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段话很饶,谢道粲明明知道王谧在暗暗阴贬自己,说自己内心不清净,偏生好不到可反驳处,只得强辩道:“何平叔云: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
“服散神智清明,将体内污秽逼出,怎么能说是存毒呢?”
“而且我听说服了五石散的,身体反而会更加强健呢。”
王谧出声道:“这其实是一种误解。”
“服食五石散的人,需要发散,便是步行谓之行散,常有一走边走十数里的。”
“士族之人,多是四体不勤,身体荒废,容易滋生病症,而行散走路,歪打正着,却是通过此举,锻炼强健了体魄。”
“且服散后只能吃冷食,沐浴冷水,无疑也激发了身体的适应能力。”
“但这种做法,也不是没有隐患,养身之道,在于中正平和,细水长流,这种大起大落,对身体是极大的负担,很容易损伤体内五脏,减少寿命。”
“更关键的一点是,五石散属于新出现的丹药,其本身的毒性并无在医书中所载,故为医士所忽略,但其实实在在,是伤害五脏六腑的。”
“偶然一两次,还看不出来,但若长久服散,必遭其害,其直接表现是脾气孤僻暴躁,难以压抑自己情绪,大喜大悲,最伤人体。”
五石散的丹方,各家各有不同,彼时丹家葛洪认为,五石指的是丹砂、慈石、白矾、曾青和雄黄,名医巢元方则认为是钟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和赤石,丹士还会另外加入独特的原料调制。
不管如何,大量吞服对人体都有害无益,唐朝时孙思邈坚持认为五石散是毒药,彼时他名声已盛,这才将服散的习气消除。
按照现代的医学常识,矿石粉末上会损伤呼吸道和消化道,引发肠胃病症,里面成分可和胃酸发生化学反应,其中的重金属也会残留在体内。
谢道粲打了个寒战,忍不住看向谢道韫,说道:“你不要吓我,我们家里从小都服散呢。”
王谧猜得没错,谢弈一家脾气都不好,谢弈本人脾气暴躁,更是出了名的,所以这一番话,倒是把谢道粲搞得心虚了。
谢道韫出声道:“武冈侯懂医术,还是通晓养生之道?”
王谧想了想,微笑道:“我是野路子,不师承于任何人,只是在村中住的时候,得过几个乡野郎中指点。”
谢道粲听了,稍稍放下心来,“哎,你别吓唬我啊,我还真以为服药多了会出事,几个乡野村夫懂什么?”
王谧淡淡道:“那我问你,为何乡间农人缺衣少穿,反倒大部分比贵人活得长?”
“哀帝如何崩殂的?”
今岁去世的晋哀帝司马丕断谷修饵,服食弹药是出了名的,他之前并无疾病,所以朝野都猜测他是服药吃死的。
“哀靖皇后同月薨毙,皇后之父三十多去世,这难道都是巧合吗?”
谢道粲打了个寒战,谢道韫轻声道:“妾倒是对君侯所说,那些郎中的想法有些兴趣,不知道可有文字?”
王谧见扯大了,只硬着头皮道:“并无,若女郎有意,我抽空默写出来,送与女郎过目指教。”
谢道韫微微低头,“那妾便谢过武冈侯了。”
她心道明明是你自己想的,何必假托郎中?
我倒要看你能编出什么来。
王谧见了,心中嘀咕起来,难不成谢道韫还真是服药吃出问题了,才有此问?
对于默写医书,王谧倒是不怎么怵头,前世他下乡时候,虽然彼时乡村医疗水平已经今非昔比了,但出于个人兴趣,他还是将赤脚医生手册看过几遍。
虽然受到时代限制,手册很多也只能应急,但毕竟是华夏几千年通过实证积累下来的智慧,可操作性很强。
如今的东晋,既没有千金方,也没有本草纲目,医士多拿着神农本草经自悟,大部分还跑去炼丹,这种情况做出来的丹药,很多时候催命甚于救命。
王谧对郗恢说道:“那些法子,不仅可以用于民间,还可以用于兵士,若是有效,可大大减少兵士得病人数,无疑能增加兵士战力。”
郗恢喜道:“这是个好主意,将来我若是领军,兵士若不受此困扰,必将战力倍增!”
谢道粲惊讶道:“啊?阿乞你要带兵打仗?”
