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799节

  而之后的日子,他们从来没有成功过,他们说起历史,永远是祖先被人打败,他们在关外艰难求生,从未有过辉煌的日子。

  面对这样的族群历史,他们怎么可能有自豪和底气,所以为了凝聚人心,他们要么将祖先攀附成汉人,要么用利益绑定,采用杀戮劫掠这种最极端的做法。

  苻秦是前者,羯族是后者,匈奴鲜卑两者兼具,但不管怎么说,族群的历史,是构建民族认同的重要基础。

  汉族为什么被人认同,各族都削尖了脑袋钻进去,就是历史足够辉煌,谁想要认个做了几千年奴隶的祖宗呢?

  王谧出声道:“先生明白了吧?”

  “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强大,而是存在人心中的认同,当然,这种认同,是建立在强大和赢的基础上就是了。”

  “全天下人所作所为,何尝不都是赢学的变种而已。”

  “所以我不能输。”

  “我要给天下人和后人证明,汉人一直在赢,还要一直赢下去,即使有挫折,但迟早会翻身。”

  “我没兴趣让外族做奴隶,但更不喜欢做外族的奴隶,大家可以相安无事,你融入我可以,但让我数典忘祖,不行。”

  “这是生存之争,失去认同感的族群,只有灭亡一途。”

  王猛听完,长叹一声:“我发现,你才是这天下最极端的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你这套说法能自圆其说,前后自洽,没有矛盾。”

  “这种思想如果被大部分人所承认,那必定是立朝之本,社稷基石。”

  “在这点上,我远不如你想得明白,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王谧出声道:“这些是无数人的想法,我只是拾人牙慧而已。”

  王猛冷笑道:“少来,谁能教出你这样的人?”

  “我当初还以为丁角村里,有大儒暗地教授于你,还派人查探,只不过失败了。”

  王谧惊讶道:“前后那两批伪装乘客的探子?”

  “先生可真不讲究啊,找了群那么不专业的人,还没到村口,就被人看出破绽了。”

  “看来先生也有不擅长的东西啊。”

  王猛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又不是圣人,哪能事事如愿。”

  王谧还要嘲笑几句,映葵此时却是冲了进来,慌慌张张道:“郎君,夫人要生了!”

  王谧一怔,“哪个夫人?”

  “我怎么不记得有人待产?”

  映葵急道:“是谢夫人啊,郗使君遗孀!”

  王谧一听,便跳了起来,对王猛道:“先生这几日自便,我没空过来了。”

  看着王谧带着映葵狂奔而去,王猛不禁连连摇头。

  他很少见王谧如此失态,对方又不是他的夫人,怎么如此紧张?

第1025章 新的生命

  得知谢道粲临产,整座府里的男男女女们瞬间忙碌,他们根据王谧事前的安排,全面动员起来。

  毕竟郗恢和谢道粲这个遗腹子,象征着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且这府里的绝大部分人,都和两人有亲,王谧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和朝廷翻脸,无人不希望这孩子平安诞生。

  但生产过程,却似乎并不顺利,按理说谢道粲生产多次,称得上轻车熟路,但这次临盆,却是迟迟还没生下来。

  临近深夜,谢道韫愈发心急,见稳婆束手无策,出言责备了几句,床上的谢道粲满头大汗,反而忍着痛,对谢道韫道:“姐姐,和她无关。”

  “我看这样子,今晚未必生得下来,你先回去歇息吧。”

  谢道韫摇头道:“这可不行,夫君说了,一定要全程陪着你。”

  谢道粲出声道:“那且不说姐姐,他在外面站了半宿了,如今他一举一动牵动北地,怎么能让他这么熬着?”

  “姐姐出去说说,让他和其他人先回去吧。”

  “这里这些人,足够了。”

  她说得倒是事实,青柳君舞,映葵桃花,各夫人的贴身婢女,都派了过来,根本不缺人手,反而显得有些拥挤了。

  谢道韫无法,只得出了屋子,就看见前厅王谧、郗道茂都坐着,皆是眯缝着眼睛,一副精力不胜的样子。

  王谧听到脚步声,猛地站起身,说道:“怎么样了?”

  谢道韫低声说了情况,最后道:“看这样子,今晚是生不下来。”

  “她让你们都回去休息,别陪着了。”

  王谧出声道:“这怎么行?”

  “我还要在这里看着.......”

  谢道韫见状,对郗道茂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上来低声道:“你在这里干着急也没有用,熬夜还会伤了身体。”

  “这里有谢夫人在,还有这么多帮手,你还不放心吗?”

  王谧见郗道茂发话,反不好说什么,便对谢道韫道:“好,我先回去歇息,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报之于我。”

  他站起身,感觉脚步有些虚浮,郗道茂见了,便让自己婢女过来,扶着王谧出去了。

  王谧这几日本就公务劳累,如今熬了大半夜,只感觉精神疲倦,上下眼皮只打架,出了屋子,就越发有些站不住了。

  郗道茂见婢女扶着王谧颇为吃力,磕磕绊绊就要跌倒,顾不得什么礼数,便上来帮忙,架着王谧胳膊,扶着往回而去。

  但走着,她就感觉王谧身体越发沉重,王谧也察觉到了,出声道:“可能是白天太累,不用管,让我慢慢走就好。”

  郗道茂出声道:“这怎么行?”

