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发生的事情,果然如王谧所料,但又出乎王谧所料。
王谧料到苻坚会派人过来,但不知道派的是谁,所以听到来人名字时无比意外。
彼时正是夜里,甘棠进来通传,说有来客到访,自陈来自长安,有要事禀报王谧。
而来人的名字,竟是苻翰。
王谧有些惊讶,根据他的情报网,苻翰应该是护送顺阳公主出嫁的使团首领,先前他应该是去了建康,完成护送任务后,便会返回长安,怎么会在这里?
他当即让甘棠将人带进来,打眼一看,果然是当初在长安陪着自己的侍卫统领苻翰。
见状王谧笑着迎上去,“苻兄,我真没有想到是你啊。”
“长安一别十余载,兄仍然风采如昔啊。”
苻翰看着王谧的样子,心中感慨,躬身行礼道:“齐王才是厉害,这么短的时间,就一跃成为北地霸主,天下为之震动啊。”
王谧将苻翰拉到座位上,笑道:“时过境迁,我还记得苻兄当初在宫廷里面,对我的关照。”
“之后我和苻秦成了敌人,一直烦恼,要是战场上和兄对上了,该怎么办。”
苻翰想到了先前的江淮之战,面上露出了感慨的神色,“王上一战威震天下,将大秦逼到如此地步,即使是处于敌对阵营,也让末将佩服得很。”
“其实我此次来,是替陛下传递密诏的。”
王谧眼神一凝,立刻反应过来,“秦王明面上派你护送公主,暗地里面让你瞒天过海?”
“这倒真是条妙计,任谁都想不到,你同时肩负两件任务吧。”
苻翰点头道:“没错,若是直接派人来王上这边,一是道路难寻,二是容易暴露。”
“而我依托送亲队伍之名,在晋国境内,沿途都有人护送,更让谁也不想到,我还会来找王上。”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封好的密信,“当初我将公主送到建康,便请求返回长安,实际上留了替身在返程队伍中。”
“我则是秘密乘舟北上,中途不停,一路赶来了临淄。”
王谧心道对方如此行事,怕是苻秦在晋朝境内也有不少细作掩护,不然断不会如此顺利。
他扯开密诏火印,展开看完,内容果然如他所料,苻坚想暗中和王谧联手,为此甚至愿意割让原先苻秦的土地。
不过这种条件,对王谧来说却是可有可无,什么前秦土地,将来他凭本事占了,那就是自己的,何须苻秦的名分?
不过王谧知道,以现在苻秦的实力,就只能提出这些空头支票了,对方若有能力给出实际的好处,早就单独去灭慕容垂了,何须找自己联手?
他看完之后,不置可否,将诏书放到自己怀里,抬头对苻翰说道:“秦王的想法,我知道了。”
“这段时间,苻兄便好好留在这里休息,临淄风景,还是很值得一看的。”
苻翰见王谧没有表态,急道:“王上,陛下托付,甚是紧急......”
王谧出声道:“兹事体大,我要和掾属商议后才能决定。”
“难道秦王下了死命令,让苻兄尽快回去复命?”
苻翰摇头道:“这倒没有,陛下说,若王上需要帮忙带路之类,让我一定要留下来相助。”
王谧心道这怕不是监视督促自己的,他做事向来不喜欢别人催着,而是习惯自己的节奏,便岔开话题道:“说来当年我和顺阳公主有数面之缘,没想日后她竟然会嫁给陛下。”
“既然两边结了秦晋之好,秦王却又找上我,是不相信陛下吗?”
苻翰一时间难以回答,只得支支吾吾道:“在陛下看来,王上才是北地真正的主人。”
“其实大家都明白,晋朝赢了江淮之战,全赖王上在其中主持大局。”
“若是王上身处大秦,一切结果都会截然不同吧。”
王谧微笑,“没有什么可假设的,秦国那边,猛将云集,能臣如云,只是秦王没有看对人而已。”
这话说得太过扎心,苻翰面色不自然起来,他见王谧迟迟不表态,心内颇为焦急,但偏偏不敢出言催促。
他在王谧年轻时候就接触过,深知王谧这人性格,绝非表面上那么客气和善,是个极难对付的人。
王谧出使长安时,不过才十六七岁,却手段了得,打得一众苻秦国手颜面尽失,离开长安后,还给苻秦埋了那么多坑,差点连顺阳公主都被掳走。
苻翰事后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要不是当时顺阳公主被放了回来,只怕他们这些人事后都要掉脑袋。
他心里生出个念头,要是当初顺阳公主被王谧抓走,是不是之后的天下走向,便会截然不同了?
