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740节

  在后世,刘卫辰作为引路人,成功帮助苻洛大军找到了拓跋什翼犍王帐,导致其无处可逃,最终兵败灭亡。

  而此世刘卫辰的死,让苻洛失去了将拓跋什翼犍逼上绝路的依仗,被迫采用拉长战线、一点点消耗对方军力这种最笨的办法。

  而因为代国多撑了一年多,把本来有必胜把握的苻洛拖入了浑水,还产生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甚至影响到了江淮之战。

  苻洛后来虽以极大代价攻灭代国,却让拓跋什翼犍逃脱,成为日后困扰他的隐患。

  在苻秦接下来全面伐晋的战役中,苻洛虽然阳奉阴违,却仍存着趁机扩张地盘、做足表面功夫的想法。

  但王谧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直保持着相当大的反制和压迫力,导致苻洛在黄河以北疲于奔命,在整个大战过程中无所作为。

  而苻坚在遭受大败,苻融战死之后,终于破防了,在其看来,若是苻洛能够全力南下,苻秦本来是有机会赢的。

  苻洛心知肚明,苻坚派苻飞过来,就是做好了翻脸的准备,若自己不交出盛京,去巴蜀上任,只怕苻飞会采取最强硬的手段。

  对此,苻洛已再无退路,当即心生造反的打算。

  但对他来说,没有帮手,贸然起事,很容易陷入孤掌难鸣的境地,在这段日子里面,他私下派人,去接触各方势力,许诺以好处,希望他们能相助自己。

  南面的毛兴肯定没戏,毕竟其忠心于苻坚,身边又有邓羌,在苻洛眼中,自己要是造反,第一个开刀的目标就是毛兴。

  毕竟并州太重要了,只要夺取晋阳,就能卡住关洛到北地的通道,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当然,晋阳并不好打,除非搞偷袭,所以苻洛现在需要尽可能多的盟友来助自己成事。

  他首先找的,是亲兄苻重。

  苻重曾任豫州刺史,镇北大将军,先前在五公之路中跟随造反,后见形势不妙,向朝廷投降,于是被赦免。

  之后苻重虽然没有被朝廷起用,但仍留在北地,在河套平原暗自勾连匈奴等部族,积蓄了不少势力。

  而苻洛的计划是,让苻重潜伏起来,尾随在苻飞后方,待时机成熟,与自己前后夹击,将其彻底消灭。

  当然,苻洛知道苻飞定然有所防备,兄弟二人在明处,很难找到合适的动手机会,因此还需要一个暗子。

  然而他联系周围势力,一番拉扯下来,赫然发现他原先私下勾连的盟友,态度都开始变化了。

  在攻灭代国后,苻洛为将来造反做准备,便频繁派人与鲜卑乌桓、匈奴高车诸部落以及朝鲜半岛三国暗通款曲。

  但人算不如天算,朝鲜三国被晋朝所灭,辽东的乌桓靺鞨等部落归顺晋朝,让苻洛能找到的助力少了一大半。

  而剩下的鲜卑部落,因为苻洛先前大规模征兵,将其几乎都得罪了,导致现在皆不愿配合。

  苻洛无奈,最后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找到了一个他本来不想与之合作的人。

  拓跋什翼犍。

  双方有灭国之仇,这几年拓跋什翼犍和王谧合作,让苻洛焦头烂额,偏生苻洛还拿对方没有什么办法。

  如今苻飞即将到达,苻洛权衡之下,便做出了决定,即放下身段,和拓跋什翼犍修好,然后先击败苻飞,占下并州,再图将来。

  为此他付出了不菲的代价,并向拓跋什翼犍承诺,若他能够成功自立,占据北地,便将先前代国的地盘全部还给拓跋什翼犍,相助其重新复国。

  出乎苻洛意料的是,拓跋什翼犍竟然很是痛快地答应了苻洛的条件。

  对此虽然苻洛想不通,但既然对方愿意联手,对自己总归是好事,于是他和拓跋什翼犍约定,放开并州北面的通道,让其派军潜伏到苻洛行军路线附近,共同伏击苻飞。

  当然,苻洛并不能完全信任拓跋什翼犍,所以做好了应对对方突然反水的准备。

  而这次苻洛却是想多了,拓跋什翼犍这次,是真心想要和苻洛合作的,为此他向王谧隐瞒了一切。

  站在他的立场上,最优先的,便是鲜卑部族的存续,所以先前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只能选择和王谧合作,因为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但度过危机之后,拓跋什翼犍有了休整喘息的时间,能回头审视和王谧之间的关系,权衡利弊了。

  在经过一番调查后,他发现,自己和王谧是不能长久合作下去的。

  对方很强,治下民生军事蒸蒸日上,民族融合速度很快,不少鲜卑人都开始改穿汉服、改梳汉族发式了。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

  王谧实在太过能干,以至于要是和他合作下去,拓跋鲜卑还会不会存在了?

