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我押送途中，不少人见过我的脸，若非如此，只怕会被认出来。”
“然后我换上死去鲜卑女子的衣服，扮做战场上受伤的样子，混入到逃难的女子中间。”
“但我没想到鲜卑人会掳掠同族女子，结果被困牢中。”
“还好郎君及时赶来，不然我最后还是会选择自杀吧。”
毛氏听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樊氏牵住毛氏的手，说道：“我跟着郎君十几年，自知天赋有限，武艺一般，只是滥竽充数而已。”
“你不一样，你比我的天分高得多，如今我双腿已废，希望你能替我守护郎君。”
毛氏一惊，下意识道：“我是氐人......”
樊氏叹道：“顺阳都嫁给晋朝皇帝了，还什么汉人氐人。”
“平心而论，令尊也是苻坚变相害死的，郎君收留了你，他对慕容垂的敌意，远甚于苻坚。”
“你之前应该听说过，令尊和邓伯父被慕容垂害死后，苻坚还想招揽慕容垂归顺的事情吧？”
“你觉得即使回到苻秦，就能报杀父之仇了吗？”
毛氏无言以对，其实她便因为这件事情，早就对苻坚失望透顶了。
彼时慕容垂杀死毛兴邓羌，夺取晋阳，而苻坚恰逢慕容泓作乱，自顾不暇，竟然派人去暗地招揽慕容垂，许诺其若是重归苻秦，苻坚便不计前嫌，虚位以待。
这荒唐的提议，被慕容垂直接拒绝了，且事后内情泄露出去，引发了很多氐族大臣的不满。
邓羌毛兴，杨安苻飞龙，在氐族中都是德高望重之人，皆被慕容垂害死，你苻坚不思报仇，反而招揽敌人，哪还有半分苻秦国主的样子？
经此一事，苻坚人心大失，氐族内部暗流涌动，甚至包括苻坚诸子，都对苻坚暗暗不满了。
毛氏听到后，心更是彻底凉了，这说明在苻坚眼里，毛兴这些氐族功臣加起来，还不如慕容垂一个鲜卑人重要。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有些时候确实可以改变行事标准，但同时要有承受相应负面反噬的准备，而苻坚显然误判了其中利弊大小。
他连属于自己基本盘的氐族，都无法赢得人心，便注定他之后做的一切，都是在走下坡路了。
不过苻秦毕竟底蕴甚厚，所以当前看来，势头还是相当不错，且苻坚在边地外族中口碑很好，毕竟苻坚对他们可比氐人好多了。
相比之下，苻洛则是被逼到了绝路，他消灭代国后，穷兵黩武，搜刮当地，失去了草原人心。
在和苻秦对耗的过程中，他只能和鲜卑结盟，但这场关键大战之后，他无论输赢都会元气大伤，迟早会被吞吃干净。
但如今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事实上，北地像苻洛这样的人比比皆是，拓跋什翼犍慕容垂又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处境稍好些罢了。
如今的河套，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所有人都吸了进去，人们在里面胡乱挣扎，被迫杀死身边的人，为自己活下去捞取为数不多的凭借。
樊氏紧握毛氏的手，低声道：“我这些年跟着郎君，虽然落得如此下场，但一直都不后悔。”
“这十几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你将来一定会发现，他是位值得效忠的主君。”
毛氏涩声道：“我是受到诅咒的人，你就不怕我将霉运带给他？”
樊氏笑道：“你的霉运，是因为和郎君为敌。”
“你想想，投靠郎君这一年多，可曾打过败仗，害死过部下？”
毛氏心道这倒是真的，这一年多来，她一直跟着郭庆奔袭出击，打的胜仗次数，远超之前所有时期的总和。
她咬着嘴唇，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试着跟随他，看能不能亲手杀死慕容垂吧。”
