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年在高句丽,不过棋差一招,输给了这小子,哪像你第一次交手就被俘?”
杨安来的时间不长,不了解两人之间对话内情,他突然想起毛氏来,转向王谧,“我那侄女,你当初真的放她走了?”
王谧惋惜道:“当时你昏迷时,事情紧急,我就让她回并州报信去了。”
“邓羌毛兴俱都身死,只怕她下场更加不堪,早知道还不如不放她走。”
杨安拳头握了起来,痛苦道:“为什么陛下如此相信慕容垂,不相信我们呢?”
这个疑问,同样存于王猛心中,但他多少是知道一点答案的。
苻坚能变成这样,王猛自认是有责任的,因为这个仁义的人设,就是王猛帮助苻坚打造的。
但现在看来,苻坚根本没有理解其中真义啊。
所谓仁义,是君王给世人营造出来的形象,是让天下上到文武百官,下到贩夫走卒,相信苻坚是天命所归的手段,但却不是目的。
君主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击败敌人,建立王朝,维持统治代代延续。
苻坚的问题在于,他离开了王猛后,被自身营造出来形象反过来影响,导致颠倒了主次,蒙蔽了双眼。
慕容垂这样的枭雄人物,要么不用,要么一开始就重用,这种既用又防的做法,只能拉拢一般人,怎么能让慕容垂这种枭雄心服?
他突然睁开眼睛,说道:“拓跋什翼犍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谧出声道:“先生问到了重点。”
“我和拓跋什翼犍曾经联手过,但这三个月来失去了联系,我甚至不知道现在他人在哪里。”
王谧脸色凝重,如果慕容垂和拓跋什翼犍联手,燕山阴山南北上千里的地盘尽在掌握,苻秦怕是危险了。
他开口问道:“姚苌在干什么?”
王谧出声道:“慕容泓叛了,占据华阴,据说苻坚派苻睿姚苌去讨伐了。”
闻言王猛面色更加凝重,他犹豫再三,方才开口道:“我帮了你这一次便回来,再不出手了。”
王谧出声道:“先生请先弄清楚,是我在帮你。”
“慕容垂这样搞下去,最受伤的是苻秦吧?”
王猛冷笑道:“他若拿下河套,和拓跋什翼犍联手,未必不会先来打你。”
“你的领地虽然防卫做得好,却有致命缺陷。”
王谧心中微动,嘴硬道:“我只占据半个幽州,关外通道都被我在龙城堵死,有什么缺陷?”
王猛冷笑不语,王谧见状,出声道:“你不要诈我,你就不是想说,我打造的防线,是有极限的吗?”
“要是慕容垂有十万骑兵,就会超出我的防御能力,辽东无人能制,是吧?”
“关键他有十万骑兵吗?”
王猛赞赏道:“没错,你确实是年轻一代中最出类拔萃的,只是欠缺些火候。”
“但我可以告诉你,若是慕容垂,能在一到两年内凑出十万骑兵。”
“而且因为他是慕容垂,所以他手下的十万骑兵,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王谧默然,他不得不承认,王猛的话说得没错。
慕容垂凭着几万人,就给苻秦造成了如此大的打击,将来若是复兴燕国,手握几十万人,那还得了?
但即使如此,王谧也不后悔当年的决定,慕容垂现在威胁再大,也大不过当年的苻坚王猛组合。
彼时王谧刚到青州,还没发育起来,不搞掉王猛,他根本走不到今天。
这看上去是按了葫芦起了瓢,但王谧明白,这是他必须要面对的一环,关键还是要自身强大。
桓熙就是个典型例子,他处处避战,只想着吃现成的,怎么可能让别人心服,总不会次次都有人帮忙吧?
王谧突然心中升起了股莫名的感觉,总觉得自己似乎漏了什么,但就是抓不住头绪。
但现在他最担心的,是慕容垂通过拓跋什翼犍坑自己,只得专心一事,便对王猛躬身道:“我担心的是慕容垂和拓跋鲜卑联手,作乱辽东。”
“还请先生出手相助。”
王猛见状,便即起身,说道:“好,我和慕容垂之间的恩怨,总该要有个了结。”
“我帮了你这次,便准备终老了,以后你再扛不住,都和我无关。”
王谧笑道:“那是自然。”
眼见王谧领着王猛出去,慕容厉和杨安对视一眼,出声道:“看什么,你迟早也要出去的。”
“你以为这小子是随便关人的?”