  这种从根本上动摇鲜卑存续的恐惧,一直在困扰着拓跋什翼犍,从而让他下定决心寻找一条稳妥的后路。

  这个时候,苻洛找上了拓跋什翼犍,两边一拍即合,达成了貌合神离的合作。

  拓跋什翼犍看得很清楚,苻洛同样是个巨大的威胁,只要他在北地草原一天,代国就不可能复国。

  但自己和其硬拼没有任何胜算,既然如此,那干脆就加入对方,推动其反叛苻秦,等两边斗得两败俱伤,便是拓跋鲜卑光复的时候。

  当然,若是苻洛真的能够击败苻飞,甚至攻入幽冀,和王谧打起来,那就更好了,反正对拓跋什翼犍来说,局势越乱,各方打的越狠,对自己便越有利。

  对此拓跋什翼犍信心满满,代国灭了,鲜卑各个部落在战乱中消亡不少,但鲜卑部民仍在,只要人在,就有复国的希望。

  毕竟他们拓跋鲜卑族人,在边地生活了上千年,更大的灾祸都没有灭绝他们,更何况现在?

  草原上的胜利者,往往都昙花一现,而笑到最后的,就是那些活着的人,只要有命在,就有未来!

  对于苻秦内斗,拓跋什翼犍存着幸灾乐祸的看戏心理,越是强大的政权,内部越是容易谁都不服谁,苻秦如此,晋朝也是如此。

  听说两国打完仗后,内部就开始了洗牌,拓跋什翼犍打定主意,不会真心全力相助哪一方,而是推波助澜,让其互相斗到死。

  但他最为担心的,还是至今都无法看透的王谧。

  按道理说,对方正是趁势进取的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似乎又去搞什么名士清谈去了,完全不像之前横压北地,搅得天下大乱的样子。

  拓跋什翼犍心中疑惑,难道王谧真的是安于现状了?

  不提拓跋什翼犍不理解,全天下的人都看不懂,从长安到建康,无数人盯着王谧,瞪得眼睛都酸了,结果发现,王谧竟然去泰山郡游山玩水去了。

第955章 野心勃发

  王谧放弃出兵幽冀,不是说他不想要这些地方,而是发现了更为经济有效的方式。

  如今在他的领地边境,构筑的立体防御体系,已经基本成型了。

  这不是单纯的建寨立壕,做成像长城那样的防线,而是通过完善交通设施,加快传信和兵力调动速度,让原本的死守一地的防御兵力,被兼顾攻守的机动部队替换。

  这种做法,之前就有不少名将采用过,但他们都要面临一个关键问题。

  这就是己方能做到的,敌人一样能做到,比拼机动速度的结果,最后便会演化成比拼战马存量的消耗战。

  而在北地,晋国在战马方面处于劣势,很难用这种方式反制氐人鲜卑等骑兵见长的部族势力。

  王谧入主青州后,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最后他采用了性价比最高的办法。

  他在交通道路体系中,增加了水道的占比。

  他通过兴修水利,挖通沟渠,连通河流,然后用水军控制水系,以其为主干,构筑了一套应对胡人骑兵的作战方式。

  通过对船只动力的改善,让其在各种天气下的平均速度提高到了原先的两倍,甚至数倍。

  这虽然还不能和骑兵相比,但船队之间可以互相通信支援,从而快速调动,赶到交战地点阻截伏击。

  王谧的领地内外,形成了一道道水网防线,构成了天然的关卡,减缓了敌人骑兵快速穿插的速度,同时还抓住了另外一重关键,即控制了战马所需的水源。

  古代骑兵行军,有一条颠扑不破的铁律,就是路线之上,必须要有战马所需的草料和水源。

  这个距离的极限在两天左右,如果超过,战马就会渴死倒毙,更别说作战了。

  这也是草原迁徙,判断路线是否可用的重要依据,中途若没有水源草甸,就是死亡之路。

  后世记录片中,常常把丝绸之路描绘成黄沙漫漫,一眼望不到头的干涸沙土道路,让人产生错觉,丝绸之路的路线十分荒芜。

  但实际上,丝绸之路之所以成为行商路线,完全因为这是条数百里宽的茂密草原通道,绿洲湖泊等水源随处可见,绵延数千里,这才成为了商队的生命通道。

  逐水草而居,便是草原的生存之道,其上诞生的胡人部落为了生存,最重要的资源,便是水。

  从秦汉甚至更早的时候,草原胡人便依靠战马确立了机动优势,其科技水平虽然不高,但面对中原政权能分庭抗礼,甚至反过来短期压制中原文明,倚仗就在战马上。

  在草原之上,打不过没关系,能跑掉就行了,大不了改天再来,这个时候,谁机动性更高,谁耐久力更强,谁就更有可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而这其中,耐跑耐渴的战马,便成为了占据主动,赢得胜利的关键,相比大部分每天都要喝水的马匹,有些马种甚至可以做到三四天不喝水,这在机动战中无疑占据了巨大的优势。

