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752节

  司马道子对桓济的反应极为满意,因为这样一来,桓氏就会内斗不休,再也无法腾出手来。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江淮之战一结束,桓济不知道和桓熙做了什么约定,竟极为干脆地放弃了其治所广陵,就这么交给了桓熙。

  不仅如此,桓济还带着麾下船队,跑到百济去了,名义是为了收复中原练兵,但只有司马道子明白,自己被对方狠狠摆了一道!

  当初为了拉拢桓济,司马道子是真真切切想方设法,给了桓济不少军器钱粮支持的,结果桓济拿了东西,转头就跑了!

  在发出好几封信给桓济,至今都没有得到回应后,司马道子哪还不知道自己被骗了,他气得咬牙切齿,自己终日打雁,却是被啄瞎了眼!

  这样一来,司马道子完全失去了对桓氏的制衡,桓熙实力大增,有了图谋建康的实力和意向。

  对此,司马道子急需增强自身力量,在他眼里,司马曜根本没用,对方都打到家门口了,还在搞拉拢这一套,并且轻信重用的,还不是自己人!

  在司马道子眼里,真正靠得住的外姓,只有褚蒜子背后的褚氏,太原王氏算半个自己人,王献之这一支勉强算,其他都不是。

  尤其是郗恢,司马道子根本无法信任,郗恢起家就是和那王谧混在一起的,两人还有亲戚关系,和桓氏也牵扯不清,这种人怎么可能靠得住?

  将来不论是桓氏还是王谧篡位,郗恢只要放弃抵抗,就是从龙之臣,其在新朝为官,怎么也比司马氏给他的一州大得多了。

  而郗恢的势力,来自于他训练的京口兵,所以司马道子早就暗地计划,想办法夺取京口兵权。

  所以他听说郗恢要带兵离开,顿时急了。这将来可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谁也不能夺走!

  司马道子明白,只要郗恢动身,他可能终生再没有机会掌控这支强军,换言之,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在这半个月内有所行动。

  他扶住桌案,拿起了桌上另外一份情报。

  这上面写的,是司马曜暗自调查王法慧之死的事情,这半年一直在追查真相,大有不死不休追查下去的势头。

  司马道子身体战栗起来,他不能让司马曜查下去,因为在这里面,他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

  这整件事情,从始至终,司马道子都有牵扯,只不过中间出了意外,最终才导致这种惨烈的结果。

  司马道子绝对不敢让司马曜查到真相,若是被抓住把柄,太原王氏都要和自己切割,褚蒜子都保不住自己,一切都完了!

  他站起身,在屋内焦躁地走来走去,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渐渐成形。

  他的手握成拳头,内心不住挣扎,这个想法已经完全超出了朝廷容忍的底线,若是败露,自己有可能会被终生圈禁,生不如死。

  他心内天人交战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司马道子终于横下一条心,面色狰狞起来。

  既然都是死,那干脆搏一搏,赌自己只要拿到京口兵权,就能反过来掌控建康!

  凭借五万京口兵,朝中肯定有大量愿意投靠自己效命的人,如殷仲堪、刘牢之那些人,有他们相助,自己肯定比郗恢做得更好!

  至于皇兄司马曜那边,自己有了五万京口军,他还能奈何得了自己?

  司马道子伸出拇指,放在嘴里狠狠咬着,想要实现这个计划,就必须分两步走。

  一是自己如何有名义介入京口,二是得到这个名义之后,如何取代郗恢。

  要完成第一步,自己就要顶掉王恭,或者至少有和他一起去京口的名义!

  想到这里,司马道子开始连夜发出密信,为自己在朝堂上造势。

  次日正好是朝会,当即有大臣提出,王恭初次掌军,就是京口重地,若生变故,恐怕不稳。

  当即有人反驳,说建康除了王恭,还有其他更有资格的人吗?

  前者反驳,说王恭虽然江淮之战立了功,但不是在战阵之上,没有实战功绩,终究难以服人。

  两派不断有人出来争论,司马曜看到这副景象,没有发话,只是听着众人争辩。

  而在下方的内阁成员谢安王珣等人,则能猜到,为什么王恭的事情有如此争议。

  因为王法慧的死。

  王法慧嫁给司马曜没两年,青春年少,却突发疾病暴毙,任谁看,这其中都有些不正常。

  真相无人查明,便只能猜测,自然有人会臆测,王法慧之死和司马曜有关。

  王法慧嗜酒,和司马曜不和,乃至后来杖毙宫女的事情,都不是什么秘密了。

  毕竟建康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更别说司马氏对皇权的掌控很差,皇宫内的事情,根本瞒不住。

  而基于这种猜测,有些人认为司马曜并不待见王恭,而王恭的亲妹妹遭此横祸,将来掌控京口,会不会做出些不稳的事情来?

