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刘库仁对此不可能一无所知,他在鲜卑内部人心惶惶的背景下得到这份情报,为了自保,于情于理都会有所动作,不然就是脑子不正常了。
刘库仁找上拓跋斤,是王谧前后两份材料故意打时间差诱导,产生的相对理想的结果,但即使他不找拓跋斤,也会找其他人联手,最后同样会被人泄露出去,结果还是一样的。
而至此鲜卑高层内部的猜疑链,彻底因王谧这两份情报崩坏,产生了之后一连串无法挽回的后果。
这像是带着糖衣的致命毒丸,看上去很好,得到情报的人还会以为有人想帮他,但其实他本人才是计策真正的针对目标。
毛氏在旁听王谧和刘穆之说话,心道王谧这人,简直是从头到脚,都留着坏水,这种主意亏他想得出来,怪不得这些年苻秦连连吃瘪。
她甚至怀疑,里面说不定还有王猛的手笔,这计策怎么看,都很像王猛的行事风格。
毛氏并没有猜错,这条计策正是王猛金刀计的变种,由王谧提出,然后由王猛改进的。
相比金刀计这种光明正大的阳谋,这情报计隐蔽了许多,更具有欺骗性,成功坑到了刘库仁。
王谧将手中情报放在桌上,对刘穆之道:“给祖端发信,再策动一下,彻底搅乱鲜卑内部的内斗。”
“不管事态发展如何,两天后对鲜卑部落发动总攻。”
刘穆之答应,拓跋鲜卑这样乱下去,会越发衰弱,对王谧军是有利的,麻烦的是时间不足了。
如今王谧军远离盛京数百里,苻坚不久就会赶来,他到底和苻洛是打是和,动向暂时无法预测。
但若苻洛真的回归苻秦,那苻坚未必不会生出攻击王谧的念头,所以王谧必须要及时赶回盛京,以做准备。
所以留给王谧的时间,大概有三天左右,在此期间,他需要将拓跋鲜卑打散,让其起码在数年内再也无法构成威胁。
拓跋鲜卑在内部外部的重重压力下,终于秩序崩溃,上层之间,以刘库仁为首,拥护拓跋什翼犍的嫡系势力,终于和拓跋蹇君为首的叛乱势力,彻底翻脸决裂了。
虽然拓跋蹇君的势力更加强大,但刘库仁却拥有正统优势,而其最大的王牌,就是去世的嫡长子拓跋蹇是有后代的,只不过在云中郡。
这就超出了拓跋蹇君的能力范围,要是对方在军中,他还能想办法下手,但在这个时间点,他是鞭长莫及的。
而这种正统宣称,即使在草原也很被看重,于是刘库仁短时间内得到了不少高层支持,不仅能和拓跋蹇君分庭抗礼,还在持续壮大。
拓跋蹇君见这样下去,形势对自己越发不利,于是果断发令麾下势力,先下手为强,对刘库仁展开了全面的攻击。
伴随而来的,还有针对刘库仁的暗杀,虽然刘库仁早有防备,却还是受了伤,导致在军阵对攻中落于下风。
刘库仁见情势不妙,只得带领拥护自己的势力,逃往云中郡,找拓跋蹇后人去了。
而拓跋蹇君虽然成功驱逐了刘库仁,但拓跋鲜卑内部元气大伤,于是他匆忙整军,想要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王谧军追击。
然而就是耽误的这两天,郭庆早已带人绕到了拓跋蹇君的北逃路线上,将其退路彻底堵死。
拓跋蹇君见后方王谧军将要追上来,不敢打持久战,只得孤注一掷,对郭庆发动攻击,想要冲开包围圈逃走。
然而他却撞上了硬钉子,张蚝带领王谧的幽州突骑,在拓跋鲜卑阵中来回冲突,不过半天,鲜卑轻骑兵军阵便被彻底冲垮。
拓跋蹇君手下数名大将,都被张蚝杀死,最后被逼无奈,拓跋蹇君命拓跋斤带领外族骑兵顶上,想要为撤退争取时间。
结果这些以靺鞨丁零为主的骑兵,看到拓跋鲜卑内乱,早起了心思,人人以保命为先,导致战场阵型混乱不堪,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随着张蚝带领骑兵的两次冲锋,拓跋斤手下数千人的骑兵军阵完全崩溃,人人四散奔逃,反过来将督阵的拓跋斤队伍冲击得七零八落。
拓跋斤见势不妙,当即带着几十部下开溜,结果慌不择路,一头撞上了冲阵进来的张蚝。
拓跋斤来不及扔掉帅旗,便被发现,张蚝见拓跋斤样子,知道是对方大将,便高举明晃晃的大刀,直奔过来。
见状,拓跋斤赶紧命令手下挡住,但张蚝轻轻一刀,便将最前面的副将杀死,其余人都被张蚝手下绊住,一时无法堵住张蚝。
张蚝举刀纵马,直奔拓跋斤而去,后者怒吼一声,挺着马槊前出,就要和张蚝分个生死。
