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邺城作为前燕旧都,虽然城中换了好几茬百姓,但之后迁进来的,几乎大部分都是鲜卑人。
之所以如此,便要说到江淮之战前,晋朝放弃邺城时,纵水淹没邺城的事情了。
彼时晋军为了毁坏邺城,挖开了周围数条水道河堤,让水倒灌入城,破坏了邺城之内的绝大部分街道建筑设施。
这导致城里的水井、河流等水源被污染,使邺城很难适合人居住,加上晋军走的时候带走了全部百姓,让苻秦得到了一座极为鸡肋的空城。
但邺城地位太过重要,苻秦实在舍不得放弃,所以做出了重建邺城的计划。
苻坚下令,在冀州征召百姓,重新回到邺城居住,同时修缮城墙,清理淤泥,重新挖开城内的水井水道。
这无疑是个苦力活,当地百姓皆不愿配合,更何况彼时江淮之战在即,哪有那么多青壮可用?
最后在大臣们的建议下,苻坚决定,征召的苦力,以鲜卑人为主。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氐人、汉人大都被征去参加江淮之战了,而这些年鲜卑人在军中的比例逐年增加,引起了不少大臣猜疑。
综合以上考虑,既然不能让太多人参军,那就让他们做苦力好了。
而这个做法,一直延续到江淮之战后,期间鲜卑百姓在邺城挖淤修城近两年,没有出过问题,让本来有所担心的苻秦朝廷,便放松了警惕。
战后苻飞龙奉苻坚之命,来邺城镇守的时候,接手的就是这么一个摊子,本来他以为,只要自己军队在,便不会出问题。
偏偏长治发生了变故,苻飞龙想到自己若带军出征,留下慕容垂父子及城内十数万鲜卑人,就心中发毛,这种局面太过危险,绝对不能让其成为现实!
于是在思虑之后,苻飞龙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留下副将,让其率领一万兵士驻守邺城,自己则带着一万兵士,以及先前从慕容垂手里接收的两千鲜卑兵出城,赶赴壶关,然后带领壶关之兵攻打长治,扫平叛乱。
当然,苻飞龙将慕容垂父子也带在了身边,这样一来,无论是自己队伍还是邺城,都能保持自己的绝对压制,避免发生意外了。
计议已定,苻飞龙当即点兵出发,带着队伍直奔壶关而去。
慕容垂父子随军骑在马上,彼时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这个最麻烦,也是最重要的陷阱,终于是布置好了。
而与此同时,苻飞正带着五万大军赶到了河套平原,即将和苻洛碰头,他的副手乃是苻秦名将、屯骑校尉石越。
这几年里,石越奉朝廷之命,一直驻扎在河套附近,收买各族部落人心,牵制着苻洛,让其不敢轻举妄动。
石越战阵名声威盛,有他在侧牵制,导致苻洛瞻前顾后,迟迟无法下定决心造反,从而有效保障了北地的稳定。
而苻飞带领大军到此,和石越合兵,更是如虎添翼,两人配合,给了苻洛极大的压力。
苻洛坐在盛京城内,心不在焉听着掾属读着苻飞那边的情报,心中越发烦躁。
面对苻飞,即使他现在翻脸起兵,也没有多大胜算;即便对方攻不进盛京,只要采取消耗之策,先前积攒的这点家底也根本撑不了多久。
为今之计,还是要想办法用奇计打败苻飞,这光靠苻洛自己是做不到的,必须要他人配合。
这便是他私下和慕容氏联手的原因,两边私下达成约定,将苻秦军队赶出北地后,便平分苻秦留下的地盘。
慕容氏那边要求很明确,他们只要求洛阳到邺城一带,主攻江淮,对于幽州不感兴趣,只要一个冀州足矣。
而苻洛则可得到幽州和河套平原,占据长城内外,足以自保。
从明面上看,两边都很聪明地各退了一步,但其实根本没有说清楚并州这些地方是如何分配的。
两边起兵反叛苻秦,并州是避不过去的,属于必须要拿下的目标,但两边都存了各自的心思,很聪明地没有提及,便是避免发生矛盾。
苻洛虽然不知道慕容垂那边如何想,但明白对方肯定不会轻易放弃并州,自己也是同样。
于是苻洛早做好打算,击败苻飞后,将其手下军队收编,然后趁势攻取并州,最后全力攻灭慕容氏,成为北地唯一的赢家!
当然,他能猜到自己这么想,慕容垂八成打着同样的心思,所以他到现在为止,还在等着慕容垂先动手。
苻洛已经得知,苻丕带着毛当去邺城,苻丕本事他是知道的,要是苻丕掌控了邺城,慕容氏还想掀起风浪来?
