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84节

  彼时士子多喜木屐,凸显走路仪态,女子多喜丝履,以显柔美,谢道韫行事性格颇有男子爽朗之风,故而也喜欢木屐这种高来高去,不沾尘泥的鞋子。

  木屐出现得时间很早,至少汉代就有了,而且那时候并不是士族才穿,平民士兵一样可以。

  《晋书》载:“关中多蒺藜,帝使军士两千人著软材平底木屐前行,蒺藜悉著屐,然后马步俱行”。

  这是说司马懿带兵行军时候,让兵士穿木鞋穿过难走的地形,只不过这种软材已经不可考,有可能是软木,也有可能竹麻皮草之类,不同于硬底木屐不耐远路,这种软底木鞋更加适合行军作战。

  谢道韫足下的木屐,便是一道道横着的软木条卯榫拼成,中间打孔以皮绳相连,下带屐齿,走路时候可以弯曲变形,比整块木底的鞋子要舒服轻便得多。

  她走下小楼,婢女过来,想要帮着撑起竹伞,谢道韫却直接从其手中拿过,举在头上,走入茫茫雨丝中,婢女见了,连忙也撑起伞跟了上去。

  现下已经入冬,建康却还罕见地下着濛濛细雨,似乎今岁的天气,一直就没怎么晴过。

  谢道韫一边撑着伞,一边将深衣稍稍提起,免得粘了地上泥水,她走得很稳很快,木屐踏过,不沾罗袜,不多时就出了门,直往王氏大宅而去。

  她平素并不喜欢坐车,多是陪谢道粲的无奈之举,要是地方不远,她很喜欢走路,所以这次也没有叫车,而是直接带着婢女,一路走到了郗夫人府前,被人迎了进去。

  郗夫人听说后,便亲自迎了出来,拉着谢道韫道:“天气不好,地上湿滑,女郎怎么不坐车,要是失足了,我可就心中难安了。”

  谢道韫微笑,“夫人放心,走几步路而已,妾还没那么娇贵。”

  郗夫人把着谢道韫臂膀,带着她往里走去,说道:“这几个月,你竟是不来了,灵儿一直念叨地紧呢。”

  谢道韫曾教过郗夫人女儿灵儿写过字,前两年两家来往不少,但随着郗夫人寻子过继,两边见得就日渐少了,谢道韫闻言道:“灵儿在等我?”

  郗夫人说道:“在看他阿兄练枪呢。”

  谢道韫心道果然如此,便道:“那是我来的不巧了,要不我改日再过来?”

  郗夫人拉着谢道韫,笑道:“等会我叫灵儿过来就是,女子看什么练武,是吧?”

  谢道韫微微点头,但她心里却冒出了另一个声音。

  女子为什么不能练武?

  她其实颇有些羡慕谢道粲,毕竟郗恢是真的练武的,要是夫妻对练,画面不知多好。

  倒不如说,除了郗氏这种北地军功起家的高门士子,整个建康练武的士子已经没多少了,毕竟这个世道,兵家子弟,多是受人鄙视的。

  所以那日在码头时候,谢道粲看到郗恢和王谧的较量时,其实是心中相当欣喜,两人交手的模样,勾起了谢道韫以前谢弈在世时候的回忆,让她心内泛起了颇不平静的波澜。

  之后谢道韫逐渐了解王谧的身世,也不禁惊讶于对方经历导致的所学庞杂,尤其是竟然练武,更是琅琊王氏子弟中的异类,相比之下,其对弈的本事,对谢道韫来说,倒不怎么惊讶了。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就像谢安暗示的那样,自己和王氏这一支是不会有交集了,因为谢安看重的,是王羲之那一脉。

  而谢安为谢道韫看中的夫君人选,则是如今的家主王凝之,不日便要来建康出仕,顺便和谢家商议婚嫁事宜了。

  谢道韫能看得出来,谢安极为着急想要把自己嫁出去,只怕不出半年,自己就要变成王家妇了。

  对此谢道韫心中虽然隐隐有些抵触,但也无能为力,毕竟谢安作为家主,有资格决定谢道韫嫁给谁。

  再说了,事情也未必那么差,也许王凝之就是自己心中的如意郎君呢?

  其名声那么大,至少比几个谢家子弟要强些吧?

  她坐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郗氏说着话,心不在焉的样子,连郗氏都看出来了,笑道:“女郎最近有烦心事?”

  谢道韫轻声道:“没有,妾最近闷得久了,多谢夫人给机会,能相谈畅怀。”

  郗夫人笑道:“是你陪我解闷才对。”

  “我听说你素喜谈玄,但我却是不精于此道,家中能说上几句的也只犬子,但男女有别,实在不好叫他出来。”

  谢道韫心道这不是欲擒故纵,你应该知道谢家无意和王家联姻了,和我这种话有什么用?