“你不是要做文官吗?”
郗恢解释几句,谢道粲便撅起了嘴,“阿乞你还想着光大郗氏门楣?”
“可如今郗氏已经不掌兵了,你怕是没没机会了啊?”
王谧出声道:“谢氏呢?是怎么想的?”
“两次北伐的恶名,谢氏难道不想洗刷吗?”
谢道韫出声道:“谢家这一代有封胡遏末,将来未必下于人。”
谢道粲反倒有些脸红,这说的是谢家四子谢韶谢朗,谢玄谢川,皆是年纪不大,弱冠不久,尚无成就,并不为人所知,谢道韫这般说,还不知道被刻薄的王谧如何讽刺。
没想王谧点点头,“确实,尤其谢幼度,将来必成大器,我很看好他。”
彼时谢玄为桓温掾属,其同侪人才济济,多是一时俊彦,谢玄在其中根本显不出来,除了私下被谢安器重,其实时人并不看好谢家这一代年轻人。
谢道韫轻声道:“武冈侯见过家.......舍弟?”
王谧摇头道:“未曾,不过粗通易经,能算的出来,令弟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他心道按谢道韫的面容,绝对不可能超过二十岁,谢家果然是有些问题,不过这都是别人家事,自己无从置喙了。
在座众人各有心事,王谧见谢道粲显然还有私话和郗恢要说,也不欲多待,便欲起身告辞。
郗恢当下让王谧选出几名歌伎舞姬,备了车马,送到王谧府上,他则是单独送王谧到侧门,苦笑道:“她从小骄纵惯了,且父母皆已经去世,要是我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总要让着她些。”
王谧微笑道:“无妨,小儿女斗口,迟早要长大的。”
“印刷之事,宜早不宜迟,我回家会,便画好图册给你,雕工纸张之类,便交托给你了。”
郗恢应道:“没问题,只是你想好印什么了?”
王谧出声道:“最容易的,自然是棋谱了。”
这些日子下来,王谧已经摸清楚了,此世围棋理论残缺不全,很多定式都不为人所知,他随便搞出一百道死活题,就够建康士族研究好几年。
下棋的名声再盛,终归也只是名声,但出书就不一样了,读了王谧的书,学了他的理论,便算是他的弟子,这才是当座师桃李满天下,建立关系最有效的手段。
等印刷规模上来,打响了名气,王谧便可以默写后世的小说了,按照彼时的颓废奢靡风气,即使欣赏不了红楼梦,金瓶梅总可以吧?
第120章 外刚内柔吐真情
王谧回到郗愔院里的时候,郗夫人已经和郗愔说完了话,正等着王谧归家,她见到王谧,便低声笑道:“阿父睡下了,咱们走吧。”
两人上了牛车,车子往外驶去,王谧说了郗恢送歌伎的事情,郗夫人倒是不以为意,“家中空屋子不少,再多住几十个都是够的。”
“士族养姬,皆是惯例,你只要不过分纵情声色,伤了身体,我也不会管你。”
王谧大汗,脱口而出道:“怎么会,我现在亲近的,也就青柳一人......”
看到郗夫人促狭的眼光,王谧才发现不小心透了底,郗夫人见骗出了话,颇为得意,“你这年纪,倒挺自律。”
“其实将来你多娶几个姬妾,我倒不在意,你那些同辈士子,论才华没几个比得上你的,与其便宜别人,还不如都收进来。”
“尤其是张氏女郎,凭咱两家的底蕴,让其甘心做妾,未必没有办法。”
王谧大汗,岔开话题道:“阿母和外祖谈的如何了?”
郗夫人道:“你上午那番话应该起了作用,阿父心思已经活络,怕是下定决心接受朝廷征召了。”
“按郗氏的底蕴和朝廷惯例,应该是能开府的。”
开府就是自己组建一套班底,官职体例都参照朝廷,桓温便是通过开府的权力,招纳了一大批年轻俊彦,为其所用。
王谧笑道:“这是好事,道胤那边,也已经被我说动,郗氏也该出来争一争了,总强过落到吃里扒外的庾氏手里。”
郗夫人叹道:“没有那么容易,郗氏远离朝堂已久,除了些许门客,其他人都已各寻出路,再找一套人马,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若是有举荐的家族士人,倒是可以推举下,毕竟你现在虽然没有官身,但爵位足够有分量,举荐几个人白身入仕,都不会有人说什么。”
王谧想了想,笑道:“倒还真有几个人选。”
“到时候我再好好考虑考虑,再一起和外祖说。”
郗夫人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提前了解过了?”