樊氏笑了起来，“相信我，你不会失望的。”
王谧找了支车队，又派了护卫，安排妥当，亲自将樊氏背到了马车上。
他扶着樊氏肩头，低声道：“回去好好将养身体，等我回去。”
“不会太久的。”
樊氏出声道：“郎君不用牵挂我，北地的天下，等着你去平定。”
载着樊氏的马车启动，驶出了蓟城，往青州方向而去。
王谧和毛氏目送车队远去，心中充满了伤感。
樊氏双腿伤得很重，至今没有知觉，只怕终生要和床榻为伍。
即使日后天下平定，但这个过程，樊氏却是无法亲眼见证了。
过了好久，直到车队消失在地平线上，王谧才回过头，转向毛氏。
在这一刻，他脸上的犹疑感伤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决绝坚定，看得毛氏心头一跳。
王谧开口，指向西面，“走吧，让敌人看看，惹到我的下场。”
毛氏点了点头，暗自握紧了拳头，樊氏说得没错，这个天下，最有可能让她报仇的，非王谧莫属。
自己只能，也必须抓住这唯一的机会，慕容垂，迟早有一天，我会亲手拿到你的人头，祭奠先父！
诸如毛氏这样的部将，他们心中并没有那么多家国天下的想法，如孙五那样的，想的也多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而已。
但这些个人想法，并不影响他们成为王谧实现理想的助力，因为王谧要的是他们的能力，只要能齐心协力，至于理想是什么，又为何要苛求呢？
数日之后，王谧赶到前线，在得知了各方动向之后，果断下令，麾下所有兵力，在代郡通道合流。
左翼谢玄，中军刘裕，右翼郭庆，当即同时出兵，攻击幽州和并州之间最关键的关口代县。
代县地处恒山附近，在后世，这个位置的名字叫张家口。
此地是塞北咽喉，南临恒山，北接草原，桑干河穿境而过，是中原通往蒙古草原的必经之路，守住这儿，就等于控制了塞北东西南北的所有要道。
除了并州太原通道，这几乎控制了北地到草原的绝大部分贸易，先前草原商人，便是通过此地，将货物运进中原的。
后世的口蘑，其实出产自整个内蒙草原，只不过便是全都运往张家口买卖，故而得名。
而且以代县为中心，周围条件得天独厚，都是大片的盆地平原，土地肥沃，水源充足，能进行大规模屯田，这意味着能养得起郡级乃至更多的农业人口，可以说是北地最重要的军事重地之一。
五胡入华后，北地被燕国所得，然后通过控制代县，压制了拓跋鲜卑的代国。
后来燕国被灭，拓跋什翼犍趁机南下，夺取了这块地方。
但他没有高兴多久，之后苻秦大举伐代，打得拓跋什翼犍退回国都盛京，苻秦转而控制了代县。
但苻秦在江淮之战惨败，慕容垂异军突起，夺取并州后，便将手伸到了这里。
而苻秦这边，则是由大将苻飞带领石越，压制苻洛的同时，试图重新夺回代县，四方在这里混战不休。
最终石越夺取了代县城池，但周边地区被苻洛慕容垂拓跋什翼犍瓜分。
石越虽然依托城池防守，但饱受敌方骚扰袭击，屯田都屯不安生，只能死守等待苻秦援军。
而这个时候，他却得到消息，苻坚正在赶来的路上，但东面的晋军，也打过来了。
第1061章 故人相见
对于苻秦和晋国暂时联手，石越是赞同的，毕竟鲜卑人的威胁太大，尤其慕容鲜卑和拓跋鲜卑合流，加上两边占便宜的苻洛，苻秦再不找帮手，根本毫无胜算。
但对于晋国在北地的藩王王谧，石越心里是颇有微词的，只有他这种上过战场，亲眼见识到王谧用兵的将领，才会体会到王谧的威胁。
石越在江淮之战中和王谧军交过手，他在心里，将王谧的威胁度等同于慕容垂，甚至犹有过之。
石越在代县守了两年，这段时期，从原先的赴死决意，到现在的从容应对，是因为他大致摸清了慕容垂的底细。
石越发现，慕容垂在快速机动的野战中，可以说是无人能敌，但另外一方面，却也不是没有弱点。
那便是相比炉火纯青的骑兵调动能力，慕容垂在军阵推进、攻坚克难方面更弱一些。
当初慕容垂拿下晋阳，占的是情报和速度方面的压制优势，才能出其不意，偷袭破城。
