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76节

  她板起脸,“不行,这王谧心思很重,他只轻轻巧巧,张口两首诗,张氏女郎现在名声都被他牵连,桓氏可丢不起这个脸。”

  “他要真在意你,自会想方设法背靠王氏和咱们攀亲,但你却不许主动出府见他,上次的事情,闹得还不够大吗?”

  桓秀明白司马兴男向来是说一不二,只得嘟嘟囔囔,委委屈屈地敲着背,一边腹诽阿母说话不算话。

  建康城内,各家有各家的烦恼,桓氏再高,也有无法妥善应付的局面,而中等家族,自然也有更多的难处。

  张玄之最近颇有些痛并快乐着。

  快乐之处,便是他在官场上,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自他上任吏部尚书以来,遇到的阻力,远不如他先前预想的大。

  很多北地士族,都对他表现出了出乎预料的友好态度,尤其张玄之去谢氏拜访时,谢安对他极为赏识。

  这固然有张玄之和谢玄并称为南北二玄的原因,也有张氏先前表现出对朝廷的忠心因素,但张玄之隐隐觉得,谢安赏识自己,很大一部分因素,和张玄之崇道的做法有关。

  两边相谈下来,张玄之赫然发现,谢安在修道上的做法,可能比自己还激进,说到卜算巫筮等法门时,谢安简直是眼睛放光,滔滔不绝。

  虽然不明白谢安为何如此沉迷道术,但对张玄之来说却是好事,毕竟王劭突然辞去尚书仆射,把张玄之晃点得不轻,自己处心积虑交好王劭,就这么黄了?

  更可笑的是,王劭要求外放,竟然要去做吴兴太守,这是张玄之之前的官职,你一个尚书仆射,唯二的宰辅,怎么越做越倒退回去了,这合理吗?

  张玄之心内不安,他怀疑王劭牵连进了什么极为麻烦的事情,才不得不退出明哲保身,要如此的话,自己最好的做法,便是和琅琊王氏保持距离,暂时观望为上。

  但偏偏让他困扰的的,就是自己妹妹张彤云,如今在外面的名声,已经和琅琊王氏纠葛不清了。

  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当初王谧公然在大街上,为张彤云赠簪所吟的两首诗。

  张玄之当时没有在场,但他知道肯定有些举足轻重的士族在场,不然这两首诗不会传得这么快。

  第一首也就罢了,关键是第二首。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那王谧竟然因为自己妹妹,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建康士族如今都知道琅琊王氏出了个傲骨子弟,为了个吴郡女郎,连司马氏和桓氏面子都不给!

  换了别的家族,子弟哪敢口气这么大,偏偏王谧来自琅琊王氏,他说出口,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更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他和张彤云关系匪浅了!

  这种隐性的绑定,让很多有意和张氏联姻的家族望而却步,这让张玄之颇有些欲哭无泪。

  而且事后张玄之回想事情起因,是当初他得知王谧即将过继,便到王劭府上道贺,顺便打探送些什么合适的礼物给王谧。

  张玄之的本意,是通过王劭,攀上王谧过继这一支,以及郗氏的关系,当初王劭也不知是否明白了,只随口说不过小事一件,张氏随便送些有心意的小物件便是了。

  张玄之自回来了后,和张彤云说了此事,张彤云便说张氏就她和王谧最熟,可由她出面,张玄之事后也没有多想,便答应了。

  但谁知道简简单单一次送礼,引发了轩然大波,张玄之前后思虑,一度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王劭套路了?

  他本想找张彤云好好谈谈,但转念一想,现在事已至此,自己还能做什么?

  而且传就传吧,士族风气开放,男女见面的多了,还能怎么样,自己总不能一个个堵嘴去吧?

  其实以王谧现在的身份,配张彤云是绰绰有余了,但想到对方还牵扯到桓氏女郎,张彤云对比之下毫无优势,张玄之心内哀叹,放下心态,准备摆烂装死了。

  王谧坐着车子回去时,到了清溪巷停下,他进了铺子,却是看到阿良和老白正在对练。

  阿良身体素质很好,不然也不会被选为舵手,他见王谧来了,连忙上来拜见,然后回头对屋里喊了声。

  不多时,屋内就出来了个五六十岁的老妪,其脸色逡黑,身体有些微微佝偻,粗手大脚,但精神颇佳,上来就要给王谧叩头。

  这是阿良的母亲徐氏,前些日子王谧托赵氏找了艘船,将其从张氏领地取来,暂时安置到小院里。

  王谧抬手阻止,出声道:“阿媪住得可还习惯?”

  徐氏连忙道:“习惯,习惯,犬子得侯爷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阿良在旁边嗫嚅几句,满脸感激之色。

  王谧和徐氏说了几句话,便让其先进去歇息,阿良出声道:“小人已无牵挂,郎君若有差遣,小人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王谧笑道:“真的?”

  “接下来的事情,可能真有些危险。”

  阿良神情一肃,“郎君尽管说。”

  王谧对老白道:“地方都查到了吧?”