然而他长槊还没有抖开,张蚝仗着马快,早已经欺近,当头一刀劈了下来。
拓跋斤慌忙之中,下意识横起马槊格挡,却听噗嗤一声,槊杆被大刀从中砍断。
张蚝手臂用力,大刀再次加速,狠狠砍在拓跋斤头上。
巨大的力道,将拓跋斤铁盔都砍得瘪了下去,整张脸几乎被一分为二,巨力冲击下头颅变形,活像个被砸烂的西瓜。
拓跋斤身体摔到马下,死得不能再死了,其手下见状,士气全失,向着四面八方逃走。
这种上万人的溃散,是很难一一堵截的,但后方的王谧听说后,并不在乎,因为茫茫草原上,即使跑掉,也很难活下去。
他现在的目标,不限于某个鲜卑高层,而是尽可能消灭拓跋鲜卑的有生力量,于是他当即给杨安、刘裕发令,让其配合总攻,目标便是拓跋蹇君的中军。
两面夹攻之下,拓跋蹇君的主力被完全打散,被迫带领残部逃跑,但他连着换了几个方向,却发现都有敌人在等着他。
在经历了几次遭遇战后,他麾下上万人军队,只剩下千余人,而且四面八方,都被人彻底挡住了。
在尝试了最后一次进攻后,他的部下被王谧手下将领杀光,至此拓跋鲜卑这支主力全灭。
刘裕在乱军之中,找到了妄图混在士兵中逃走的拓跋蹇君,将其砍伤抓了起来,送到了王谧帅帐。
王谧听刘裕说完,看着穿着破烂、跪在地上的拓跋蹇君,有些惊讶:“他这模样,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刘裕笑道:“这人脑子不好,想要逃跑,却舍不得养的鹞鹰,放任其在自己头顶上盘旋。”
“我远远看见天上有鹰绕着几骑兜圈子,便知有异常,将其擒住。”
“我审问之后,发现他便是拓跋什翼犍的庶长子拓跋蹇君,他若是提前将鹰杀了,我还真不好找到他。”
王谧听了,对刘穆之叹道:“细节决定成败,刘裕真是天生的战阵之才啊。”
他看向下方,“你便是弑父杀弟的拓跋蹇君?”
拓跋蹇君闻言,身体不住发抖,嘶声道:“我做这些事情,可都是帮了大王你啊!”
“望大王看在我有功的份上,饶我一命!”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切道:“对了,我身为长子,在部落内部威望很高,若我出面,必然能为大王招揽拓跋诸部,成就霸业!”
“大王打拓跋部,不就是为了称霸草原吗,有我在的话,拓跋部必然会为大王忠心效力!”
王谧冷笑道:“你弑父之事,已传遍草原,名声都臭了,要你何用?”
拓跋蹇君连忙道:“当时混乱,谁都没有证据,只要大王为我开脱,找个替罪羊出来,我仍旧能重掌拓跋部!”
“除了我之外,大王已经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不是吗?”
王谧悠悠道:“先前的时候,你是不是收到一个有你私下作乱证据的包裹?”
拓跋蹇君下意识道:“正是,大王.......”
他突然反应过来,睁大了嘴,结结巴巴道:“那,那包裹......”
王谧施施然道:“没错,是我让人送给你的。”
“你当初能捡回一条命,是我帮你隐瞒的。”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留着你还有用,那时候你若是被杀死,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如今你多活的这几年,连本带利,该还给我了。”
“从始至终,我都没想让你活着。”
拓跋蹇君嘴里发出绝望的哀嚎,王谧打了个手势,出声道:“拖出去处死,告知草原诸部,他作为杀死拓跋什翼犍的凶手,由我明正典刑,还了拓跋氏族一个公道。”
“拓跋部接下来是生是死,交给他们自己决定吧。”
第1072章 舍得放弃
刘穆之把王谧的话一一记下,最后道:“拓跋蹇君和拓跋斤死了,这边倒是没留多大的隐患,但刘库仁那边,下官始终不太放心。”
王谧出声道:“此人性格正直,威望又高,若不是敌人,我也不想用这种手段对付他。”
“但他这种人,是很难心甘情愿为我效力的,毕竟他的诉求,我很难达到。”
“我费了这么大力气,将拓跋鲜卑打残,就是不希望草原上再出现一个强大的势力。”
“这个地方,即使是汉人驻边,都很难让中原政权安心,更别说外族了。”
刘穆之出声道:“他回到云中郡,必然是扶持拓跋什翼犍的嫡孙上位,我们该怎么办?”