换言之，若对方固守城池，层层布防，不贸然出击，以机动骑兵为主的慕容垂，便很难攻袭下城。
或者说，以目前慕容垂的实力，很难做到不计损失强行攻破坚城，毕竟他同时要防备拓跋鲜卑和苻洛的背刺。
这三方的联军，现在可以说是各怀鬼胎，互相防备，都担心若是打得太狠，实力大损，便会被所谓的盟友趁机吞并。
而石越看到了这几方的勾心斗角，这才横下一条心，在代县筑城，布置了重重防线，遇到敌人进攻，就固守反击，给来袭的慕容垂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慕容垂打了两次后，发现石越难缠，才有了之后绕过代县，派慕容隆潜入燕山的举动。
而石越靠着在代县屯田，以及苻飞断断续续的援助，就这么坚持了两年，将这颗钉子牢牢楔入了鲜卑人的腹地，给苻秦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慕容垂不是没有想过联合其他两方，全力吞掉代县，但这一年多里，苻洛被苻飞牵制，拓跋鲜卑事情败露，被王谧追打，都无法腾出手来帮忙。
而王谧在和拓跋什翼健翻脸的同时，将战线从蓟城往西一路推进，占据了上谷郡和代郡，离着石越的代县越发近了。
对此石越有喜有忧，喜得是终于有人来帮他分担压力了，忧的是来的是王谧。
作为苻秦核心将领之一，他太知道王谧是什么人了，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他来代县，怕是比慕容垂还狠。
更别说石越早前得知消息，前些时候王谧带人打入建康，已和朝廷翻脸，晋朝朝廷的命令对他还有几分约束力？
所以石越这几日忧心忡忡，直到侍卫进来，说有支七八人的晋军小队，自称是晋朝信使，要求入城和石越相见。
守军见对方人数很少，便放其入城并控制起来，过来请示石越意见。
当石越听到领头之人的名字后，大为惊讶，当即让人将其带了过来。
对方一进来，石越便即睁大了眼睛，连忙站起身，说道：“侄女，怎么是你？”
来人正是毛氏，她双手抱拳道：“石叔叔，好久不见。”
“我奉齐王之命，前来送信。”
闻言石越皱起了眉头，“你投靠了王.....晋国？”
毛氏面色坦然：“我想请问石叔叔，家父和邓将军战死之后，陛下在做什么呢？”
石越知道这说的是苻坚招降慕容垂之事，面色尴尬，“那时大秦内乱不堪，陛下此举，实属无奈。”
“他为了大秦，不惜将长公主嫁入晋朝，可你却.....”
毛氏直视石越，“那叔父是说，我应该在并州等死，若当时慕容垂答应秦王招揽，那我这辈子都报不了仇了？”
“如此看来，我投奔齐王，是选对了。”
石越无言以对，他自然也对苻坚的做法有所不满，但身为边地大将，只能维护苻坚的权威，这是他身为苻秦臣子的责任。
他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毛兄邓兄战死，你心里憋着一股气，但大秦毕竟是我氐人全族所系，若大秦灭了，天下谁还能庇护我们氐人？”
毛氏沉声道：“我只知道，我毛氏一族，为大秦尽忠，如今落得如此下场，难道怪我们毛氏不成？”
“我现在只想为阿父报仇，什么国家大事，不是一个女子所能考虑的。”
“且此次来，我是替王上送信，与将军商议下一步如何配合消灭鲜卑人。”
“这总算是正事吧？”
石越接过毛氏呈上来的信，撕开只看了一眼，便即色变。
因为信里面是两个人的亲笔，而且这两人都是他的熟人。
看到落款是王猛杨安，而且确认笔迹无误后，石越抬起头，叹道：“没想到啊，齐王藏得如此之深。”
“不光是杨安，连王猛都暗中投靠了他？”
“这么说，当初杨安被袭击失踪之事，是你配合他演的一场戏？”
毛氏冷笑道：“叔父真觉得如此？”
“当时阿父未死，还在镇守并州，我有什么理由背叛？”
“杨叔叔和我是被慕容令偷袭，他拼死掩护我逃走，最后是赶来的齐王吓退了慕容令，将杨叔叔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