营中的流言一直没有停歇,甚至苻坚亲自去各营巡视时,也看到士兵休息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偷偷嘀咕着什么。
这次苻坚没有惯着他们,他一改宽大的作风,严惩流言传播,当天数十颗人头就被挂在了辕门上。
此举大大震慑了兵士们,就此老实了很多,苻秦将领们得以更加专注于战场,想要寻找机会,给晋军来个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