所以他笃定,慕容氏即将行动,对方怕是也在等着自己配合。
但苻洛就此不动了,他要等慕容垂和苻丕两败俱伤。
他召来密探,让其去北面找拓跋什翼犍,命其派出骑兵骚扰苻飞军,以阻止其步伐。
苻洛看向南面,面露冷笑,他就不信,慕容垂比自己还能忍!
两天之后,拓跋什翼犍收到了苻洛密信,他看到内容后,轻蔑一笑,将信件丢到了火盆中。
他和苻洛有合作,所以这次的忙,他肯定是会帮的,只不过不会出全力罢了。
苻洛和苻坚闹翻,对拓跋什翼犍肯定是有利的,但若苻洛若自立割据,壮大起来,还能遵守自己的承诺吗?
拓跋什翼犍不觉得苻洛一定能履行诺言,所以对他来说,苻洛和苻飞打得两败俱伤,是最好的结果。
而他要做的,则是趁机招揽代国旧部,壮大复国,不再受别人控制,成为独立超然的势力。
为此,拓跋什翼犍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维持当前的局面,他不会全力出手相助苻洛,以免为他人做了嫁衣。
如今拓跋什翼犍最为担心的一方,不是苻秦,也不是苻洛,而是王谧。
这几年来,拓跋什翼犍能活到现在,甚至还保存着相当的实力,和王谧的相助是分不开的。
拓跋什翼犍知道两边是互相利用,他不甘心成为王谧的工具,所以一直想摆脱对方的控制。
但同时他又害怕被王谧报复,因为通过这几年的经历,他发现王谧是绝对不能得罪的。
江淮之战后,拓跋什翼犍找到了个借口远离幽州,和王谧的交流大为减少,但让他惊讶的是,自始至终,王谧竟然都没有派人来找自己。
这让拓跋什翼犍心中很是不安,王谧是不在乎自己,还是有着其他打算?
北地的这几方势力,如今正处在互相猜疑、互相算计之中,只有这其中的始作俑者王谧,似乎像完全隐身一样,完全置身事外了。
但巨变的漩涡已然开始成形,席卷北地数千里天空的乌云缓缓转动起来,将下方大地的上百万生命,全都笼罩进去。
第959章 生存之道
江淮之战的交战规模,可以说是近百年来最大的,不仅改变了秦晋两国的攻防形势,更对之后天下一系列事件产生了深远影响。
但从当下这个时间点上来看,江淮大战发生在两国核心区域之外的江淮地区,尽管出现了数十万伤亡,但无论是对建康还是长安的人来说,都有些太过遥远了。
这让两国尤其是晋朝士族们,对此并没有多少实感,他们听到了己方战胜的消息,固然会欢欣鼓舞,得知了本国战败,也会日夜不安,但另一方面,对他们生活的真正影响,其实并不大。
毕竟死的都是下层百姓,对于习惯了高高在上,通过领地税赋收成生活的士族们来说,不过都是些数字而已。
相比之下,苻秦这边就要明显些,最为难受的士族,是氐人贵族。
因为这次大战,作为中坚力量的氐族兵士伤亡惨重,让其族人数目大大下降。
苻秦最为强盛的时期,统治人口大概在一千五百万左右,而氐人的数目,根据后世推算,最高的时候,也没有超过百万,大概维持在八十万左右。
而其中真正能够作战的青壮,最多不过三十万,这还是计算十岁以上男丁的前提下,实际投入作战的人数还会更少。
而因为氐族将领大都被派往边地驻防,其倚仗的都是氐人部曲,这些氐人士兵很多都在边疆,真正参加淝水之战的,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五万人。
这在苻秦的百万大军中,相比其他族群倒不算相当弱势,因为这些氐人往往都是作为最核心的精兵存在的。
但偏偏这次两国交战极为惨烈,氐人兵士作为苻秦军队的构成核心,各种难仗硬仗,都需要冲锋在前。
这导致了氐人士兵的伤亡数目远超其他族群,到了江淮之战后期,十五万氐人死伤过半,经历了最后的溃退后,跟着苻坚回到长安的,不超过三万人。
十几万氐人青壮战死,这等于是氐人的未来折损近半,对苻秦的打击,可谓空前惨烈。
而苻秦治下,不论汉人还是鲜卑都有数百万人,他们损失个几十万,与氐人的损失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这也是为什么战后氐人贵族人心离散的缘故,再这样打下去,天下还没有统一,氐人就要灭族了!
