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大秦咬得重了些,众人心知肚明,驻守壶关的是慕容楷,邺城附近是慕容令,怎么看把这些人放在前燕故地,都不是个稳妥之策。
此时慕容垂突然道:“臣愿意领五千兵,去枋头和王谧军分个胜负。”
众人一时间都蒙了,这个时候,不是你最应该避嫌的时候吗?
慕容垂却是面色坦荡,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众人以为他不敢出头,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这一下,压力就来到了苻坚这边,若是不许,那就是怀疑慕容垂,说明他心口不一,而若是苻坚答应了,那便正中慕容垂下怀。
慕容垂现在其实心里很急,因为根据他得到的消息,慕容令做事没做干净,导致虽然杨安死在了阵中,但身为副将的毛氏逃回了并州。
毛氏一回去,马上就通过毛兴,向苻坚告状,说其和杨安被袭击,背后是慕容令指使的。
但这个说法,并未被苻坚采纳,因为同样有人为慕容垂说话,说毛氏更不可信。
根据先前谣言,毛氏早暗地被王谧收买,而这次杨安战死,毛氏却逃了出来,就更不正常了,很有可能是其和王谧联手演的一场戏。
毕竟毛氏每次出征,都把部下折损得干干净净,还有谁比她更像内奸?
种种因素面前,苻坚最终没有采信毛氏的说法,但这终归对慕容氏来说,是个极为不安定的因素。
慕容令围杀杨安,目击的人只要多活下来几个,就是个大麻烦,拖得越久,慕容垂便越不安全,所以他便起了走为上计的打算。
在慕容垂看来,自己已经回报了苻坚的恩情,不再欠对方了,从此之后,他要为光复大燕而活。
而找个光明正大的借口,返回壶关邺城,便是慕容垂现在要做的事情,而且他还是大庭广众提出来的,就看苻坚有没有这个气量了。
面对慕容垂纯洁无暇的目光,苻坚反倒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此时权翼站出来,说道:“京兆尹有心为陛下分忧,这是好事啊。”
“不过王谧难打,只凭这点人,京兆尹只怕难胜啊。”
苻坚反应过来,指着苻飞龙道:“你带两万兵,相助京兆尹!”
苻飞龙连忙起身领命,慕容垂低头称谢,却是眼神飘忽不定。
自己五千,苻飞龙两万,这摆明了是对自己有所防备的。
随即他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既然如此,那就走着瞧好了。
苻坚环视众人,“至于大将军那边,朕准备亲自去......”
众人大惊失色,连忙劝阻,说当下需要苻坚坐镇长安稳定人心,万不可再移御驾。
经过推举,最后由新兴郡王、左卫将军苻飞带着苻坚诏令赶去盛京,与苻洛换防。
众人心里都隐隐生出不安的感觉,苻飞此行责任重大,一个处理不好,便生内乱。
第947章 乐不思乡
派苻飞去盛京这个决定,苻秦官员们之间经过了激烈的讨论,很多人是极为反对的。
因为在他们看来,苻秦刚刚战败,士气低落,根本无法大规模用兵,苻飞带过去的,不过是三万刚凑起的败军而已。
苻飞虽然久负盛名,但面对至少能凑出十万人的苻洛,兵力差距太大,是无法吓住对方的。
所以不少人担心,此举反而会刺激苻洛铤而走险,并非理智的决定,即使对方真有反意,也应该想办法安抚。
而另外一部分大臣认为,正是因为苻秦新败,所以才需要维持威望,苻洛若趁机自立,苻秦再想介入便晚了,只有现在苻飞火速赶赴北方,趁着苻洛起事准备不足时,采取强硬措施,削弱苻洛力量,才能将损失降到最小。
对此朝臣分成了两派,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苻坚拍板,决定采纳后者的意见,派苻飞将苻洛造反的苗头掐灭。
做出这种决定,苻坚压力也是很大的,毕竟若决策失误,苻洛叛乱自立,苻秦这道看似坚固的千里长堤,便会在短时间内轰然崩塌。
苻秦朝堂上的人心浮动,已经到了极为危险的地步,江淮之战的影响,远非损失百万大军这么简单,而是动摇了最基础的君臣互信根基。
朱序张天锡的反叛,便是这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环,他们放弃了苻坚给的高位厚禄,在最关键的时候背刺,让苻秦内部的猜疑大大加重了。
所以当权翼赵整为首的汉人官僚,暗讽鲜卑靠不住,希望苻坚信任真正值得相信的人时,慕容暐为首的鲜卑官员马上反击,说身为鲜卑的慕容垂拼死护送苻坚回京,而身为汉人的朱序张天锡做了叛徒,难道其他汉人就没问题了?
更别说还有传言,王猛根本没死,而是投靠了王谧,不然对方为什么会对秦军行动如此熟悉?
