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农想到这两点后,便制定战略,将手下分为两部分,步兵专注守城,骑兵专注骚扰袭击,绝对不正面对敌。
这种做法,虽然将步骑配合彻底舍弃,但前者依靠工事,后者依靠速度,能将战车的作用压制到最低。
所以当听到晋军从幽州南下后,慕容垂发布命令,步兵死守工事,骑兵专注侧翼骚扰,远离河流,除了守城,绝对不和晋军正面交战。
而其最初和刘裕交战时,就严格遵守这种做法,让刘裕开战后,难以按照预定计划行动。
对此刘裕却早有准备,他当即分兵数路,分别封锁常山郡各处通道,让慕容农骑兵难以大范围调动。
听到这消息,慕容农一时间难以理解,对面分兵,为何不怕被各个击破?
最开始,他认为这是对方引诱自己上当的陷阱,所以行事极为谨慎,直到刘裕控制了常山郡北部的道路,建立工事后,慕容农方才醒悟过来。
事已至此,坐等不动,只会被敌人一步步蚕食干净,所以慕容农当即发令,率军前往各处城镇突袭。
最开始效果颇为显著,两支晋军偏军被打退,撤到了后方。
这时慕容农计算和对方的距离,认为还来得及进行追击,便带着麾下骑兵,紧追不舍,想要歼灭晋军的有生力量。
然而他却遭遇了来自侧翼的敌人伏击,猝不及防之下吃了不小亏,只得慌忙退走。
数日之后,他又遭遇到了同样的事情,敌人在他认为不可能的方向出现,虽然早有应对,但再次交战受挫。
这彻底打击了慕容农的信心,最后他被迫带军退后,守在常山郡中部,和刘裕军对峙。
而刘裕则是不紧不慢,稳步推进,同时和负责支援的祖端交换情报,将工事布设到了常山郡和太行山之间的井陉口。
慕容农不知道,自己被压制,是因为这些年王谧派祖端动用大量斥候,将冀州、并州交界的太行山区摸了个底透。
尤其是对于常山郡进入并州的井陉口,祖端手下探子更是花了大量时间,寻找甚至开辟了秘密小道,以此绕过燕军耳目,不断将刘裕军的部分兵力,投送到了慕容令侧后方,方有了先前的突袭取胜。
但刘裕知道,这只是出其不意的奇策,燕军迟早会发现端倪,所以他采用了连绵不绝的攻势,用车阵配合攻势,平推到了井陉口附近,想要将其完全占据。
要是井陉口关隘被占,常山郡和并州的通道被截断,接下来慕容农便会极为被动。
于是慕容农没有别的选择,只得将大部分步兵调往井陉,同时让机动骑兵保持对刘裕军的压制突袭,双方大战,一触即发。
刘裕根据情报,得知面对的是慕容垂次子慕容农,虽然对方有善战之名,但刘裕并没有胆怯,他真正防备的,是身在邺城的慕容垂。
毕竟根据南面传来的消息,慕容垂和刘穆之交战,双方将魏郡彻底变成了泽国,难以展开大规模军阵交锋。
这样的情况下,慕容垂完全可以分一部分兵力守住邺城,本人则带着机动兵力出征,刘裕这一路,就在其目标之内。
实际上,刘裕这次带来的战车,便是给慕容垂预备的,只有当对方想吃掉自己时,却月阵的战车才能正面与燕军士兵对战。
所以刘裕采取了步步为营的战法,只要慕容垂赶来,他就有信心将对方拖住,就是不能取胜,也能给刘穆之趁机突袭邺城赢得时间。
面对晋军这逐渐合围的攻势,身处邺城的慕容垂陷入了两难,迟迟拿不定主意。
先前他与东路晋军的交战结果,是达到了战前预期的,邺城周围混乱的水系,阻住了晋军的脚步。
但随着北路晋军入局,攻入常山郡,形势便向着对慕容垂不利的方向发展了。
这样下去,慕容垂的战略机动空间被极大压缩,最终会被围在魏郡,彻底丧失野战的主动权。
而更麻烦的是,北地传来消息,苻秦大军突然北上,去攻打盛乐了。
慕容垂听到这个消息后,脸色大变,因为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他早前摸清了苻洛的为人,认为其野心不小,却首鼠两端,谁和其合作,不仅没有多少好处,还会被其拖累。
但对慕容垂来说,苻洛在盛乐最大的作用,就是成为苻秦的包袱,只要苻秦哪天失去了对草原的控制力,苻洛肯定会跳出来咬一口。
先前苻坚攻打并州,苻洛不仅没有帮上忙,还无形拖了苻坚后腿,而且他控制着盛乐周围的草原,让秦军少了很多补给渠道。
