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珣哑口无言,谢安出声道:“你们现在讨论这些做什么?”
“难道我们不应该商量如何调集兵力、包围皇城,以图反击,逼他退出建康?”
王坦之指着毛安之,“毛将军,你向谢仆射解释下。”
毛安之上前,说了建康各处街道兵营,全部被王谧截断包围,将领和兵士脱节,根本无法传令行动。
最后他涩声道:“臣现在能调动的,是皇城的近万禁军,之前臣已经让他们去各处城门防守了。”
“不过臣不认为,他们能对付这些年来,威名赫赫的齐王军。”
众人默然,王谧军队几乎都是北地和京口选出的精锐,无论是武力还是战场经验,都吊打没有出过建康,久疏战阵的禁军。
更别说王谧军号称兵甲天下第一,其装备比禁军身上那些华而不实的盔甲,不知道精良多少。
谢安犹自不信,又向王恭确认,结果对方给了他一个更打脸的结论。
王恭出声道:“我在江淮之战中,亲眼所见,齐王麾下,明面上有五百陷阵兵,实际上还会更多。”
“但即使是这五百兵,我都不觉得五千禁军能打得过。”
谢安听完后,一阵眩晕,不知不觉间,王谧已经强大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关键是,在此之前,王谧根本没有表现过任何图谋建康的用意,他这么能忍吗?
此时此刻,谢安重新回忆起,当年王谧初入建康时,自己和他为敌,遭受的恐惧来。
那王谧明明没有入仕,却能拉拢帮手,左右逢源,数次破坏谢安的谋划,让他一度产生了极度的挫折感。
直到和王谧化敌为友,谢安才一马平川,在朝堂平安度过了十几年,甚至连苻秦百万大军入侵,都撑了过去。
但他没有想到,王谧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将自己这些人逼上了绝路!
此时外面声音传来,“本宫早就看出齐王包藏祸心,如今陛下总算明白了吧?”
众人回过头去,俯身行礼,就看褚蒜子带着褚爽和王凝之司马休之等人走了进来。
彼时司马休之从泰山郡返回建康,他虽然受司马曜赏识,但其父司马恬与褚蒜子是一派,早就无法切割了。
司马曜站起,迎了褚蒜子坐下,出声道:“劳动太后亲临,朕实在惭愧。”
褚蒜子叹道:“本宫不是来寻陛下不是的,如今齐王造反,我等该想办法渡过难关,护住司马氏江山,才是最紧要的。”
司马曜叹道:“连琅琊王都和他联手了,如之奈何?”
“什么!”褚蒜子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褚蒜子还不知道王谧军夺门的内情,等毛安之说完后,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她本以为是司马曜纵容王谧,但这么一说,她支持的司马道子,也参与了叛乱?
随即褚蒜子身体一震,出声道:“不对。”
“本宫是知道琅琊王的,他最为提防忌惮齐王,又怎能和他联手?”
司马曜出声道:“先前就不能是做出来给朕看的?”
褚蒜子连连摇头,“本宫还是不相信,琅琊王是这样的人。”
一旁的褚爽灵光一闪,“是郗恢!”
“他必然是在京口演了一场戏,挟持了琅琊王,然后逼迫其就范!”
“然后齐王赶到,逼着琅琊王进京,借着他的令牌,骗开了建康城门!”
毛安之出声道:“可末将白天在码头见到琅琊王时,他和齐王谈笑甚欢,不像被挟制的样子。”
司马休之出声道:“难道不是生命受到威胁,所以不敢反抗?”
毛安之听了,出声道:“但若是如此,琅琊王总会给臣一些暗示才对。”
“如今建康被控制,皇城的防御再好也比不上外城,接下来该怎么办?”
众人一时间都乱了分寸,按照这速度,叛军随时都会攻打皇城,难道大晋的气数,就这么尽了?
第988章 你来带路
太元五年的秋天,恰是司马曜登基的第五个年头,此时他内外收权,任用贤臣,又打赢了江淮之战,挫败强敌苻秦,朝堂上下威望无两,连太后褚蒜子都要避其锋芒。
就当全建康官员,包括司马昱本人以为,至少今年朝廷不会发生大的动荡之时,异变就这么悄无声息发生了。
且司马曜和内阁等人万万没有想到,最先动手的,不是桓熙,而是王谧。
王谧动作又准又快,让建康防务形同虚设,外城城墙和街道军营眨眼间就被王谧军占领,而剩下来不及反应的禁军,只能被迫退往皇城区域。
建康市区沦陷后,皇宫可以说是唯一一道,也是最后一道防线了,只有依托防守,方才有一点希望,虽然这希望并不大就是了。
在这期间,不断有禁军退入皇城,毛安之赶往城门处,亲自甄别遴选,以防里面混入奸细。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住在皇城附近,听到风声的高门士族,纷纷驾车逃了进来,向皇家寻求庇护。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和王谧不同派系的,之前多少参与了压制攻讦王谧的行动,如今听说王谧带军入京,害怕其趁机报复,自然极为心虚。
这里面主要是司马氏和褚氏族人一系的官员,王献之等人也包括在内,他们进入皇城后,就被带往司马曜面前议事。
其中大部分人,都慷慨激昂声讨王谧,表示这时候,自己必然站在司马曜一边,粉身碎骨以报朝廷。
此时新安公主因为是女眷,暂且被安排到了武昌公主屋里,此刻她脸色极为难看,连带对武昌公主的说话,都没带几分好气。
她冷笑道:“没想到啊,你的先生,大晋齐王,人前装的倒是很好,背地这是搞这一套。”
“前番在泰山郡的时候,他还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没想那个时候就在盘算建康了!”