  当然,这些都是猜测,众人都在猜测司马曜的心思,毕竟谁都没有证据。

  争论越演越烈,最终前面提出建议的一方退了一步,认为王恭去可以,但还需要再找一人,互相监督,以为保障。

  谢安心道原来这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他出声道:“你们以为,该派谁去合适?”

  先前那方反而不说话了,他们又不傻,要是立刻推荐司马道子,明眼人都知道这次廷议是谁策划推动的。

  场上局面一时间沉闷起来,过了好一会,有人站出来道:“臣推荐中书郎。”

  中书郎便是褚爽,这说话的人,一开口,就将背后之人,挪到了太后褚蒜子身上。

  褚蒜子一派的人微微色变,因为之前他们可没有得到消息,还是因为此事甚密,所以没有告诉他们这些人?

  褚爽一头雾水,连忙站出来推辞,说自己没有领过兵,实在难堪此任。

  司马曜似笑非笑,“那爱卿推举个人吧。”

  褚爽心中一跳,他犹豫了片刻,才涩声道:“臣之前曾推举过琅琊王......”

  司马曜不等他说完,便出声道:“准了。”

  众人皆是愣住,司马曜答应得如此干脆,难道是早就猜到了?

  若是这么说,此次背后策划的,还真是琅琊王司马道子?

  关键是,他要是去京口掌兵,等于是放弃在建康争胜了?

  众人早就看出,褚蒜子更亲近司马道子,而司马道子倚仗这股势力,每每做出和司马曜分庭抗礼之事,让司马曜颇为不快。

  而如今司马曜借坡下驴,如此轻易答应,是不是他心中早就生出了将司马道子调出建康的念头?

  褚爽肠子都悔青了,他心中惴惴不安,是不是自己这么做,反而被司马曜利用,来排挤司马道子了?

  此时司马道子站了出来,出声道:“臣同样不能领兵,实在难堪大任啊。”

  司马曜笑道:“凡事都有开始,古往今来哪个名将,是生来就会领兵的。”

  “皇弟既然有心领军,朕自然要成人之美。”

  司马道子义正词严道:“臣以国事为重,京口重地,牵一发而动全身,臣有个更合适的人选。”

  司马曜问道:“是谁?”

  司马道子出声道:“秘书丞王国宝,曾镇守洛阳,力阻苻秦大军,才堪大用。”

  众人脸色古怪,他们都知道当初守住洛阳,是郗恢沈赤黔等人出了大力,王国宝就是个文官,有多少领军的本事?

  司马曜说道:“那皇弟不想带兵了?”

  司马道子恭敬道:“臣自知还差得远,但若陛下给机会,臣想跟着去京口观摩领兵之道,能够学习一二,便即足矣。”

  司马曜听了,自然不会反对,便给了司马道子一个虚职,这样一来,司马道子只能建言,却没有领军的实权。

  就此皆大欢喜,朝会解散,而走出皇宫,坐上马车后,司马道子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只需要去京口就行了,至于有没有领军的权力,根本不是关键,所有人都被他骗了过去。

  如今目的达成,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第971章 门第分明

  彼时泰山郡的治所,其名奉高,地处泰山东麓,汶水之南,汉武帝分割赢县博县所置,因奉祀泰山得名。

  汉代时,随着汉武帝七次驻跸并在奉高建设明堂,此地成为历代帝王封禅泰山的枢纽,繁华兴盛起来。

  桓伊上任兖州刺史后,选在此地开清谈盛会,各方名士云集,成为之前他担任青州刺史时,举办的辩玄诗会之后,北地规模最大的文化活动。

  冀兖青徐的士族,皆是纷至沓来,他们不仅是给桓伊面子,更因为若是缺席了这种层次活动,对家族本身名声也有负面影响。

  不仅王谧携家眷前来,连朝廷派出的祭天封山队伍,都要顺路参加,毕竟这个时代,名声是真的可以当饭吃的。

  桓秀私下取笑,说朝廷真懂劳逸结合,王谧负责领兵打仗,桓伊这些名士却负责安逸取乐,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对此王谧笑道:“事情不是这么说的,开疆拓土是大事,但精神文化交流,也是团结人心不可或缺的一环。”