而本来慕容垂以为,以苻坚的性格,会被苻洛拖累到死,且其极好面子,怎么也不可能对苻洛采取极端手段。
慕容垂让慕容德在并州北部布防,打的就是拖死苻秦大军的主意,只要坚持到冬天,秦军士气补给就会成大问题,到时候便是反击的时刻。
但如今看来,秦军一反常态,在并州北部转攻为守,同时派主力去消灭苻洛,完全打乱了慕容垂的计划。
想到两路晋军攻势越发频繁,慕容垂心中生出烦躁,察觉事态的发展完全失控了。
要是他再不想办法破局,就会反过来被王谧军和苻秦军联手放血拖死。
想到王谧宁愿和苻秦联手,都不愿和自己合作,甚至自己为此还赔上了段夫人,慕容垂就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但事已至此,慕容垂只能将目光重新投向关洛,这条线绝不容有失,因为这可能是他唯一一条后路了。
第1091章 遭遇不同
慕容垂也是人,他即使再厉害,也难为无米之炊,如今的他,便察觉被逼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这个困境,是王谧主导造成的,若不是他私下联合苻秦,又打废了拓跋鲜卑,此消彼长,慕容垂断不会如此狼狈。
但即使如此,王谧还是高估了苻坚,面对苻洛和慕容垂两方,苻坚却犹犹豫豫,坐失良机,白白打了几个月,却目标数变,毫无建树。
说来苻坚变成这样,多少和江淮之战有关,此战之前,苻坚盲目乐观冒进,此战之后,他却成了惊弓之鸟,做事瞻前顾后,前后判若两人。
不过换成是谁,都很难面对葬送百万大军,致其败亡的事实,就像司马氏即使南渡,历代皇帝仍然对丢失中原耿耿于怀一样,作为统治者,除非不要脸,不然难免要背负天下人的指摘。
而苻坚用兵,同样牵动着天下的关注,先前他和慕容垂对耗,王谧其实是暗自窃喜的,毕竟双方打烂了,那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但苻坚最终还是犯了老毛病,王谧一见不对,果断撒手,转换战场,不陪苻坚玩过家家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河套平原的战事,会僵持到过冬的时候,风云突变,苻坚回京,苻飞领苻秦大军蜂拥北上,包围了盛乐,和苻洛展开了连番大战。
在并州死守的慕容德最先发现了不对,连忙聚集兵力,发动了这两年内,最为迅猛的一次攻击。
他本来就擅长用兵,加上蓄势而动,短短数天之间,就突破了苻秦两道防线,直接冲出了雁门关。
然而就当他的骑兵还没有展开阵型的时候,就遭到了关外两侧石越伏兵的袭击,慕容德这才醒悟是对方诱敌深入,连忙退军。
在这一战中,慕容德损失不小,只能撤回并州布阵防御,两边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就此僵持住了。
对石越来说,算是达成了战略目标,但对慕容德来说就有些难受了,毕竟他本来是打算冲出雁门关后,偷袭苻秦大军后路,以减轻苻洛压力的。
事实上,苻洛不仅暗地答应和苻秦联手,更是私下和慕容垂合作,想要两头通吃,先前苻坚和慕容垂对此都心知肚明,但都想利用苻洛牵制对方,所以不约而同选择睁只眼闭只眼。
苻秦这边,苻飞却不这么认为,他认为弱势方可以这么做,但苻秦举国之力征伐,何须留下苻洛这个祸患?
于是他发兵盛乐,日夜攻伐不休,双方死伤人数,铺满了城池周围,盛夏酷暑,尸臭熏天,情况惨烈如同地狱。
此时苻坚正在返程的路上,即将抵达长安,他身上发痘的病症几乎消退大半,也不发热了,明显不是草原上那种极为危险的疹病。
苻坚心中明白过来,自己怕不是被草原跳虫叮咬所致的浮肿,根本不是医士们说的那样严重!
恰逢苻飞发兵盛乐的消息传来,苻坚这才醒悟苻飞骗了自己,大怒之下,打算返程赶回河套。
结果他周围的将领侍卫,齐刷刷跪了一地,苦劝苻坚不要回头,就此返回长安。
苻坚见状,气得浑身发抖,大喝道:“你们,你们都要造反吗!”
