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86节

  最有可能的是,这件事情的余波,远没有平息,其不知道渗透潜藏到了何处,等待着再度爆发的那一天。

  王谧扶着郗夫人,去接灵儿一起午膳,王谧语带歉意道:“这段时间我陪小妹的时间少了,等过了清谈会,一定多陪陪她。”

  郗夫人道:“没事,她很懂事,知道你现在这么忙,是有正事要做。”

  “说来最近要回访的,也差不多了,我好像记得,你当初答应去拜访司马昱,却一直没去?”

  王谧解释道:“确实如此,我现在有两个顾虑。”

  “要是我现在去了,日后集会上即使赢了王凝之,也会被人怀疑是不是提前和司马昱串通好了,索性干脆避嫌,等集会之后,再顺理成章拜访。”

  “再就是对于我过继那日,司马氏和桓氏用簪子逼我表态之事,我也要表现出相应的脾气,不然外人只会觉得王氏子弟腰已经弯了。”

  “越是中立的,越有拉拢的价值,在这之前身份放得越低,就越不值钱。”

  郗夫人失笑道:“你倒是知道待价而沽的手段。”

  “看来开铺子,也有好处。”

  “有时候身份确实非常重要,你要是中下士族,那么卖货,只会让人认为你锱铢必较,但我们这种不缺钱的家境地位,别人只会说你有遗世独行之风。”

  王谧也笑了起来,不过他却明白,自己袭爵,让郗夫人这边其实压力轻了不少,因为王协去世后,其爵位领地是暂由朝廷收回的,郗氏这边全靠着族田和嫁妆支撑了这么多年,极为不易。

  所以即使王谧袭爵,荫户田地今非昔比,他也不准备坐吃山空,将其中所得全拿出去养私兵,这也不现实。

  王谧的想法,还是先拿家族的部分钱财,和郗恢联手把生意坐大,用赚来的钱作为将来在徐兖招收流民占地的资本。

  当然,这必然有个前提,就是郗氏拿回二州。

  谢安那边,虽然也支持郗愔去领二州,但想的还是和庾氏共存,并将王谧这一支排除在外,王谧自然是无法接受的。

  王谧只有找到一个正当理由,亲手帮郗氏从庾氏手中取回二州,才能让谢安一派无话可说,而这个理由,就是查出京口案的真相。

  但正常手段,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连建康令诸葛虪之身份地位,最后也只是查到朱亮家族就停止了,如今更是悄无声息,这说明用正常的手段,根本行不通。

  于是王谧只能不走寻常路,所以他才会说动有同样动机,想为父洗刷冤屈的郗恢,招揽了被打落尘埃,不顾一切想要往上爬的朱亮,以及作为郗氏棋子,早就在京口布局的周平。

  但这还不够,王谧自己还缺个有足够分量身份,只有这样,才会在介入京口案时,拿来做上桌讨价的筹码。

  别看他现在是县侯,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没有入仕的少年,有没有官身,其中含义是不一样的,所以王谧必须要再讨一重身份。

  围棋国手的实力,支道林赏识传经之人,这些都不错,但这还不够。

  王谧必须要在十几天后的谈玄会上,力压所有人,尤其是谢安力捧的王凝之,自己只要全面将其胜过,必然会一战成名,到时候同龄之人,再无人与自己争锋。

  这种情况下,王谧就具有了被司马昱招揽的巨大价值,司马昱便绝不会像上次司马氏皇族送簪子一样,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招揽王谧,而是会开出更加丰厚的条件,如此王谧便能得到对方给出的超然身份。

  王谧拿到了这重身份,便可以暗地介入到京口案中,等真相抖露出来的那天,有了郗恢和王氏助力,就是庾氏和谢安,都难以将此事遮掩下去!

  这是从结果层层倒推,王谧如今能想到的最好的行事方式,他也知道,这种一环扣一环的计划,极容易因中间的一环断裂而满盘皆输,但如今王谧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他唯一的底气,就是后世桓温确实把庾希搞下去了,若非庾希没有极大过的错,司马氏皇族怎么也要保他的。

  如今王谧要做的,就是提前介入,横刀夺爱,将属于桓温的那份机缘,紧紧抓在手中。

  力量在别人手里,那只能寄人篱下,谁能保证将来不被被利用,不被出卖,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最保险的。

  王谧却不知道,谢安也是这么想的,其当初将王氏排除在外,劝服郗愔,就是想着谢氏借助郗氏的力量,从庾氏手中拿到京口。

  从这点上来看,谢安和王谧颇为相似,但偏偏两人都还没猜出所有真相,王谧是缺少情报,谢安则是根本没将王谧考虑在内,谁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打的是蚍蜉撼山,蚂蚁吞象的主意?