“不入他眼的,根本没资格住在这里。”
杨安反问道:“那你怎么回来了?”
慕容厉出声道:“因为我不想面对今天这种景象。”
“他和慕容垂谁赢谁输,我若插手,都只有坏处。”
杨安满腹狐疑,心乱如麻,完全被哀痛占据。
邓羌毛兴都死了,自己还活着,真是讽刺啊。
还有毛氏,自己在江淮之战中没有帮到她什么忙,结果变相导致如今的惨状,自己才是真正的罪人啊。
王谧带着王猛出去的时候,路上却是碰到了郗道茂,对方带着个侍女,各自手里抱着一匹布,见王谧过来,便躬身见礼。
王谧出声道:“夫人怎么亲自劳动?”
“要不要我让人帮忙?”
郗道茂摇头道:“多谢王上关心,不妨事。”
“我听说阿弟来彭城了,他那几个儿子,我拿不出什么见面礼,便想着亲手做几身衣服送去。”
王谧知道这是对方家事,自己找人帮忙反而落了下乘,便说了几句话,方才往书房而去。
郗夫人看了王谧背影一眼,这才往回走去,心里颇不平静。
先前同游泰山,让她思虑重重,而且她最后发现,自己仍然无法坦然面对王献之。
夫妻和离,自然是过得差的一方心态失衡,郗道茂落荒而逃,她想起当时景象,不禁自嘲,自己真像一条落水狗啊。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错,为什么上天要一次次羞辱自己呢?
与此同时,郗恢正在京口安排移镇发兵之事,彼时在场的,还有朝廷派过来的司马道子、王恭和王国宝。
司马道子听了郗恢调动兵力的安排,顿时就急了。
第977章 铤而走险
司马道子在朝堂上多番谋划,费尽力气拿到来京口的机会,绝对不是来给郗恢送行的,而早做好了一套极为复杂周密的计划。
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尽可能夺取郗恢手下的京口兵,掌控在自己手里,反过来和司马曜分庭抗礼。
这种做法看似极为荒唐,若是其他人做便是妥妥造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但司马道子却可以。
因为他是司马氏亲王,背后还有褚蒜子在内的多方势力支持,即使事后司马曜想要追究,但碍于天下人非议,面对既成事实,多半会不了了之,至少司马道子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而且司马道子要是掌握了京口兵权,便能坐拥数万精兵,他和司马曜之间的主次地位就能颠倒过来,到时候司马曜想动他,也无能为力了。
当然,要夺兵权绝非一件易事,自春秋战国发生过类似事件后,这上千年来,朝廷从秦汉时期便大大加强了对军队的控制,根本不是所谓只靠一道兵符,就能成功调兵的。
兵符官印,军令将领,主帅本人,这几大因素环环相扣,锁死了各种介入的可能性,按常理来说,司马道子的设想,几乎是完全不可能成功的。
但司马道子谋划时,发现了一个漏洞,就是郗恢移驾治所,换防彭城。
这个过程中,郗恢会将大部分京口兵调走,只余小部分人驻守京口,毕竟苻秦入侵失败,京口驻兵已经没有多少存在的意义了。
但这让很多朝臣心生不满,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年京口兵防备的最大隐患,从来就不是苻秦,而是桓氏。
而如今司马曜做出这种决定,朝廷上下激烈反对,并不是为郗恢鸣不平,而是他们担心桓熙挟江淮大战的威望,趁机打入建康。
但对此司马曜却并没有解释多少,只说他相信桓氏并不会这么做,众官不知道司马曜的信心从何而来,而好巧不巧,司马道子是知道些内情的。
因为桓氏实际上,已经近乎分裂了。
不提桓济远离中原,实力最强的桓冲,好像下了决心,不再支持桓氏改朝换代的想法,换言之,桓氏三大势力,两方准备置身事外。
