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安看了看四周,神秘兮兮道:“还不是因为景略先生。”
“他现在说被阿父骗了,整天帮忙处理公文,闹着要回去呢。”
王谧笑道:“他给苻坚做事的时候任劳任怨,吃了我这么多年饭,让他干几天活,倒是抱怨起来了。”
“算了,最近也没有什么紧急军情,你告诉甘棠,先带他回小院吧。”
道安应了,笑道:“那我回去了,阿母要是知道我趁着功课的时候,替先生说情,又要来说我了。”
王谧笑道:“你还怕他?”
“我看这宅子里的人,包括我在内,就没有你怕的人。”
道安笑了起来,就往外跑,“因为我知道阿父对我最好了嘛。”
“那我先走了啊,明天再来看阿父!”
看着道安瞬间跑得人影不见,王谧摇了摇头,心道活泼也好,规规矩矩的,也太闷了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天下便迎来了新年,然后就是开春。
这些年,青州可以说是最没有遭受战火荼毒的地区了,几乎避开了所有的战事,只要不打仗,百姓的生产就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农业畜牧,工商百业,都出现了蒸蒸日上的景象,与之而来的,则是开春最为隆重,也最为重要的春耕。
从周朝开始,到了当下,当地主政官员会代表朝廷,主持籍田之礼,又叫祈年礼,是祈福五谷丰收的重要仪式。
而皇帝亲自主持的,叫做先农礼,与之对应的是皇后主持的先蚕礼,以鼓励天下养蚕织布。
之前王谧在领地主持的仪式,都是以青州刺史的身份举行的籍田礼,一直规规矩矩,毫无逾越之举。
但到了今春,王谧属下们听到王谧要提高规格,同时进行先农先蚕二礼的时候,皆是心中惊喜交加。
这两个仪式,即使对王谧的藩王身份而言,也妥妥是逾制了,按理说朝中肯定会有人弹劾,王谧掾属们会担心才对。
但他们反而极为高兴,因为王谧终于能向全天下大大方方表明了态度。
如今的齐国,已经是可以和朝廷分庭抗礼的势力了。
所谓的抗礼,最初字面含义是互相行礼,而引申出来的礼制,两边礼节对等,那就是站在了同等的地位上了。
先前王谧带兵进入建康,却又撤了出来,这让很多部下心中既不满又失望,因为这看上去是王谧意气之行,但跟随王谧的人,可是赌上了身家性命的。
若是王谧就此偃旗息鼓,若他不在了,朝廷会不会清算自己这些人?
而王谧此举,等于是正式表明了态度,意味着他要自立,并将自身和属下的命运绑定到了一起,无疑是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其实桓熙也是如此,全天下都知道桓温要造反,所以他们先后投靠桓温桓熙,就是为了那一天,要是桓熙半途而废,最不满的就是手下那些将领。
所以桓熙只能往前走,他不能停下来,不然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取而代之了。
而王谧在北地虽然威望很高,但他若给不了属下一个确定的未来,再忠心的部下都会人心思变,而如今这个隐患不再存在了。
孙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和朱亮喝酒,忍不住笑道:“早该造反了,使君憋到现在,还是脾气太好了。”
“郗使君如此忠于朝廷,最后落得如此下场,这鸟朝廷有什么好效忠的!”
朱亮闷声不语,孙五见状,打趣道:“怎么,你怕了?”
闻言朱亮出声道:“我怕个屁。”
“我是在想,将来统一北地,是不是临淄就该代替建康了。”
孙五一怔,“难道不是邺城?”
“即使邺城不好重建,国都放在荥阳也好,虽然筑城费事,但毕竟是粮仓啊。”
“临淄虽好,但还是太偏了,管不到关洛啊。”
朱亮反问道:“那为什么不是长安洛阳?”
孙五一怔,“这离着青州辽东太远了,毕竟这边才是王上起家的地方。”
朱亮出声道:“问题就在这里。”
“天下刚定,迁都哪有往自己不熟悉的地方去迁的。”
“再说了,我跟着王上的时候,他曾经表示邺城这种大城没有天险,不适合做北地都城。”
“邺城虽然水运通畅,看上去很是便利,但需要拱卫京畿的人手,要比寻常地方多上数倍。”
“以邺城为例子,若是布防内外,至少需要十几万兵士,这对其本身,就是个沉重的负担。”
“汉末时候如此,前燕也是如此,几乎都是被庞大的冗余兵员拖垮的。”
“王上精兵简政,把兵员都用到了刀刃上,怎么会养这么多禁军?”
孙五赞同道:“还是你有见识,这么说临淄岂不是最合适的?”
朱亮摇头,“不知道,反正做后方是合格的,但使君若是有志于天下,那应该迟早会换地方。”
“管他呢,这种事情不是我们所担心的,说来我夫人快临盆了,过段时间来吃孩子满月酒。”
孙五笑道:“好事啊,后窑收心了?”
“听说前段时间你纳了好几个姬妾?”
朱亮冷笑,“怎么可能。”
“女人虽然不是多多益善,但决不能没有,过几天我还要买几个呢。”
孙五瞠目结舌,“那你对得起.....”
朱亮坦然道:“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我夫人都没说什么,你怎么这么龟,祖上巴蜀的?”
