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对姐妹来着?”
段夫人脸色骤变,失声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随即她醒悟过来,原来自始至终,王谧什么都知道!
她脸色发白,眼前发黑,刚才失言,把自己目的都暴露了!
王谧没有看段夫人,而是对樊能道:“段氏部犯了谋逆之罪,全族被圈禁在临淄城外劳改。”
“按理说,怎么也该持续一两代人,但也不是没有特例。”
“你带着段夫人过去,若是她想让她姐妹脱罪,那只能选个嫁给你,成了你的家眷,自然就免了罪责。”
“是在农场做一辈子工,还是变成自由之身跟着你,就看段夫人如何做了。”
段夫人目光呆滞,对着王谧呆呆道:“你,你怎能如此?”
“而且为什么,你什么事都知道?”
王谧淡淡道:“当年千里之外,我能帮慕容垂避开金刀计,你以为我会不了解段氏部的内情?”
“你的这点心思,我大致能猜出来些,不就是想带她们姐妹离开,一个嫁给慕容垂,一个嫁给慕容德么。”
“这么一来,段氏部仍和慕容鲜卑最重要的核心人物联姻,然后存续下去。”
“我其实很佩服你,站在段氏族女的立场上,你几乎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
“我更佩服的是慕容垂,舍得放弃你这样的人。”
“他才真是成大事不拘小节,说放弃就放弃,果断决绝,只有利益,没有感情。”
“你们这一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还真是绝配啊。”
段夫人目光呆滞,“不是这样的,他有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可怕的是你,自始至终,都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你是那传说中的黑狼.......”
慕容蓉对王谧道:“鲜卑信仰萨满教,黑狼是.....”
王谧笑道:“我知道,鲜卑人的图腾是马鹿,黑狼是马鹿邪恶的天敌。”
他摸了摸脸,“我倒是不怎么黑,说色狼还靠谱点。”
慕容蓉和樊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清河公主忍得颇为辛苦,毛氏撇了撇嘴,这种严肃场合,王谧还是这么不正经啊。
王谧转向慕容蓉,“你们陪着段夫人,去探望她那远房姐妹吧。”
“让她们回并州,就不用想了,唯一出路就是嫁人。”
他转向樊能,“你去挑,不满意就算,我再给你找。”
樊能听了,只得无奈答应。
段夫人呆滞地站起身来,差点没有站稳,慕容蓉赶紧过来扶着,将其带出去了。
第1036章 战火又起
王谧见清河公主有不豫之色,说道:“看到她如此模样,是不是有些不忍心了?”
清河公主轻声道:“她走到今天这般田地,和妾身母兄有关,妾心里......”
王谧出声道:“之前可能如此,但现在的路是她自己选的,怪不得别人。”
“我们的人生太短,太过纠结于往事,沉溺其中,只会忽略眼前的风景。”
清河公主轻声道:“郎君又何尝不是如此?”
王谧一怔,自嘲道:“还真是当局者迷。”
“你先回去吧,过后我再找你谈谈。”
清河公主走后,屋里只剩下樊氏和毛氏,王谧才出声道:“我身边人的关系,很混乱吧。”
“想要一统天下,便是如此麻烦,不同立场、不同族群之间还可能有世仇血仇,想要将其调和,实在是太难了。”
“换做几年前,你们两个,能想象到有一天会同在我麾下做事吗?”
两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摇了摇头。
王谧站起身,叹道:“这个天下的人们,便是如此复杂。”
他转向毛氏,“我还以为照你的性子,至少会对段夫人做些什么。”
“是因为她是女子的缘故,还是你觉得慕容垂做的事,和她无关?”
“若是她出主意让慕容垂打晋阳,又当如何?”
毛氏想了想,出声道:“我不知道。”
“我现在就像落水的人,抓到什么,都当是救命稻草。”
“虽然知道投靠你,将来就要和苻秦为敌,但实在是对苻秦有些失望了。”
她看向樊氏,“她叛出苻秦时的心情,我现在终于是明白了些。”
樊氏冷笑道:“出口的道理没人信,血淋淋的事实,才是最好的老师。”
“苻坚那种人,你对他再忠心,他也不会珍惜,反而是越和他作对,他越看重。”
“他这样的人,认不清谁才是真正拥护他的,活该走到今天。”
“相比之下,郎君是分得出,谁是真心实意的,有所回报的。”
毛氏低头不语,王谧叹道:“我知道你有心结,因为在战场上,我杀了你的未婚夫君。”
“你心里对我有恨,是理所当然的。”
毛氏出声道:“刚才那位蓉夫人,父亲是太原王吧?”
“据说他在战场上,也是被你害死的?”
王谧出声道:“严格来说是寿终正寝,不是我动的手,但算是因我而起。”
“不过她可能是这宅子里,想得最通透的。”
“太原王来杀我,战场之上,只有胜负,惟有生死,愿赌服输。”
“我不强求所有人都像她那样,你对我有恨意很正常,咱们各取所需罢了。”
“我先前和苻秦打生打死,现在不也私下联手了。”
樊氏毛氏俱都一怔,“和苻秦联手?”
王谧出声道:“你们刚回来,还不知道,我与苻坚暂时停战了。”
“现在最大的威胁,是慕容垂,在这之前,我和苻秦放下了以往恩怨,先灭掉慕容垂后,再一决雌雄。”
毛氏脸色一凝,出声道:“请为王上前驱!”