这不是说,将来桓冲、桓济不会和朝廷作对,但起码在当前这个时期,若是桓熙有过多行动,他们不仅不会帮忙,反而有可能落井下石。
桓熙本人是否看到了这点,尚不得而知,但寥寥几个了解内情的人知道,若桓熙选择此时动手,绝对不是个好时机。
他的下场,很可能就会像汉末时期,急着称帝的袁术一样,被周围的势力联合围剿瓜分,为别人的壮大做嫁衣。
所以司马曜调走郗恢,是因为有相当把握应对桓熙接下来的行动,而且彭城的位置极为微妙,其顺着泗水到下邳,然后就能直扑广陵,若是桓熙要攻打京口建康,郗恢还能转身捅了桓熙大本营。
所以司马曜这一着,在司马道子看来可谓是相当高明,攻守兼备,明着挖了一个陷阱给桓熙,就赌对方没有勇气跳进来。
将来郗恢若坐稳彭城,不仅能够支援北地,还能牵制桓熙,王恭再从京口经营几年,两人一南一北,就能彻底钳制住桓熙。
而桓熙的性格,几乎被人摸透了,就是狠不下心来,他面对司马曜这种行为,必然是要观望一段时间摸清形势,在没有足够把握前,他是不会动手的。
司马道子对各方的判断,虽然有些地方不如王谧精准,但在建康内外,有其自身的独特优势,甚至比王谧掌握更多的内情。
可以说,他对郗恢调动一事内情的掌握程度,超过了任何人,这造就了他接下来做事的底气。
然后司马道子凭借在各方势力中的眼线,找到了这个环节中,唯一能够利用的漏洞。
郗恢移驾的时候,必然是和家眷一起走,从而和军队脱节,司马道子便能趁机利用身份,曲解司马曜的诏令,行使自己监军身份的临时调动权。
当然,使用这个权力的前提,是发生了不可抗拒的变故,主帅无法及时介入,在朝廷诏令和第三方接替官员的背书下,才有可能得到承认。
这第三方,就是王恭和王国宝,为保险起见,司马道子自然不会对他们透露真相,而是依靠假情报来进行蒙蔽。
他笃定,王恭王国宝都是太原王氏的人,即使看出些端倪,及时提出质疑,也不会当面和自己翻脸。
虽然王恭有可能不稳,但王国宝那边,司马道子是提前下功夫的,到时候只要略施小计,让他和王恭互相猜疑牵制就行了。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问题,还是郗恢本人。
他若是在场,那无论司马道子做什么都不可能实现,所以必须要等他走后,才能趁机发难。
而夺取兵权的借口,司马道子的灵感,来自之前的宫门之变。
他之前从未想到,区区数百道众,竟能造成那么大的损失,事后他查寻真相,发现是有人纵容所致,方才让他恍然大悟。
道众闹事,实在是个好用的工具,用他们作为借口,再合适不过,只要安插高层中层,鼓动底层道众生事,再以平叛为名,把底层炮灰都送掉,便谁也无法追查到。
当然,在京口生乱的难度,比皇宫可能还要高,毕竟这里都是打完江淮之战的精锐,区区数百道众,根本无法正面相抗。
所以司马道子必须要等郗恢离开才能动手,而按照惯例,郗恢会派出少量前锋船队引路,自己带着大军陆续出发。
因为船队有限,京口兵可能需要船队运送数次,而郗恢应该在第一趟船队上,这时候他手下只有万余人,而京口至少还剩下三四万。
这时郗恢在路上,大半兵力还在京口,便是司马道子发难夺权的最好时机。
然而偏偏就在这个环节,出现了意想不到的问题。
郗恢竟然没有按照惯例,带领先头部队出发,而是下令让刘牢之殷仲堪分别运送部下,沿途布置哨所,到达彭城建立军营。
等大部分精兵主力全部离开京口,郗恢才会带着最后剩下的人赶往彭城,同时将京口移交出去。
司马道子听到这个消息后,人都麻了,郗恢不走,他就无法动手,等郗恢走了,京口也没兵了,动手还有什么意义?
司马道子不知道郗恢如此做出于什么理由,但这样下去,他的计划会全盘失败,竹篮打水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