“朕的大将军,欺瞒了朕,带着朕的兵马,去打朕的大司马!”
“内部相残,却置慕容垂于不顾,这是要夺朕的位子吗?”
众将拼命叩头不止,有人壮着胆子道:“陛下明鉴,大将军绝对是忠臣!”
“他这么做,是有苦衷的,臣以性命担保,他绝对没有背叛陛下!”
苻坚冷笑道:“你被收买了?”
“他用欺瞒的方式,夺了朕最后的兵马,只怕他打完苻洛后,就该来打朕的长安了吧?”
又有人叫道:“陛下,我等要是叛贼,早就下手了,何必为大将军分辩?”
“陛下难道不觉得,大司马才是首鼠两端吗?”
“先前他不去打鲜卑,即使陛下亲至,还一直推诿避战,他这种人,难道就是忠臣吗?”
“在陛下心里,到底谁才是忠臣呢?”
“陛下到底是怎么看我等的,难道陛下认为我们都是叛贼吗?”
“若陛下如此认为,那就把我们都处死吧!”
众人纷纷应和,苻坚目瞪口呆,他从没有想到有一天,连身边的人,对自己的所为,都如此反对,甚至到了公开质疑自己的地步。
这昭示着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得人心!
这些年来,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他跌坐在榻上,脸色灰败,似乎骤然间苍老了许多。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有气无力地抬起手,说道:“那就回长安去吧。”
众将听了,都是长出了一口气,面露庆幸之色。
他们自然都是忠心于苻坚的,但正因为如此,才不想让苻坚继续参与兵事了。
毕竟江淮之战后,苻坚不败的神话完全破灭,在军中将领心里,反而成了一种诅咒,毕竟一战葬送百万人,可算是前无古人了,后难有来者了。
虽然众人都知道,其责任不全在苻坚,但说打仗的人迷信也好,偏执也好,主帅的经历,确实是极为影响军心的。
就像王谧这般,他即使不参与指挥,但只要在前线坐镇,麾下将领兵士,就会安心不少。
而且王谧和苻坚不同之处在于,他即使亲征,做的也多是情报支援分析的活,很少干涉将领决定,毕竟王谧心里明白,有些事情,只有身处前线才看得明白。
如今王谧回到后方,除了偶尔陪着樊氏聊天,其他时候只是观看前线军情,调拨后勤支援前线。
这日他收到了苻飞攻打苻洛的消息,看完后,便往后一靠,躺在竹榻上,叹道:“苻坚有苻飞这样的部下,是他的福气啊。”
“能冒着叛乱的罪名,违背苻坚命令,铲除苻洛这个隐患,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
“不然苻飞打入并州,苻洛妥妥会出兵背刺。”
青柳放下笔,说道:“但那岂不是对郎君最有利?”
王谧点头承认,“没错,但你不能指望未来的敌人,每次都会犯病自杀,唯有自立自强,才是最为可靠的道路。”
“不管他们打成什么样子,只要我卡住邺城这个点,将来就有用兵的机会。”
“谢玄、郭庆,刘裕、刘穆之他们,完全锁死了慕容垂东进的路线,现在他只能去打关洛。”
“如今形势混沌一片,明年开春,天下可能面临着一次大的洗牌。”
“到时候,我还要去江淮一趟。”
随即王谧将目光投向青柳小腹,“再过两个月,你就别来书房了,好好养胎。”
青柳笑道,“这才一个多月,郎君担心什么。”
“再说了,我若不帮着处理文书,郎君可还有合适的人选?”
“先前几年,你都让清河慕容蓉他们帮忙,现在没人用了吧?”
见王谧尴尬的样子,青柳更加得意,屋外映葵进来,说道:“郎君,段夫人求见。”
王谧听了,忍不住对青柳道:“你说她是怎么想的,我就把话说绝了,她还是隔三差五往我这里跑。”
青柳出声道:“不,正是因为她看出了郎君的性格,才敢这么做。”
王谧奇道:“我的性格不是赶尽杀绝那种?”
“我做了什么,让她产生了错觉?”
青柳回道:“以鲜卑人的行事,郎君真要赶尽杀绝,段夫人早就死了。”
“她看准郎君还是有些底线的,所以才敢如此行事。”
“她并不一定是为了说服郎君和慕容垂结盟,而是做最坏的打算,想的是若将来慕容垂落败,郎君能饶他一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