这话把汉人官员打得哑口无言,偏偏无法辩驳,而为了反击,汉人氐人官员联手,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苻融的尸体。
苻融战死后,尸首被杨安送回了大营,就此保全下来,当时苻秦大军战败,诸人只顾逃命,苻坚匆匆为苻融找了个简陋棺椁,随军运回了长安,所以之前没人想起,也没时间去查看苻融尸体。
但到了长安之后,有些人回过味来,尤其是权翼,他说动了苻丕苻宏等人,向苻坚建议,查验苻融尸身。
这不查则已,一查便查出了事情,仵作发现,苻融的致命伤口在腹部,其状细长,既不是枪伤,也不是刀伤,而是某种细长扁平的武器。
这样的武器,根本不适合出现在战阵上,而且绕过了盔甲,从下往上刺入,说明对方要么是在地上刺的,要么出手时候离着苻融很近。
这种死法,肯定是有问题的,苻宏等人当即将结果报之苻坚,而权翼为首的汉人官员,便采用之前杨安的证言,将矛头往慕容令身上引,想将其打成杀人凶手。
这无疑是歪打正着,鲜卑官员自然不甘示弱,说若是谁近谁最有嫌疑,那最有嫌疑的岂不是杨安?
而且说是杨安在交战中身死,谁又能验证真假,不过是毛氏一面之词,难道就没有可能,杨安才是杀死苻融的叛徒,然后借机投靠了王谧?
而最直接有利的证据,就是作证的毛氏,本来背景不干净,她所率军队在幽州全军覆没,独身逃回的事情,解释清楚了吗?
有没有可能,毛氏早就投靠了王谧,只是陛下被蒙在鼓里?
这种指控,直接将杨安背后的氐人士族全都得罪了,双方撕破脸皮,在朝堂上大肆争吵,最后苻坚发怒,才歇停下来。
而鲜卑官员这种疯狗一般见人就咬、拖人下水的打法,不仅让汉人氐族官员没有占到便宜,还惹了一身骚,更是有苦说不出。
毕竟前燕被灭,慕容鲜卑投靠苻坚这些年,还真就没干什么让人诟病的事情,即使最为离谱的慕容冲,这次江淮之战也派兵了,更别说慕容垂舍生忘死将苻坚护送回长安,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相反,氐人士族前有五公之乱,后有苻洛意图割据,汉人出了朱序张天锡这两个叛徒,更加抬不起头了。
一番争论下来,氐族汉人官员不仅没有打压住鲜卑势力,反而让其气焰更加嚣张,一时间朝堂上混乱不堪。
而身为当事人的慕容垂,则是暗自庆幸,幸好出了杨安毛氏这档子事情,不然刺杀苻融的事情,很可能会败露。
苻融被刺,慕容垂最清楚,因为就是他指使慕容令干的,但他对过程颇为不满,认为手法太粗糙了。
慕容令能在乱军之中找到苻融,并将其杀死,无疑是相当出彩的,但因为太过慌乱,忘了离开时消灭证据,导致验尸出了问题。
慕容垂知道慕容令是担心时间过长被秦军发现,所以才会尽快离开,但既然都杀人了,想办法掩盖伤口,不就是多捅几刀的事情?
而慕容垂事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他才找借口让慕容令北上,趁机围杀杨安。
事后看来,这件事情同样运气不好,好巧不巧遭遇到了王谧军,而慕容垂听说杨安尸身没有找到时,更是心里咯噔一下。
杨安,毛氏,再和王谧联系起来,慕容垂心中越发不安,感觉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而这对他绝对不是个好征兆,所以慕容垂当即下定决心,必须要尽快离开长安了。
盯着他的人实在太多,装是不能装一辈子的,他不能寄希望苻坚永远相信自己,更何况现在是光复大燕的最佳时机。
王谧没有插手冀州,幽州到盛京的苻洛意图自立,并州的毛兴领兵能力不行,关洛豫州空虚,晋国战胜后陷入内斗,还有比这更好的好机会吗?
所以慕容垂这次赶赴壶关,就准备一去不回,未来的命运,由他亲自掌控!
慕容垂的心思,虽然多少有人察觉到,但他们没有证据,而其中只有权翼,和别人是不同的。
权翼看着恭谨有礼、笑对众人的慕容垂,嘴角同样弯出了一抹冷笑。
他自始至终,都没打算让慕容垂活着赶去壶关。
他早安排刺客,只要慕容垂敢私自逃离长安,便下手刺杀!
早前的时候,前燕占据洛阳,和苻秦在关洛互相攻伐,权翼便认定,慕容鲜卑的威胁,尤其甚于晋朝。
他是个实干派,为此他在慕容垂投奔苻秦时候,便派马贼袭杀,更别说鲜卑贵族占据苻秦朝堂的当下了。
在庙堂上就是驳倒对方又能怎样,权翼相信,只有肉体上彻底消灭慕容垂,才是一了百了的做法!