当初王猛苻融,乃至身为太子的苻宏力劝苻坚慎重攻晋,便是最担心这点。
苻秦看似强大,但作为统治主体的氐人太少,根本经不起这种风险,晋朝可以一败再败,但氐人只要惨败一次,就万劫不复。
对此苻坚虽然多少有些认同,但他对统一天下的渴望,让他铤而走险,去豪赌不会大败亏输的结果。
苻坚认为,能够通过收买汉人鲜卑高层的方式,让汉人鲜卑士兵成为冲锋陷阵的主力,氐人士兵在中军推进,从而尽可能减少伤亡。
但这个计划,却在执行时出现了问题,各方势力内斗猜疑,先前慕容垂带兵推进,眼看势头正盛,氐人将领唯恐其抢功,便联手谏言,让苻坚将其调了回去。
而汉人士兵这边,在失去王猛这个主心骨后,汉人将领的势力由朱序张天锡这种投降派把持,苻坚对他们多少有些不信任,所以最后仍然需要氐人兵士在关键时刻顶上。
对此,苻坚的应对是调动几乎所有氐族名将,速战速决打垮晋朝。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江淮之战晋军抵抗出乎意料地顽强,一战之下,氐人遭受重创,苻秦统治根基遭受了严重的破坏。
江淮之战后,苻秦本应休养生息,但苻坚却没有选择,他必须要想办法收拢人心,将剩下的十几万氐族青壮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因为这才是他的基本盘。
大败之后,各方势力抬头,此时谁掌控氐人最多,谁就有可能拥有氐人正统宣称,而苻坚控制的氐人人数,显然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程度。
他回到长安之后,重新征调关东、凉州、巴蜀的氐人,这三地是氐族聚集地,只要控制住这些人,就能保障苻秦的统治根基。
但对于苻洛这种掌握着大量氐人青壮的边地大员,苻坚必须要尽快行动。
同时还有一人,拥有大量氐人兵士,那便是被派去征讨西域的都亭侯吕光,不过其身为吕婆楼之子,忠心耿耿,所以苻坚倒是颇为放心。
不过眼下苻秦内部形势不稳,苻坚只能派人给吕光发信,让其放弃攻打西域诸国,尽快返回长安,协助平定北地。
彼时吕光出征一年多,中间大小数十战,迫使十几国归降,此时正和西域联军对峙,准备一鼓作气扫平西域,却接到了苻坚的传信。
对此吕光深为叹息,在思虑之下,他决定打完这一仗,便即回军,不然就等于前功尽弃了。
这前后不过拖延两三个月时间,苻秦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再说现在撤回去,因为要度过冬天,可能要走小半年,到时候谁知道形势会变成什么样子?
天下的形势,因为每个人的决断,产生了微不可见的细小变化,而这千千万万的力道合起来,便会把历史推向那不可知的方向。
身处其中的人,若不想被这股大势吞噬,而是因势利导,达成自己的目的,便需要精确预测这股力量,世上能做到这点的,少之又少。
在青州到兖州大路上,一支车队缓缓而行,王谧正坐在其中一辆车里,身侧是谢道韫和桓秀。
桓秀读完长安那边的情报,说道:“慕容垂父子去了邺城,苻飞去了盛京,大致就这些了。”
随即她取笑道:“夫君什么时候打入长安,将顺阳公主抢来做小妾?”
王谧抬了抬眼睛,“这几年可打不到长安,中间要做的事情太多,而且她有她自己的生活,我对她没有兴趣。”
“另外,我要批评你。”
桓秀一头雾水,“我怎么了?”
“不就是和夫君开个玩笑?”
王谧正色道:“灭人国家,那是国事,胜负两边愿赌服输。”
“但纳娶公主做妾,却是私事,在对方来说,未必是情愿的。”
“你和李氏关系如同母女,岂不知道她的经历,若你在她面前说出这种话,只怕她触景生情吧?”
桓秀开玩笑被王谧抓到了把柄,只得认错,悻悻道:“我随口一说,夫君还给我扣帽子,真没良心。”
谢道韫看不过去,讥讽王谧道:“我看你只是为了遮掩,找借口打压桓夫人而已。”
“你既然对顺阳公主无意,为何还撩拨人家,这都多少年了,她都没嫁人吧?”
王谧叫冤道:“明明是苻秦内部争斗所致,怎么算到我头上了?”
“当初我是为了打探苻秦情报,才忍痛牺牲色相,你们可知道,我受了多大委屈吗?”
两人忍不住骂了出来,“住口!从没见过夫君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王谧哼哼道:“事实如此,氐人本来就不多,苻坚非要搞分化,让其互相内斗,真是自毁长城。”
谢道韫出声道:“夫君这么一说,氐人倾轧反叛确实多些,比我朝更甚。”
“我朝士族相争,要么是家族颜面,要么是钱财官位,要么是名声才能,但诸如此类种种,大多是点到即止,毕竟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