  老白说了个地址,说道:“我和阿良都去过,是亲眼看到的,应没有问题。”

  王谧点头道:“好,这次我带阿良去。”

  老白出声道:“他可是身有武艺,又因郎君落到那般境地,要是他怀恨在心报复,郎君未必拦得住。”

  王谧笑道:“正好看他的反应,你要是去了,他怕是没胆子出手。”

  他对阿良道:“跟我走。”

  两人出了门,王谧进了马车,阿良站在车子后面的车辕上,车夫纵马,望着城外方向而去。

  走了七八里路距离,眼看快到内城边上,找到一处街道上,车子停了下来。

  这边的人衣服穿着,虽然也算是干净,但和乌衣巷清溪巷完全不能比,里面的行人住户,多是布衣葛衣,皆是些平民百姓。

  阿良出声,引着车子在一处屋子前停下,这边屋子没有院子,屋门就对着街道,显得颇为简陋。

  王谧使个眼色,阿良便上去敲门,屋里传来虚弱而又惊喜的声音,“是不是送米来了?”

  破败的木门打开,里面的的人满脸期待,气力不支地站在门后,脸上几处青肿还未消去。

  他看到阿良后,眨巴了眼睛,回忆了好一会,才认了出来,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良侧开身子,出声道:“君侯要见你。”

  王谧正从车上下来,阿良这一让,门里的人便显出了身形和脸面。

  正是朱亮。

  王谧上上下下打量对方,见其穿的是套破旧布衣,面有菜色,脸上几块青肿有新有旧,怕不是被人打的。

  朱亮向着马车看了过来,当认清王谧面孔时,脸色大变,身体颤抖起来。

  他自然记得王谧,这是害得自己沦落到如此境地的起因。

  当然朱亮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自己主动挑事引起的,要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再招惹王谧。

  然而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他辨认着王谧的衣服饰物,根据阿良方才话语,联系自己之前听到的传闻,这数月前在船上,自己看不起的少年,如今怕是已承袭爵位,成为自己无法企及的存在了。

  眼下对方找上门来,绝对是想报复自己,而朱亮现在如同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了。

  因为他已经被贬为庶人了。

  小院命案一事,牵连甚广,尤其同时惹到了皇家和桓氏,根本不是朱亮,甚至朱氏全族所能承受。

  据说太后听闻此事,颇为生气,朱氏上下打点不少,才堪堪避过,但已经是名声彻底臭了。

  至于朱亮,则是必须要被拿出来顶罪的,何况他本就是此事起因,于是被一撸到底,贬为庶人,成为刑徒之身,若不是朝廷给朱氏留着分颜面,朱亮早被发配了。

  于是经过朱氏全族商议,朱亮被赶出了家族。

第124章 一朝沦落无人顾

  东晋这个时期,还是重文轻武的,清闲显贵职位都是文官,相对来说掌兵的家族属于吃力不讨好,而且打仗可不是空谈,任凭吹得天花乱坠,战场上打不赢,那再好的名声也撑不住。

  这几十年间,只有桓氏能够一枝独秀,其他家族几乎都在北伐上吃了大亏,弄得灰头土脸,连谢家背靠住褚蒜子,也因两次大败饱受诟病,导致家族迟迟无法迈入顶级,相对来说,不涉北伐兵事的琅琊王氏,反而要聪明得多。

  顾陆朱张都是江东高门,彼此之间难分高下,但朱氏的特殊之处在于其先祖都是武人,所以相对来说,经学方面要弱上不少,想要经营家族,自然要扬长避短。

  鉴于江左士族不受北地士族待见,朱氏想要更进一步,在文官清贵职位上再难寻位置,于是他们只能想办法钻营投靠北伐势力,以寻求机会。

  而如今北伐有话语权的,一个是桓氏,一个是司马氏,仅此两家,但偏偏因为一次不起眼的小事件,朱氏却是将两家都得罪了。

  朱亮奴仆掳掠王谧侍童一案,因凶手当场自尽,死无对证,所以作为主人的朱亮,便被重点刑讯供,很是吃了不小的苦头。

  但问题在于,朱亮确实对此一无所知,直到事发时那刻,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腹亲信会突然出手做下这等事情。

  而朱亮之所以去小院窥伺王谧,其实也和这个奴仆撺掇有关,目的也不是张彤云,而是桓秀。

  没错,朱亮从奴仆口中得知,桓秀乃是桓氏和司马氏的关键人物,若能找机会交好于她,便有可能同时和桓氏和司马氏拉上关系,甚或得到赏识,相比结交张氏,可是要强多了。

  彼时朱亮正处于病急乱投医的状态,因为不知道为何,自进入建康后,张氏顾氏几个家族,就仿佛在和朱氏保持距离。

  非但如此,朱亮想要结交北地士族,也皆是被拒之门外,甚至有消息传到他的耳中,说王郗两家私下有人放话,言说朱亮不堪大用。

  不管这是不是谣言,反正朱亮那段时期,几乎是处处碰壁,直到他的心腹多方打探之下,才找到了桓秀这条门路。

  于是走投无论的朱亮,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提议,他和心腹这些时日小心打探,终于摸到了桓秀出行路线,于是这里他坐马车等在桓氏大宅门口,专等桓秀出门时,伺机寻找机会。

  桓秀倒是出来了,但马车旁边有侍卫保护,明显是个高手,朱亮也不敢轻易上前,只得让车子远远跟着,直到桓秀车子进了清溪巷。

  之后朱亮跟着偷偷赶了过去,但他发现桓秀进了一间铺子,和里面的店主正谈笑甚欢,而这人竟然是江上自己遇到过的王谧!