随着慕容垂打点行装,离开长安的日子一天天接近,他的宅邸里面,却像是丝毫没有事情发生一样。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夫人段氏默默看着慕容垂做离开的准备,心里明白,自己怕是要留在长安了。
慕容垂为了掩人耳目,是不会带段氏离开的,不然会遭致苻坚警觉,所以她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但段氏却丝毫不在乎,她要完成姐姐临终时候的托付,为此她若为慕容垂付出生命,也绝不后悔。
她不由想起,自己的妹妹,在前燕灭亡时候,应该还跟着家族在龙城一带居住,没有来得及跟自己逃来苻秦,现在看来,反倒是件好事。
不过龙城所在的辽东,已被晋国占据了,她跟着家族,应该日子很不好过吧?
在苻秦朝野上下,上演着一幕幕勾心斗角的大戏的时候,晋朝这边,反而是祥和得多。
建康虽然担心桓熙造反,但毕竟赢来了一场意外的大胜,士族百姓皆是高兴异常,建康的歌舞庆贺,到现在都没有停过。
而王谧的领地同样如此,虽然有不少兵士阵亡,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敌人没有入侵领土,百姓没有遭受抢掠杀害,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大量的战争动员,反而促进了王谧领地内的经济技术发展,让百姓的生活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不仅对于汉人如此,对于鲜卑及朝鲜三国之人更是如此,他们的生活相较于之前好了很多,有了全面融入汉族的趋势。
而王谧先前担心朝鲜三国士兵水土不服的问题,并没有发生,因为他还是低估了领地内的生活对朝鲜士兵的吸引力。
朝鲜士兵多是来自于下层,在当下这个时代,朝鲜半岛物资极度匮乏,即使是贵族,很多家里都用不起铁锅。
甚至到了李氏朝鲜时期,朝廷都禁止民间用金银交易,百姓住所,多用竹篱混着泥土建造,其生活艰苦若此。
朝鲜兵士参军,多是为了吃口饱饭,他们来到青州后,发现汉人普通百姓竟然过得比朝鲜贵族还好,自然是大受震撼。
而他们当然得知若是打了胜仗,封赏足够他们定居当地,过上远超之前的日子,这个时候,谁还会想着返回家乡?
王谧看到后,才深刻明白仓廪实而知礼节,人比人更容易出现心理落差的道理。
没有人愿意过苦日子,只要物质文明建设好了,建设精神文明自然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第948章 自寻烦恼
这些日子以来,王谧没有趁机往外蚕食,而是给麾下兵士放了个长假,让其和家人团聚。
此举被外界很多人过度解读,认为要么王谧不思进取,有了懈怠之心,要么王谧对朝廷不满,想固守割据,甚至有人认为王谧和桓熙暗地联手,想要图谋建康。
对此王谧一笑置之,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不需要在乎什么外界流言,持续对苻秦进攻施压,看上去是个好主意,但有后世经验的他,明白还不到最合适的时候。
只有等苻坚压不住隐患,苻秦内部生乱时介入,才能获取最大的利益,在此之前,让崩得太紧的弦松一松,享受一下生活,与民休养生息一段时期,未尝不是件好事。
王谧大观园的一隅,再度进行了扩建,同时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杨安。
他躺在床榻上,先前身上受的十几处伤都被包扎好,不过他的一只脚上,套着精钢镣铐,另一端连着铁链固定在墙上,让他无法踏出屋门。
不过杨安倒安之若素,毕竟先前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阵中,如今捡回一条命,已经算是赚了。
然而他的淡定,很快被两位过来探访、甚至可以说是看热闹的人打破。
杨安首先见到的,便是慕容厉。
先前慕容厉争取到了到北地领军,协助祖端对抗苻洛的机会,主要负责带领鲜卑兵士,而且效果确实很不错,在骚扰苻洛后军中屡次得手。
但江淮之战结束,苻洛撤回幽州西面,慕容厉竟然极为干脆地放弃军中职务,又回小院养老来了。
对此王猛只当慕容厉关上瘾了,慕容厉却是不答,只每日扫地对弈,和先前阵上杀伐的判若两人。
而他听到又有人被关进来,而且还是曾经和自己交战数次的杨安后,便第一时间赶来嘲笑。
杨安瞬间就认出了慕容厉,面对对方抬手晃脚,表示手上没有手铐脚镣的幼稚行为,杨安淡淡道:“同是关在笼子里面的狗,却还要炫耀脖子上拴没栓绳子,真是可笑。”
这话把慕容厉噎得不轻,他让出身位,露出后面的人来,说道:“杨安,你看这是谁?”
杨安不在意地一眼瞥去,却是瞬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