  再说了,她知道郗夫人眼光出名的高,如今找了个满意的儿子,总不可能看上至少大两岁的自己吧?

  她出声道:“听闻令郎和张氏女郎往来甚密?”

  “那两首诗,写的是真的好,乃这几年建康之首,妾甘拜下风。”

  这即是隐隐拒绝了,王谧写给张氏女郎的诗,弄得整个建康都觉得两人有私,自己就不掺和其中了。

  郗夫人岂能听不出谢道韫的意思,她因笑道:“犬子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冒冒失失,也不怕影响人家清名。”

  “不过这些日子,他倒是除了家中练武外,都没有出门去清溪巷对弈,而是学起佛经来了。”

  “他喜欢的东西整天在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道韫目光一闪,“佛经?”

  郗夫人苦恼道:“是啊,也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前几日去了东安寺一趟,回来时候却带了几本佛经回来。”

  “他说是见到了支道林,被其赏识,传授了六本经书,我怀疑这和尚不安好心,怕是要骗他出家吧?”

  谢道韫微微睁大眼睛,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六本佛经?

  支道林?

  她曾经听谢安提起,支道林将毕生所学,都写入了六本书中,谢安屡屡求看,却都被支道林拒绝,只说其书未成。

  谢安和支道林关系之好,士林之中也是广为名声,连谢安都看不到的书,王谧不仅能看到,还把书都拿回来了?

  怎么可能?

  不对,支道林给王谧的,肯定是普通佛经。

  但为何是六本这么巧?

  郗夫人看到谢道韫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心中得意,这两年,她接触谢道韫,便摸到其性格爱好,一是练武,二是辩玄。

  如今投其所好,还怕你不上钩?

  她出声道:“犬子回来后,已经让婢女抄写了一份,我让人给女郎取来?”

  郗夫人这么说,谢道韫反而沉吟起来,若真是支道林的毕生所学,说明王谧必然是多少得到了支道林的衣钵,直接越过本人不告而取,便有些不敬了。

  她心怀坦荡,出声道:“若是真法,其价无量,当诚心求取,妾亲往一趟便是。”

  郗夫人见谢道韫目光清明,不禁暗暗叹服,心道谢家女郎才貌气度过人,倒是良配,只不过谢安这个老东西暗地针对王氏,真是可惜了。

  她引谢道韫起身,两人顺着廊道,往后院而去,走过几座楼台,就见前面中庭院中,有个身穿蓑衣,头戴竹笠的身影,在雨中举着一杆木枪,对着一面照壁摆着架势,旁边廊道中灵儿静静坐着旁观。

  谢道韫一眼看去,认出那人正是王谧。

第134章 脱离桎梏天地宽

  灵儿见郗夫人过来,连忙过来相见,王谧背对众人,却是没有看到。

  谢道韫见灵儿欲为自己引见,出声道:“不用惊扰,等等便是。”

  三女看向王谧,谢道韫此时才发现,王谧的木枪前端,竟是用麻绳系着几条青石,看似颇重,连枪杆都压弯了。

  虽然穿着蓑衣,谢道韫还是能从王谧微微颤抖的双臂上,看出其颇为吃力,就在这样的姿态下,王谧双手把着枪杆,缓慢而稳定的前伸出,然后点在雪白的照壁上。

  前头前端包着布,已经被细雨打湿,这一点之下,便在照壁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子。

  但王谧却是没有收枪,而是趁势往左下一划,写出了一个撇来。

  然后他才缓缓把手撤后,又是一枪刺出,这次落在之前那一撇旁边,然后往右下一划,这次却是写了个捺。

  谢道韫看了两眼,这才明白,对方竟然是在写字!

  王谧抬着枪杆,从上到下,数尺的长度,连续写出了七八个字,然后最后一笔已经力气不继,枪头往下一坠,枪杆带着青石落在了地上。

  王谧望着照壁上的字,默然不语,这种法子确实能写,但也只能称作勉强成形,比之用毛笔在纸上的圆滑如意,这种枪头写出的比划别说转折了,就是横平竖直都难以做到。

  即使勉强写出来,也不过是呆板生硬,充满了匠气,却没有灵性,这种东西拿出去,是得不到承认的。

  因为人会不自觉得以之拿来和毛笔字相比,要是不能在某方面明显胜过,那便没有意义,只会被人说是哗众取宠。

  他活动了下发酸的臂膀,发现若再不休息下,写出来的更差,便将木枪抛到地上,走近照壁,拿手指在上面比划起来。

  这些天里,他没怎么去铺子对弈,而是恶补书法,但越是观赏临摹王羲之等人的字,他越是发现书法这东西并不是一日之功,无论找什么捷径,都比不上在上面浸淫多年的书法大家。

  其实琴棋书画皆是如此,除了过人的悟性之外,还需要的大量不断地练习,只有穷尽诸端变化,才能随心所欲,去形存神,哪有什么速成之道?