“我娶姬妾,那是在救济他们,跟着我起码有饭吃,你还是收起你那套东西吧。”
“你去问问吴郡四大家族,随便拉出一个,哪个不比我厉害。”
“郗使君还在家里养了上百歌女呢,王上还三位夫人呢,耽误他们打仗了吗?”
孙五哑口无言,只得讷讷道:“你厉害,不过我还是接受不了纳妾。”
朱亮鄙视道:“得了吧,你夫人不是你亲手打服的,我们两个本质是一类人。”
“在这个天下,做道德君子很累的,不偷不抢,没有害人之心,已经是对得住天下人了。”
“用这种东西套住自己,把自己标榜成道德圣人的,谁知道私底下干过什么龌龊事情?”
“就像苻坚,整天以明君自居,你以为他就没有七情六欲?”
“为了登上皇位,非要欺骗天下,乃至欺骗自己,最后只怕连自己是谁都认不清了。”
第1012章 安静离去
被朱亮非议的苻坚,此时正在长安宫中召开家宴,他举杯道:“今冬过去,我准备亲自赶赴北地平乱,击败苻洛。”
“如果可能的话,顺手将慕容垂消灭,也未尝不可。”
彼时苟皇后、张夫人和诸子都在座,闻言皆是脸色微变。
毕竟苻秦已经今非昔比,前岁还有百万大军,如今却是十万人都难凑出来,而连苻飞都拿不下苻洛,苻坚即便亲征,真的能顺利将其击败吗?
更别说和苻洛在河套开战,南面就是虎视眈眈的慕容垂,要是其联手袭击,秦军如何支撑得住?
顺阳公主出声道:“女儿愿随父皇出征。”
苻坚出声道:“不,你有你要做的事。”
“若能通过联姻,说动晋国联手灭掉慕容垂,比什么都强。”
顺阳公主抿着嘴,她对于自己的婚事,早不抱什么希望,与晋朝和亲,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
但关键是,晋朝那边又不傻,刚和苻秦打了这么一场大仗,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个苻秦公主,就派兵相助,怕是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她心中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父皇真的觉得,能和晋朝化敌为友吗?
苻坚不知道众人心思,出声道:“你们放心,我离开长安后,龙骧将军姚苌讨灭慕容冲后,便回京辅佐太子守城,保汝等无事。”
随即他叹道:“朕三番两次,让吕光从西域赶回来,结果他以战事关键为由屡次拖延,不然若他及时赶回,慕容泓又岂会轻易作乱?”
“苻丕兵败壶关,葬送毛当性命,更是让朕失望,到头来,还是姚苌可靠啊。”
“他不负朕的期望,击败慕容泓,逼其逃过黄河,朕从他身上,看到了王猛的影子。”
“看来慕容冲在巴蜀作乱,朕可以放心交给他解决了。”
众人听了,皆是面色复杂,张夫人欲言又止,苟皇后向来对国家大事从不干涉,只是低头不语。
苻丕看太子苻宏脸色古怪,出声道:“怎么,有什么问题?”
苻宏犹豫片刻,出声道:“最近儿臣监国时,屡屡有人弹劾龙骧将军。”
苻坚闻言,失笑道:“姚苌这是招致别人嫉妒,他刚立了军功,不日回京受赏,这是有小人怕朕重用他啊。”
“苻丕都拿慕容泓没有办法,姚苌却能将其打败,他不是大秦栋梁,谁是?”
“是不是又有人说他拥兵自重了?”
苻宏出声道:“不,是有人说他私掠民女。”
“长安城内外,有十几户人家的女子被掳失踪,官府追查,说很有可能和龙骧将军有关。”
“这次他打败慕容泓,据说纵兵劫掠当地,趁机又将几十名女子收入帐中,其中不乏士族出身之人。”
“此事在军中传播甚广,中间有不少将领发信揭发于他。”
苻坚听了,脸色数变,出声道:“未经查证,谁知事情真假?”
苻宏出声道:“儿臣是否要彻查此事?”
苻坚犹豫了下,出声道:“算了,此事到此为止。”
“等他回来,我会当面与他说,让他谨言慎行。”
苻宏下意识道:“那些女子.......”
苻坚突然不耐烦起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男子好色,乃至人之常情,即使做过了界,只要改正就行了!”
“而且他这么做,显然是不拘小节,有缺点的人,才会对朕更加忠心!”
“相反,像慕容垂那样,事事伪装得极好,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才是真正的大奸大恶之徒!”
“朕问你,现在国内鲜卑人处处反乱,朕的大将对此毫无办法,要不是姚苌出马平乱,谁还能当此重任?”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身为储君,没有容人之量,如何让人忠心效命?”
苻宏见苻坚发怒,汗流浃背,说道:“父皇教训的是。”
此时下面还有苻熙、苻琳、苻晖、苻诜等苻坚诸子,见苻坚如此,皆是不敢抬头。
张夫人见状,打消了说话的念头,而她的身后,苻锦苻宝则是窃窃私语起来。
“父皇又来了,又开始讲大道理压人。”
“没错,我记得这叫扣帽子,道理正反,怎么说都是他有理。”
“我记得前几年,父皇还要求臣子高风亮节、以德为官,现在怎么突然就变了。”
“谁知道,父皇脾气越发让人摸不透了,皇兄真惨,天天挨骂,都成吃饭时候的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