  “要是不把郎君送回去,我......”

  王谧感觉越发困倦,说道:“你记得你院子就在附近吧?”

  “我去喝杯茶,应该会清醒些。”

  郗道茂见了,连忙扶着王谧,到了自己院子里,命婢女倒上茶来。

  王谧喝了几口,方才缓过神来,叹道:“我记得年轻时候,打仗连续几日不眠不休,现在却是差了这么多,颇有种老了的感觉。”

  郗道茂低声道:“郎君才刚三十出头,路还长着呢。”

  王谧叹道:“三十年,这一大半岁月里,我都在打仗。”

  “也许真的是累了。”

  他喝着茶水,感觉困意渐渐消散,彼时已是三更天,此时再走回去,也睡不了多少觉,更兼他忧心谢道粲,总觉得心里放不下。

  他慢慢啜着茶,突然心中一动,说道:“先前道胤的东西......”

  郗道茂闻言,出声道:“我腾出一间屋子,都放在里面了。”

  王谧轻声道:“带我去看看吧。”

  郗道茂听了,便命婢女在前面掌着灯,沿着廊道,将王谧领到后面孤零零一间屋子前面。

  王谧见小屋周围,竹子郁郁葱葱,将房舍环绕起来,出声道:“道胤生前,很喜欢竹子。”

  郗道茂轻声道:“他从小便是,说竹子刚直不阿,可为行事之表率。”

  王谧长叹一声,“刚则易折,终归是这个天下负了他。”

  两人走到屋里,王谧看到桌上的书信,墙上的字画,乃至用器玩物,不少都是自己送给郗恢的,不禁面上露出感伤之色。

  他摸着桌案,低声道:“道胤,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啊。”

  “虽然人总有一死,但你无论如何,都不该就这么早走的。”

  郗道茂在后面咬着嘴唇,眼眶发红,王谧和郗恢情同亲兄弟,但她和郗恢可是亲姐弟,如何能不触景生情?

  王谧回过神来,转身对郗道茂道:“这么晚了,夫人劳碌了一天,先回去歇息吧,我先在这里坐一会。”

  郗道茂见状,知道王谧想一个人待着,便即答应。

  她退出来的时候,看到王谧面墙,呆呆坐着,心中五味杂陈,擦了擦眼角,将房门轻轻带上。

  屋内诸多郗恢生前用品,连带王谧落寞的背影,一起被关入房门之内。

  王谧呆呆环顾四周,他想努力回忆些什么,但当下大脑早就极度疲累,几乎不运转了。

  他只能放空大脑,感受着屋内的孤寂,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人在低语。

  桌上油灯的灯芯慢慢弯曲,发出噼啪的声音,光线越来越昏暗,最后扑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王谧眼前陷入黑暗,屋内景物的轮廓,似乎在不断变换,恍惚之中,他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他似乎回到了十五岁时候,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和郗恢并肩站在船头上,冒着箭矢对敌,意气风发,谈笑之间,樯橹灰飞烟灭。

  又一个眨眼,王谧站在山道上,发现郗恢走在前面,脚步匆匆,连忙追了上去。

  但郗恢走得极快,王谧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王谧一急,张口出声,让对方等等自己。

  郗恢却是转过头来,对着王谧一笑,挥了挥手,然后脚步加速,走入了黑暗之中。

  王谧一急,大步奔跑起来,想要追上去,结果脚下一空,滑下了山道。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下坠,周围的景物急速掠过,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响起,向着无尽的深渊坠入。

  王谧伸展手脚,任由身体就这么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渐渐出现了光亮,随即耳边响起了细微的呼唤声。

  王谧吃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郗道茂关切的脸庞。

  他摸了摸身上的被子,坐了起来,抬头望窗外一看,外面早已日上三竿,天光大亮,便出声道:“抱歉,叨扰夫人了。”

  郗道茂轻声道:“郎君客气,妾让人熬了粥,要不先喝点?”

  王谧刚要答话,外面婢女气喘吁吁奔了进来,“夫人,谢夫人生了!”

  王谧和郗道茂闻言,齐齐跳了起来,往谢道粲房中奔去。

  等他们刚进了外屋,谢道韫便满脸喜色迎了出来,对两人道:“怪不得有些波折,这次是一男一女,皆都平安。”

  喜悦瞬间充斥了王谧和郗道茂的脸庞,王谧下意识抓起郗道茂的手,“夫人,夫人你听到了吗?”

  “我不是在做梦吧?”

  郗道茂开心地笑了起来,“郎君不是做梦,我也听到了!”

  她拉起谢道韫的手,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在这一刻,过往的悲伤沉郁,被冲淡了不少,这些天黑暗无比的压抑,仿佛被这一束光照亮,就此看到了鲜活的希冀和期盼。

  谢道韫将两人的失态看在眼里,心中感慨万分。

  再多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意气相争,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只有生命的传承,才是最纯粹,最动人的乐章。

  这便是人,活生生的人啊。

  感受着这份来自心底的超脱,谢道韫如释重负,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谢道粲母子平安的消息,飞速传遍了宅内,郗夫人带着张彤云桓秀诸女赶来探望,压抑在悲伤中半年的宅邸,再度充斥着欢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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