  他甩了几下胳膊,转过身来,却看到郗夫人几人,便走过来和谢道韫相见,躬身道:“谧见过女郎。”

  谢道韫还礼,她也不矫情,直接开门见山道:“妾听闻郎君得了支法师六论真传,很感兴趣,不知可否一观?”

  王谧听了,说道:“虽然这几日我略略看了一遍,但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

  “女郎慧眼如炬,当能辨之,原本在我小楼之上,还烦请阿母带女郎过去。”

  他转向灵儿,“外面寒凉,你跟阿母一起,下午再陪你下棋。”

  灵儿乖巧地点了点头,“阿兄不一起吗?”

  王谧出声道:“我再练一会。”

  他既如此说,几女也不好再说什么,谢道韫跟着郗夫人往小楼走去时,目光所及,发现王谧已经回到照壁面前,对上面的字迹苦苦思索起来。

  在谢道韫眼中,王谧那专注的神情不似作伪,她心中一动,等走远一些,才出声对郗夫人道:“听闻郎君前些日子,在铺子和人对弈,一天动辄十几局。”

  “对弈本就费心劳力,郎君能如此日日坚持,殊为不易。”

  郗夫人叹道:“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仿佛有什么东西追赶他一样。”

  “我说过好几次,我们这种人家,过的是清雅闲致的生活,没必要如此紧迫。”

  “但他却说什么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什么的,说这世上有些事情错过,再想做就来不及了。”

  谢道韫默念,心道这倒是有些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韵味啊。

  三女来到王谧院中,院中的君舞思霜连忙下来迎接,说青柳和桃华正在楼顶抄书。

  在两婢的引领下,几人登小楼而上,郗夫人笑道:“不知怎么,他独独喜欢高楼,先前书房的东西,都被他搬到最上层去了,单独辟出,以为写字之用。”

  谢道韫心道谁不喜欢登高望远,见过了高处的风景,再到那泥淖平地之中,没有人会感觉不到其中落差。

  郗夫人引着谢道韫到了最顶一层,青柳桃华听到声音,皆侍立迎接。

  谢道韫环顾四周,发现除了一方榻席之外,各有几个长长的桌案,放着笔墨纸砚,四周墙上挂着字画,两扇窗户半开,露出远方的景色。

  这书房布置,竟然和谢道韫的小楼极为相似,看着远处迷雾中重楼处处,谢道韫恍惚中,仿佛置身于自己家一样。

  不过四面墙上的字画,却是比谢道韫屋里强的多了,琅琊王氏本就比谢氏底蕴深厚,更和王羲之一脉是近亲,满眼的大家真迹,让谢道韫也心中起了几分羡慕之情。

  郗夫人说了两句,青柳听了,便引谢道韫到桌边坐下,将六本册子小心放到谢道韫眼前,说道:“这便是郎君从东华寺支法师处所得,至于是否是女郎所求,奴便不得而知了。”

  谢道韫微微欠身,“请容我一观。”

  她翻开书册,一页页看了下去。

  几十页之后,她便肯定,这即使不是谢安口中的支道林六论,也相差不远,因为里面的观点,皆是在以前传出的支道林辩玄的基础上,重新进行提炼,进一步演化推导出新意的精华。

  谢道韫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谢安可以说是建康名士之中,和支道林最为相熟的,所两人常常坐而论道,相谈甚欢。

  谢安回来后,便会和谢家子弟讲经,在支道林的影响下,彼时谈玄道佛不分,谢安这么做,自然是让家族子弟在谈玄中打响名声,而谢道韫作为联姻的重要人选,也是被要求旁听的。

  久而久之,谢道韫便对支道林的立论耳熟能详,谢安选择让谢道韫和王凝之联姻,也有一部分原因在于王羲之一脉和支道林交好,谢道韫嫁过去的话,应该能和对方相谈投契,至少不会夫妻失和。

  谢道韫翻着的速度慢了下来,里面的东西毕竟是支道林毕生所学集大成者,好多观点晦涩难懂,不是看几眼就能明白的。

  谢道韫估摸着,自己要通读这几本册子,至少要好几天,今天是肯定来不及了,也不好让郗夫人在旁边等着。

  自己抄副本带走,还是改日再来观摩?

  谢道韫心中思量起来,前者显得有些逾矩了,后者郗夫人也不可能此次陪着自己,这里毕竟是王谧住处,孤男寡女难免相见,这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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