王谧笑道:“在清溪巷和人对弈,其实很多消息都能通过交谈得到。”
“阿母听说过沈劲吗?”
郗夫人想了想,“今春战死洛阳那位?”
王谧叹道:“正是,如今天下,能挡住慕容恪的人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他的战死,实在是太可惜了。”
沈劲出生于吴郡沈氏,父亲吴国内史沈冲因参与王敦之乱,全族被朝廷贬为刑家,其立志洗雪家族前耻,但因为家族背景,三十多岁仍无法入仕。
所谓刑家,便是犯了大罪的家族,全族终生不得入仕,和囚徒罪犯无异。
后沈劲受王廙之子王胡之赏识,自募士卒千余人,协助冠军将军陈祐防守路洛阳,两年中屡次以寡敌众,挫败慕容恪攻势。
兴宁二年(364年),慕容恪联合慕容垂大举进攻洛阳,同年九月陈祐因粮尽退走,只留下沈劲和五百私兵。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坚持到了次年三月,终于是不敌,城破遇害。
东晋朝廷追赠其为东阳太守,吴郡沈氏也因其忠烈而被解除禁锢。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人走茶凉,沈氏再想要崛起,必须要依靠家族子弟先入仕从最底层往上爬,难度还是很大的。
郗夫人自然是知道这些,她出声道:“沈劲固然厉害,但他的族人却是未必,在其他家族眼里,沈氏在吴郡并不算大族,还是没有足够资格被拉拢。”
这说的是实话,吴郡四大家族是顾陆朱张,皆有族人在朝中为高官,相比之下,沈氏可是差的远了。
王谧说道:“确是如此,但锦上添花,远不如雪上送炭。”
而且在他的记忆中,沈劲之子沈赤黔,后世能做到大长秋,在南朝也算个人物,必然是个有本事的,这样的人提早交好,总比从别人手里拉拢强。
“我的想法是,郗氏若想取京口,必然要分化对抗庾氏势力,其手下也有不少北地军功士族,这个时候,连谢家都未必靠得住,这也是外祖之前为何如此犹豫之故。”
“所以我的想法是,应该想尽办法拉拢江东士族。”
“说江东士族不北伐,不代表他们全都是安于一隅的投降派,沈氏是为了重回士族,大族之外的寒门更有向上爬的想法。”
“只要外祖拿回徐兖,重掌京口,我相信前来投靠的江东士族,必然不少。”
“但那时候就是锦上添花了,如今形势未明,敢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必然是深思熟虑,将前途押注到郗氏的,这样的家族,给其多一些回报,也算千金买马骨了。”
郗夫人听了,掩口笑道:“你对人心揣摩。倒是颇为老练,那江东大族呢?”
王谧想了一想,说道:“大族应该都已经暗地站队了,所以要慎重。”
“顾氏朱氏,显然是倾向于桓温的,陆氏我不清楚,但张氏是可以做些功夫的。”
郗夫人笑道:“是不是因为张氏女郎的缘故?”
王谧狼狈解释,“我怎么可能因私废公。”
“之所以张氏那边可以利用,理由有二。”
“一是张玄之入京时候,虽然代表江东士族站在朝廷那一边,但他也不想得罪桓温,于是他想要交好阿父.....五叔,于是才会去专门拜访。”
“但叔父辞官尚书仆射,是张玄之始料未及的,他这种脚踏两条船的打算不仅落空,还有可能被人非议。”
“他的吏部尚书,是需要多方势力支持才能成事的,所以眼下急需助力,而我们是具备这个条件的。”
“若我们给他做保,朝中也不会有人为难于他,让他安渡难关。”
“这个时候提出的条件,对我们来说,花费的代价相对要小一些。”
郗夫人笑道:“他要知道你这么算计他,难道不会愤而转投他方?”
王谧坦然道:“只是合作而已,合则两利,我相信他是能看清形势的。”
“第二个理由是,张氏家族麾下,有一条连接闵州(泉州)到南洋的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