  这便是之前胡人扫荡边地,劫掠汉地百姓的底气所在,他们能连续跑好几天,让中原构筑的防线很难发挥作用。

  王谧敏锐察觉到了这个问题,于是他将势力伸入幽州之后,便开始想办法消除胡人骑兵的优势。

  对此他采取了两点措施,一是连通控制水系,在水源旁设置营寨哨点,二是釜底抽薪,获取耐渴的马种。

  这两者花费都不少,但王谧在商队的支持下,通过和草原交换军需品之外的奢侈物品,有效削减了草原上的耐渴马种的数目。

  通过这种双管齐下的手段,双方的机动差距明显缩小,北地部族势力发现打劫王谧领地,常常占不到多少便宜,渐渐便敬而远之,不再招惹王谧了。

  而这个时候,王谧就可以反过来扩张了,为了防止对方警觉,他采用了细水长流的办法。

  不是用军队,而是用基础建设,从边境往外部扩张。

  幽州冀州,存在着大量的当地士族地主势力,他们常常用建设坞堡的方式,自成一系,和江东的庄园类似,以此对抗中央政权,形成了大量割据势力。

  前燕在时,对这种坞堡欲除之而后快,不断征发大军讨伐坞堡主,经过了十几年时间,才基本扫清了冀州全境。

  但前燕一灭,当地势力死灰复燃,重新构筑坞堡以自保,他们对外来势力很是警惕,并不单纯因为对方是胡是汉,就会忠心效忠。

  王谧明白,这些人是想索要好处,毕竟乱世之中,不可能存在完全不要回报的势力,即使是同族之人。

  于是最开始的时候,王谧利用清河崔氏等冀州士族,用其牵线搭桥,劝服当地势力为自己所用。

  但后来王谧发现,这种做法收效很一般,当地家族前后经历了这么多政权,早就变得极为圆滑,根本不会轻易许诺投靠。

  这个时候,王谧若是出兵抢夺地盘,会同时面临苻秦的反击,以及当地地主的抵触,前者可以打仗,但后者扎根乡里,直接控制百姓,才是真正的麻烦。

  若给好处收买他们,苻秦未必不能出更高的价格,这些地主并没有什么民族情结,多是谁名义掌控当地,他们就表面投靠谁,通过谋取官职,进而保障生存。

  王谧想明白这点,就不再操之过急,他虽然有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金钱收买固然能取得一时的优势,却买不来真正的人心。

  王谧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名正言顺清扫幽冀,彻底洗牌的机会。

  所以他等的,就是慕容垂叛乱,和苻秦相争,将北地彻底打烂,打得当地势力稀烂,王谧才好介入,建立新的秩序。

  所以现在他的边境驻军,更像是后世的工程建设部队,不是着力于打仗,而是修建设施,日拱一卒,不紧不慢向着外部慢慢扩张。

  这种做法,相比于出兵占领的速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王谧知道北地被异族统治日久,有些事情急不来,需要一步步重新找回人心,不然便是根基不稳,极易崩颓。

  至于南边,王谧除了沿海,就不在乎了,毕竟谁接近司马氏,都会变得不幸。

  这种表面上近乎不作为的态度,让天下都觉得王谧不思进取,尤其是听说他要去泰山郡参加诗会,更是有不少人放下心来。

  而没有了王谧,很多有野心的人,便开始动了心思,苻洛慕容垂,拓跋什翼犍,以及桓熙,都在谋划下一步的动作。

  作为暴风雨前的宁静,苻秦的腹地关洛地区颇为太平,虽然很多大臣认为苻坚大败之后以强硬手段面对苻洛不适合,但他们几乎都觉得,起码长安洛阳一带的安全,是有保证的。

  其中某个让苻坚极为放心的人,此时却在盯着地图,目光闪动,回忆着往事。

  他便是姚苌。

  先前他以扬武将军跟随攻打襄阳,后来在接应败退的苻坚时挡住了晋军,被升为龙翔将军。

  这些年来,他跟随苻秦大军南征北战,屡立战功,虽然襄阳之战是他少有的污点,但苻坚知道主要责任不在他,加上他救驾有功,故而还是对其信任有加。

  从外人看来,姚苌忠心耿耿,兢兢业业,当初连王猛都挑不出他的毛病,毕竟从姚苌的经历来看,没有一件事是对不起苻秦的。

  这也让苻坚几乎将姚苌视为义子,觉得谁都会反,只有姚苌不会反。

  而此时姚苌确实没有多少反意,毕竟他不知道将来如何,但与此同时,他也是有心病的。

  这便是姚苌的兄长姚襄,当初两人关系很好,一同起兵对抗苻秦,但最后兵败,姚襄被杀,姚苌被迫投降了苻坚。

  这便是王猛认为姚苌不稳的原因之一,在王猛看来,只要是人,就不会忘记这桩仇恨。

  姚苌心里默念着一个名字,邓羌。

首节 上一节 740/94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