  因为太过巧合,朱亮本能感觉哪里不对,但他未来得及想通事情,便暂且让车子绕到清溪巷后巷,同时派心腹奴仆出去打探情况。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心腹给他带来的不是消息,而是祸事,其竟然挟持了王谧手下侍童,还把自己暴露了!

  在心腹赶过来的瞬间,朱亮便醒悟事情坏了,眼见事态紧急,朱亮想也不想,立刻催促车夫离开。以免陷入更大的麻烦。

  但最后他还是被挡了下来,车子翻倒,人也摔得七荤八素,还被王谧和桓秀趁机打了个半死不活,随后便被赶来的建康卫抓了起来,严刑审问。

  以上就是他对亲自审讯的建康令诸葛虪的证词,虽然听起来颇为荒唐,但诸葛虪在查证了一大圈后,确实没有发现朱亮有恶意,而且其心腹已经死了,很多事情也无法查证。

  直到诸葛虪派人将朱亮宅邸和物品搜了个底朝天,最后竟然查到了朱亮心腹在极为隐秘处,藏了些信件物品,却是直接指向了京口江盗。

  诸葛虪也隐隐觉得,这有些太过凑巧了,而且这些证据,似乎和京口驻军有关,这可是徐兖刺史庾希治下!

  庾氏作为现今最大的外戚,现皇后庾道怜之兄,此事非同小可,诸葛虪直接奏请了皇帝太后,经多方势力平衡后,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但事情总要有个交代,作为主人的朱亮却是跑不掉的,所有事情都因他而起,这件事中其他几方都是受其波及,更有桓秀这种极为敏感的人物。

  这一番波折下来,朱亮彻底得罪了桓氏和司马氏,朱氏族中见势不妙,果断召集族老,一番商议后,决定让朱亮顶替全部罪责,毕竟朱氏以后还是要走军功路线的,总不能为了一个朱亮把全体族人搭上,全族沦为刑家吧?

  朱亮虽是嫡子,但在整个家族面前,一个犯了事的嫡子根本不算什么,宗族便是如此,你若飞黄腾达,那就是光宗耀祖,族中表率,但要是犯了事,那族谱便直接除名,毫不拖泥带水。

  朱亮虽父母俱已亡故,但却是嫡支,本是有望下一任家主的,但平日做人很是一般,出了此事后更没人为他说话,所以族老商议之后,朱氏家主之位被其叔父所得。

  因为证据不足,加上牵涉到庾氏,朱亮没被问罪,但别的罪名是少不了的,于是诸葛虪奏请朝廷后,将其贬为庶人,剥夺所有荫封。

  得到这个消息后,朱氏立刻将他赶出家门,以示切割,自此之后,朱氏的一砖一瓦,都和朱亮毫无干系了。

  朱亮没想到一夜从天上落到地下,如今全族都拿他当祸害,他只得住到了朱氏在城边购买的破屋中,之前家族还给他供应柴米,但这七八日了,却是没有人来。

  朱亮虽然懂些武艺,但却不会谋生之道,这些日子眼看家中连米都没了,柴也光了,他把身上东西当了,又捱了几日,终于是山穷水尽,惶惶无措。

  昨天朱亮搜遍屋里,最后在床下发现了一小块先前不小心掉进去的胡饼,他也不管上面全是土,狼吞虎咽塞到肚子里后,喝了半碗后街河里半脏不净的水,便躺在床上干捱。

  如今他连走去朱氏宅邸讨要粮米的力气都没了,就是过去,八成也是被拒之门外,朱亮也猜得出,如今朱氏巴不得自己早点饿死完事。

  这段日子以来,他的下落,早被王谧派出来的老白阿良等人打听到,每日轮流过来查探情况,眼看朱亮快撑不住了,便报给了王谧。

  于是王谧出现在朱亮门前,望着眼前王谧意气风发的模样,勉强扶着门板才能站立的朱亮双腿发抖,嘴唇煞白,不断哆嗦着。

  当初江上的自己,面对身穿布衣的王谧高高在上,谁想到一个多月后,便角色互换,对方已经封侯,自己却成了戴罪之身的白衣?

  他面容扭曲,“武冈侯是来报仇的?”

  “那就请动手吧。”

  王谧扬了扬眉毛,“你不怕死?”

  朱亮惨笑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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