想到这里,他脱口而出道:“公主她来的时候,曾经提起过王上。”
王谧脸上笑容收敛,淡淡道:“苻兄慎言,她现在是陛下妃子,和我毫无干系。”
看到王谧这种公事公办、毫不拖泥带水的态度,苻翰不禁暗叹对方铁石心肠,和陛下完全不同,这或许就是他能走到现在的缘故吧。
甘棠和樊氏在门外站着,屋内的对话隐隐传了出去,甘棠闻言,对樊氏低声道:“郎君还真是狠心啊。”
樊氏正要答话,忽听屋里王谧叫她进去。
她进门就听王谧说道:“天色晚了,只能明日再摆酒接风,我本来想安排苻兄去驿站,但想到樊兄的宅子不远,就让他先住在那里吧。”
樊氏心道郎君还真是坏啊,便出声道:“好,我这就带他过去。”
刚才苻翰进来的时候,天色正黑,所以没认出樊氏,如今听到声音,猛然记了起来,出声道:“你是樊老将军的......”
樊氏淡淡道:“没错,秦王欠我樊氏的血仇,我还记得呢。”
苻翰脸色不自然起来,王谧见状,对着樊氏使了个眼色,樊氏心领神会,当即住口不言,昂头挺胸领着苻翰去了。
彼时樊能刚成婚不久,正在和夫人段氏说话,准备办正事,却听婢女通传,樊氏领了客人回来。
樊能听说后,郁闷道:“这么晚领客人?”
“还是个男的?”
“她是怎么想的?”
段氏不解道:“有什么不妥吗?”
樊能出声道:“不对头,你先等着,我去看看到底是谁。”
未几,樊能和苻翰大眼瞪小眼,忍不住道:“怎么是你?”
“跑我家讨食来了?”
苻翰无奈道:“你以为我想?”
“还不是王上安排的,我怎么知道他想干什么?”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苦笑起来,樊能叹道:“说来当时我尚未反叛苻秦的时候,就数你我最为亲厚。”
“没想到时过境迁,咱们的路,完全不同了。”
苻翰叹道:“那是你,我一直还是我。”
樊氏在旁讥讽道:“我们从没变过,全都是秦王的错。”
樊能叹道:“算了,今天不谈他。”
他转向樊氏,出声道:“叫内子出来摆酒。”
段氏出来,樊能拉着她向苻翰引见了,苻翰听说对方竟然是鲜卑段氏,不由面露惊讶之色。
他出声道:“段氏是名门,樊氏在氐族也是名门,但以氐族鲜卑的世仇,我真想不到你会迎娶鲜卑女子。”
樊能笑着让段氏坐在身边,“王上治下,谁还在乎这些?”
“你们秦国嘴上说氐汉一体,其实根本没有调和各族矛盾,远不如王上做得彻底。”
“再说了,什么名门不名门,不都是强盛起来后,给自己家族脸上贴金吗?”
“别说我这樊氏,你这苻氏之姓才几十年?”
“谁又比谁高贵了?”