  “桓使君是扬名天下的逸士,更是桓氏推出来的家族颜面,由他连续两次召开盛会,绝不只是他个人行为,更有复杂因素考量在内。”

  “这些年,大晋内斗不休,人心难测,如何将他们聚在一起,统一对外,清谈盛会便是个最好的机会。”

  “朝廷不仅不会从中作梗,更会大力配合,以向世人昭明,朝廷和桓氏没有矛盾,借此安定北地士族人心。”

  桓秀撇嘴道:“表面功夫,是个有脑子的,谁看不出现在桓氏和朝廷剑拔弩张?”

  “我都想跟夫君回去了。”

  王谧笑道:“只要事情还没发生,就有缓和的余地。”

  “再说了,你毕竟是出身桓氏,我离开后,你和道韫是要替我撑场子的,若你都走了,怕是有人多心,觉得我和桓氏闹翻了。”

  桓秀听了,只得无奈留下,在王谧走后,不情不愿跟着谢道韫参加了两天辩玄会。

  谢道韫倒是兴致勃勃,一是受王谧所托给家门扬名,二是她好久没有和人辩论抬杠了,自然是求之不得。

  彼时清谈会场有数个大殿,按家族和身份地位划分,因为王谧的关系,谢道韫所在大殿,自然是顶级士族才能进的。

  里面只有数十张桌席,只有身份最高,名声最胜的人,才有资格进来,而身份名声不够的,即使有通天才能,舌灿莲花,也不得其门而入。

  当然,若有顶级士族名士举荐,这些人便可以拿着帖子上殿,参与清谈辩论,但不仅要全程站着,还要仪态恭谨,不敢丝毫冒犯,毕竟坐在座位上的,都是动动手就能让其永远与这个圈子无缘的。

  其胜负评判,更是掺杂了座位上众人的主观臆断,他们自然更偏于本殿之人,不然被中下士族辩倒,岂不是丢了顶级士族脸面?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现实背景,若你是顶级豪门,可以制定规则,恣意妄为,若是层次稍差的,亦或底层人士,说不定一辈子都遇不到往上爬的机会。

  但即使如此,还是大批的人前赴后继,他们都聚集在大殿门口,看能不能碰运气,或遇到认识的豪门士族,期望他们大发善心,拉自己一把。

  这种行为和乞讨无异,但却可能是他们此生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之前王谧赴宴的时候,看到这种情景时,也不由感叹自己的幸运。

  若他投生在寻常人家,是不是此刻也会混迹在那群人中,眼巴巴等待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甚至他都不会在这群人中,而是做端茶倒水的奴仆,或是清扫大街的杂役,或是在外面某个村中的田里锄地?

  当然,王谧知道,天下人太多,自己只能力所能及,做当下能做的事情,不然只是自寻烦恼。

  所以对带着谢道韫桓秀等人赴宴,他并没有什么矫情,士族有士族的生存之道,百姓有百姓的活法,百年之后,终究都是一抔黄土罢了。

  王谧返回青州后,他的坐席就空了下来,这位子自然不会被撤掉,更没有人敢撤。

  坐席后方,往往还有个纱帐屏风围成的隔间,这是给家族女眷坐的。

  各家之间,夫人女郎多有相熟的,她们往往趁着这个机会见面,很多联姻,都是借着这个机会谈成的。

  而谢道韫便是让人拉下帘子,坐在后面,找在场的人辩论挑战。

  她家学渊源,饱览群书,又酷爱此道,早将王谧的思路融会贯通,一天下来斗败了十几个清谈名士,让各家名士闻之色变,唯恐避之不及。

  桓秀在一旁听得头昏脑涨,生无可恋,便寻机和几位相熟的夫人见面,吃了几杯酒,在场中乱蹿。

  旁边侍女早就习惯了桓秀的性子,只能跟在后面,却见桓秀一路小跑,径直去了司马氏皇家的那处屏风。

  只见她蹑手蹑脚,转到屏风后面,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便伸手扯开屏风缝隙,钻了进去。

  这下把里面的两女吓了一跳,等看清来人是桓秀时,不禁又气又好笑。

首节 上一节 752/94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