“京口的事情,怕不也是他搞出来的,藏的实在太好了,竟然就这么把建康偷偷拿下了!”
“我还以为是桓氏先动手,没想到他的野心,比整个桓氏还要大!”
武昌公主轻声道:“情势未明,姐姐切勿下定论。”
“先生这么做,必然有他的考虑,而且我不认为传言是真的。”
新安公主愤愤道:“算了吧,我听凝之说了,他很可能是和琅琊王以及郗恢三方联手,不然不会如此轻易成功!”
“他用手段骗过了所有人,可笑陛下还自认他的弟子,反过来就被夺了江山!”
武昌公主出声道:“我不认为以先生的性子,会和琅琊王合作。”
“而且以郗使君之忠心,若是说他和先生联手造反,更是离谱了,我不相信。”
新安公主冷笑道:“在皇帝位子面前,什么都可以交易。”
“而且他本来就和郗氏关系匪浅,郗恢想要再上一步,只能依靠造反了。”
武昌公主见说服不了新安公主,只得道:“这些事情,是皇弟需要考虑的,我们这些女眷,安心等事情水落石出不好吗?”
“不好!”新安公主怒道:“他要是得了势,最先倒霉的就是我们家!”
“我夫君这支本就和他有嫌隙,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武昌公主劝道:“姐姐怕是想多了,长姐至今没有入宫,她和姐夫,多少能劝劝先生吧。”
新安公主冷笑道:“什么先生,长姐自然不用担心,姊夫是琅琊王氏家主,她担心什么,根本就是和王谧......”
她突然反应过来,讥讽道:“好啊,搞了半天,你们两个,和那王谧都是一家人,只有我是外人!”
“怪不得你不担心,原来是早就找好了退路!”
武昌公主生气道:“姐姐这是哪里话,长姐和我,都是司马氏的人,何曾做过对不起家族的事情?”
“我相信长姐肯定没有参与此事,你无端指摘,对得起长姐吗?”
新安公主恼怒道:“谁知道,要是王谧篡位,你们还是皇亲国戚,只有我里外不是人,还不知道没有地方住呢!”
武昌公主反驳道:“我只是先生弟子,和他有什么关系,何来亲戚之说?”
新安公主冷笑道:“你当我不明白?”
“这些年你一直拖着不嫁,不就是等着这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你可以当他第四位夫人了,不得好爱好庆祝下?”
武昌公主一阵气苦,她红着眼眶,“姐姐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我和先生是清白的!”
“我这辈子嫁不嫁人,和先生没有关系,倒是姐姐,现在最后悔的是你,才会如此失态吧?”
“你不就是嫌弃现在的姐夫,没有先生厉害吗?”
“以姐姐这永远不会知足的性子,嫁给谁也不会满意的!”
“你!”新安公主没想到武昌公主揭破自己,恼羞成怒,当即抬起手来,就要对着武昌公主打下去。
南昌公主眼角含泪,梗着脖子,死死盯着新安公主,后者见了,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挫败感,不自觉把手放了下去。
两人就这么站着对视片刻,新安公主脸色疲惫,似乎突然间苍老了许多。
她转过身,低头慢慢往外面走去,腰却不自觉佝偻起来。
夜空下,衬托得新安公主像个垂垂老矣的老妪,就这么走入黑夜之中。
武昌公主盯着新安公主背影,从始至终没有说话挽留。
不提皇宫内乱成一团,建康中心区域,更是人心惶惶。
此时全城宵禁,家家户户都透过门缝看到了戒严巡逻的大批兵士,岂能猜不出发生了巨变。
他们不约而同生出了一个念头,难道建康真要换主人了?
王动透过门缝,接到了外面塞进来的一封密报,他回到屋内,却发现阿萍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早从榻上坐了起来。
阿萍不安道:“是不是有乱军打进建康了?”
王动拆开信,看了两眼,便即从油灯上点着,“别担心,外面都是王上的人。”
阿萍一惊,“王上要做什么?”
王动说道:“不知道,我会安排,天亮你和翁姑,先带着孩子出建康。”
“虽然你刚生产,按理说不宜奔波,但事态危险,还是早日离开为好。”
闻言阿萍更是不放心,“你不一起走?”
王动摇头道:“我还有任务。”
“接下来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所以你们先避避风头好了。”
没想到阿萍道:“我不走。”
“我要陪着夫君。”
“让阿母先带孩子走好了。”
王动沉声道:“王上做的,可是杀头的事情。”
阿萍出声道:“我倒没什么,孩子见风,出了事情怎么办?”
“我不管王上做什么,但我知道他不是那种赶尽杀绝,波及到我们的人。”
王动听了,失笑道:“你比我还相信王上。”
“既然如此,那就静观其变,这次王上的动作,我也看不懂,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琅琊王府中,内外的侍卫,都换成了王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