苻登脸色有些不自然,苻氏之所以根基不深,采取团结政策,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如樊能所说,苻这个姓氏,满打满算,才出现了不到三十年。
在此之前,苻氏原名蒲氏,而其家族用蒲这个姓,也不过百年而已。
第1051章 改姓造势
苻氏的祖先初居武都,原无姓氏,当时众人以其家中池塘中生有蒲草,高五丈,五节,如竹形,称之为蒲家,故以之为姓氏,称蒲氏。
但实际上,蒲这个姓起源很早,相传夏朝时舜帝的子孙被封在蒲坂,于是他的子孙就把封邑名蒲作为姓氏,堪称是上古贵姓之一。
而苻氏祖先用这个姓,最初目的不过是为了攀附古姓,为家族政治造势而已。
三国曹魏时期,蒲家由武都迁于略阳郡临渭县,世为部落小帅,晋永嘉四年,蒲洪被宗人推为盟主,自称护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阳公。
后刘曜建前赵国,在长安称帝,以蒲洪为宁西将军、率义侯,晋升为氐王。
东晋咸和八年,蒲洪降于后赵国石虎,拜冠军将军,后劝石虎徙雍州豪杰及氐、羌十多万户于关东,以实京师,被采纳,拜龙骧将军、流民都督,率户两万居于枋头。
晋永和六年(公元350年)春,蒲洪遣使至江左,东晋王朝任命蒲洪为征北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
当时冉闵杀胡羯、关陇流民相率西归,路经枋头,大多归之,蒲洪拥众至十余万,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
蒲洪在祈告天神的祭祀中,得谶文“草付应王”,又其孙蒲坚背上有纹如同草书苻字,遂取“苻”为姓氏,改称苻氏。
这便是后世的记载,但不难看出,这里面人为改史的特征十分明显,哪有爷爷因为孙子改姓的?
所以苻氏改姓,一直有很多争议,时人认为这是苻坚为自己天命所归,影响舆论掺的私货,属于蒲氏的第二次政治造势。
但不管怎么说,苻这个姓氏,从诞生到现在还不到三十年,而除了被迫避祸,主动改姓这种行为,历朝历代都是不怎么光彩的,自然会被那些大姓家族鄙视,被嘲笑为数典忘祖的行为。
即使以陈郡谢氏当下之荣耀,只因追溯不到家姓出处,在找到褚蒜子这个靠山前,尚且会被全建康的士族嘲笑排挤,更别说百年前家族无姓,两次公然改姓的苻氏了。
苻瀚悻悻把酒杯往桌上一拍,“真是风水轮流转,苻氏沦落到被你嘲笑的地步了。”
段氏看苻瀚生气,担心地看了樊能一眼,樊能却满不在乎道:“别怕,他这是色厉内荏,跑到这里,肯定是有求于王上,还装起来了。”
樊氏忍不住笑了起来,苻瀚满脸通红,只得拿起酒尊,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段氏连忙上去,将酒斟满,苻瀚略略斜了身子,以表感谢,这才对樊能道:“你这臭脾气,一直没变,和令尊一样。”
“当初对令尊,陛下......”他摇了摇头,只觉往事荒唐,便说不下去。
樊能见状,也闷着头,拿起酒杯饮了,又示意段氏给苻瀚倒上,两人连着干了三杯。
彼时酒菜还未上来,苻瀚一路奔波,腹内空空,这酒后劲又大,喝得急了,眼神便有些迷离起来。
樊能见状,举杯不露声色道:“看这样子,这些年宫里发生了不少事情吧。”
樊氏抿着杯里的酒,眼中闪动着光芒,竖起了耳朵。
她知道自己这个兄长,看似运气不好,但其实心思很细,怕是猜到了王谧将苻瀚送过来的原因。
明明有好好的驿馆,不安排对方下榻,却偏偏送到新婚的樊能这边,怎么看这个安排都有些怪。
而樊能试探苻瀚几句话后,就猜出了王谧的真正用意。
当年在长安,樊能和苻瀚交情颇深,让苻瀚住在樊能家里,看似是让两人再叙旧情,但却非常不合理。
且不说苻瀚过来的目的,尚未完全查明,樊能作为苻秦叛将,让他和之前的同侪私下接触,怎么看都是主公该防备的。
但樊氏明白,正因为王谧相信樊能,才会让他打探苻登此行的真实用意。
而樊能猜出了这点,还把段氏这个新妇带出来陪酒,就是让苻瀚放松警惕。
苻瀚此时正处于心理脆弱期,他护送顺阳公主,只是任务的第一环,替苻坚传话给王谧,促成两边联手,是任务的第二环,而后者远比前者重要。
晋朝那边,即使和苻秦联姻,能够给苻坚的帮助也极其有限,两边即使联手拿下巴蜀,后面还有一番领土纠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