王谧想到那些人中,很可能有年幼的拓跋珪,有些头疼,说道:“之后我会和景略先生商议,暂时放一放吧。”
因为王猛身体不支,无法经受追袭鲜卑骑兵的日夜奔波,所以王谧发兵之初,便让王猛留在后军坐镇。
而之后一连串的举动,都是之前王谧和王猛、刘穆之等人商量好的,众人尽可能分析各种可能,算出了拓跋鲜卑的应对策略,可以说是圆满收场。
接下来几日,郭庆带人四处出击,捉拿逼降鲜卑各部高层,近千鲜卑将领官员在得到了王谧的承诺后,纷纷投降归附。
加上投降的近万兵士外,王谧令人将其都暂时押往幽州,以待战后处置。
而负责追击逃走的鲜卑百姓的部队,同样成果斐然,前后拦住了数万人,将其带往燕山一带,而剩下的人太过分散,暂时没有再追击的必要了。
就此燕山以北、盛京以东出现了一条数百里宽、上千里长的空白地带,虽然还有少量部落聚居,但起码今后十年左右,拓跋鲜卑的威胁暂时消除了。
但王谧却明白,这绝对不是一劳永逸的治本之策,因为没有了拓跋鲜卑压制,更北面的两大势力,柔然和高车,会借机崛起,逐步南下,迟早有一天会取代拓跋鲜卑的角色。
这便是千百年来,困扰中原的北地难题,打灭了一个外族,便会有另外一个外族崛起,只要有人的地方,争斗就永远不会停止。
而王谧只能是先解决面前的难题,积蓄力量,等有能力做更多的事情后,才能将目光和足迹投向更远的地方。
随着王谧整军返回,身在盛京的苻洛坐立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这段时间,他不仅得知拓跋鲜卑分裂,被王谧打败驱逐的消息,更是接连在暗中和苻坚慕容垂派来的信使碰了头。
两方的诉求都很简单,要求苻洛站在他们一边,千万不能投降。
对此两边都许诺了不菲的条件,而慕容垂许诺的,显然比苻坚丰厚得多,其承诺以并州为界,燕山阴山以北,包括河套兵员,尽归苻洛。
相比较之下,苻坚的条件,是可以封王,但让苻需离开去做益州刺史,这虽然也是一方割据之地,但长远来看,可比河套平原差远了。
毕竟苻洛清楚知道,自己现在控制河套,看似不如巴蜀富庶,但毕竟掌控着北地战马命脉,这才是他和苻坚面对面谈判的底气。
要是去了巴蜀,让苻坚控制了河套,自己还有什么资格面对苻坚?
苻洛心里明白,苻坚敢这么对自己,是因为对方现在有这个实力。
苻坚现在兵比苻洛多,还和王谧暂时联手,自然不可能像之前那样容忍苻洛。
虽然此举可能逼得苻洛投向慕容垂,但苻坚信心满满,这次他大举发兵,就是为了将这两个祸患一同解决的。
苻坚如此考虑,基于一个前提,那就是他认为现在的王谧,是真心和自己联手的。
毕竟在他看来,王谧和晋朝朝廷闹翻,之后肯定是要在北地自立,同时夺取冀州江淮,和秦晋达成三分天下之势。
这代表王谧取代的,是之前燕国的地位,虽然似乎一切回到了原点,但苻坚倒是能够接受,毕竟他现在也需要平定内乱的时间窗口。
而王猛作为全天下最为了解他的几个人之一,却清楚知道,王谧的真正想法,完全和苻坚的认知大相径庭。
王猛如今在后方看守粮草,处理情报,北面拓跋鲜卑分裂覆灭的消息,刚刚送到了他的手里。
他放下情报,叹息一声,心道真正的博弈,只怕才刚刚开始。
王猛作为局中人,明白王谧和苻坚联手,只是权宜之计,随时都会翻脸,但只要苻坚做好应对,利用好这个机会,还是能够从中获益的。
但要是苻坚对王谧出现大的误判,太过相信对方,可能最后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而且王猛总觉得,王谧似乎在其中隐瞒了什么关键,留了一个很大陷阱给苻坚踩。
更进一步的内容,王猛就猜不出来了,若说他现在心中不矛盾,不纠结,那是不可能的。
王猛深知,他能帮苻坚到这一步,已是王谧宽容的结果,之后的路,只能苻坚来走,自己是无能为力了。
想到这里,王猛摇了摇头,将情报放回桌上,给王谧写了封信,建议其接下来的行动。
次日晚上,王谧便收到了信,里面王猛给出了两个建议。
一是取盛京,二是取代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