王谧点头道:“你先安心领兵,打仗的时候,我不会忘了你的。”
送走毛氏樊氏,王谧站起身,心道刚才屋里的六七人,互相之间就有如此复杂的恩怨纠葛,更别说将来领地扩大,治下的复杂族群关系了。
人数增多,治理难度也会呈几何级数增大,这小小宅邸里面就这么一大摊子事,更何况一个国家?
王谧现在算是稍稍体会到了苻坚的难处,众口难调,别说一个国家,就是一个家族,一户人家,内部矛盾就少了?
这还真是治大国如烹小鲜,修身齐家,才能治天下啊。
段夫人的事,只是这天下大势的滚滚波涛中,一朵不起眼的浪花,而真正的暗潮汹涌,早已经在海面之下酝酿了。
王谧和苻坚的暗中联手,虽然尚未被慕容垂得知,但苻秦和晋国联姻之事,却是传了过来。
慕容垂当即警觉起来,他敏锐嗅到,天下形势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并没有指望去青州的段夫人能够起到什么作用,最终他依靠的,还是如何在并州打开局面。
为此他派人与慕容泓商量,约定渡过黄河出兵,给洛阳施压,同时准备以邺城为前塞,开始往东面和南面扩张。
他的打算,是尽可能占据黄河河段,以进攻代替防御,以牵制江淮的晋军。
毕竟秦晋联姻一出,慕容垂便知道,接下来他肯定会成为秦晋的针对目标。
但壶关一带驻扎的慕容泓,收到慕容垂信后,随即回信过来,表明了想法。
慕容泓听说慕容冲在汉中和苻秦交战,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想要慕容垂帮忙出兵,绕过洛阳,直攻长安,以配合慕容冲。
平心而论,这不是不能做到,毕竟长安洛阳之间,除了函谷关潼关通道,还是有其他路的。
关键是,这些小道,风险太大了。
按照慕容泓的想法,关洛还有不少鲜卑人,只要他能带兵过去,便能一呼百应,招募数万人攻击长安。
如今苻秦内部空虚,在长安并没有多少守军,剩下的人几乎都去打汉中了,一旦长安被围,汉中必然会回援,慕容泓便可以和慕容冲两面夹击长安,让苻秦陷入绝路。
对此慕容垂觉得慕容泓属实想多了,壶关到长安,走千里山路,中间能保证不发生意外?
这种用兵,全部是建立在假设的基础上,将苻秦当做傻子,现实中哪有那么顺利?
在慕容垂看来,当务之急,是如何利用苻洛苻飞相争,将其一网打尽,然后和拓跋鲜卑联手,尽可能占据更多的地盘和人口,然后南攻,方是稳妥之策。
至于慕容泓慕容冲兄弟情深,关自己什么事,小不忍则乱大谋,巴蜀那地方,拿下来又怎么样,能进取中原吗?
但慕容泓毕竟是正统皇室,慕容垂不好和其翻脸,只得派人回信,宽慰说自己乐意支持,但他现在和石越对峙,无法腾出手来。
只要灭了石越,慕容垂必然派兵南下,相助慕容泓。
收到信后,慕容泓虽然知道慕容垂是在找借口,但孤掌难鸣,只能暂且作罢。
但他也没有闲着,连续利用壶关出兵,往南进入冀州豫州地区抢掠。
彼时慕容垂占据邺城,逐步控制黄河北岸,致使黄河南面的桓石虔被迫收缩防线,给了慕容泓偷偷渡河的机会。
慕容泓当即派出机动轻骑,伺机渡河,跑到晋朝领地内屠杀劫掠,甚至一度到了荥阳附近。
在荥阳周围的农田百姓几次遭受鲜卑骑兵荼毒后,桓石虔忍不住了,连续派出兵马和船队截杀,却因为速度难以跟上,无法及时追踪鲜卑骑兵。
对此桓石虔颇为无奈,骑兵在这个时代,只要铁了心想跑,根本拦不住,想要治本,只能全面包围,压缩对方的机动范围,才能扭转局面。
对此他尝试在黄河北岸发动反击,同时派人去问询桓熙,到底要不要主动进攻。
桓石虔的信送到桓熙手里,成了一个难题,他召集部下,询问下一步该如何做。
现在桓熙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他没有进建康的借口,又不想和慕容垂对上,偏偏现在冀州空着没人占,怎么看也不是个事。
桓熙甚至觉得,王谧不占冀州,就是留着恶心自己的,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
对此桓熙部下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应该先压制建康,至少取得京口,将建康变成随时可进的囊中之物,再图其他。
另一派认为,应该尝试占据冀州数郡,毕竟这可是产粮之地,拿下来绝对没有坏处。
而且桓熙未必要亲自动手,只要下令让豫州的桓石虔和兖州的桓伊出兵,便可以了,甚至还可以要求王谧配合。
听到王谧这个名字,桓熙心中冷笑,他还能听自己的命令?
不和自己作对,就谢天谢地了!
但不管怎么说,事已至此,至少也得装装样子,于是他以江淮都督名义,令桓石虔桓伊发兵,北渡黄河。
至于王谧那边,他只是派人告知了一声,至于去不去,桓熙才懒得管,就让桓伊去从中协调吧。
而王谧部下听到桓氏要去打冀州后,纷纷请命,要求趁机扩张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