  王谧虽然不知道这点,但他敏锐地嗅到了局势的紧迫性,先下手为强,越早动手,就越能抢占先机,清谈会一个月后的冬日,便是最好的机会。

  城中某处,一所极大的宅院之中,一条长长的车队中,车马正不断驶入大门,数百奴仆忙忙碌碌,在车上搬下行李辎重,往各房布置。

  正厅院中当中,有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正志得意满看着面前忙碌的景象。

  他便是王羲之次子,王凝之,如今因为长子王玄之早逝世,所以是如今的家主。

  王凝之身材并不高,面貌也并不算过人,只不过眉眼之间带着的傲然自信之色,却让他呈现出一股高门士族才有的风仪。

  他也确实有自傲的资本,因为他年纪轻轻,便承袭家学,精于草、隶,得其父王羲之书法真髓,虽然和其弟王献之互有高下,但除此之外,他自信不输于任何人。

  他身上穿着的士族袍服,却和一般人有些不同,虽也是宽袍大袖,但多用葛袍葛巾装饰,以示家门道学渊源。

  这是更加让王凝之自傲的身份,他虔信五斗米道,精于踏罡步斗,更为道中道士高人称许,赞其为真人下凡。

  如今王凝之更是得了朝廷征召,出任秘书郎,这是清贵官位的开始,意气风发的同时,他认为这是自己勤修道术,上天给他的回报。

  一辆马车从大门驶入,一直到了王凝之不远处停下。

  上面先是下来了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其面貌英俊清朗,举止优雅,仪态比之王凝之高了不少。

  这是王羲之七子王献之,其风度仪表,乃至诸子之冠。

  他却是先恭恭敬敬对王凝之行了一礼,将马车上的妇人扶了下来。

  妇人看着约莫比王献之大半岁,玉骨丰肌,眉宇之间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愁容,这便是王献之夫人,郗道茂。

  她是北中郎将郗昙之女,郗恢亲姐,更是王献之表姐,于五六年前嫁给了王献之,夫妻琴瑟和鸣,感情颇深,只不过先前诞下一女,却是夭折了。

  两人一起上来,拜见了王凝之,王凝之出声道:“七弟来得正好。”

  “我正等着你,现在走吧。”

  王献之惊讶,“这么急,去哪里?”

  王凝之道:“琅琊王府上。”

  “其好清谈名士,你我从会稽到此,正是扬名之时。”

  王献之有些犹豫,因为他本来说好,今日和郗道茂一起去郗氏府上拜访,那边郗道茂看到,出声道:“夫君自和大郎去,正事要紧。”

  王凝之满意地点点头,“娣妇是明白人,这次我和七弟受朝廷征召,出仕为官,当尽快扬名,方能对得起阿父在天之灵。”

  王献之默然,王羲之七子之中,多有妾生,但他和王凝之都是正室郗璇所生,而这次两人出仕,也是为了延承当年被迫辞官的父亲王羲之之愿,让他们这一支重回朝堂,毕竟琅琊王氏,怎么甘心在会稽那边平淡度过一生?

  两人上了马车,往琅琊王府而去。

  司马氏诸王,看似分封各地,但其实都住在建康,这其中有不少原因。

  当年西晋八王之乱,便是各王坐镇外藩,手掌兵权,一朝内斗,便导致天下大乱。

  之后东晋朝廷吸取教训,将让外姓将领坐镇外藩,引发过数次外姓将领叛乱,便是矫枉过正的结果。

  但如今北面有符秦燕国逼迫之大患,这种情况下,桓温等外姓将领虽有异心,但大致还是主力对外,让司马氏皇族得以在建康逃避现实,醉生梦死。

  琅琊王司马昱,便是其中的典型,其年轻时候,也颇有大志,想着重振司马氏声威,也为此做了不少事情。

  但司马昱扶持起来的人,却最终都让他大失所望。

  司马昱最初赏识的,便是桓温,桓温最初的安西将军号,也是司马昱给的,可以说是其一手提起。

  但之后桓温势大,司马昱又支持庾亮殷浩,谢尚谢万等人,以为牵制。

  结果便是,这些人没有人一个能支棱起来的,不仅北伐连败,还引发多场内乱,最后反而让朝廷声威受损,变相导致了桓温坐大。

  自此之后,司马昱也不折腾了,这些年专门招揽士人清谈,一副摆烂等死的样子。

第137章 胸怀壮志誓扬名

  王凝之王献之两兄弟坐着马车,一路经过建康街道,往琅琊王府而去。

  彼时虽然已经入冬,但街上仍然十分热闹,除了出来游玩的士族外,大部分都是城内平民。

  他们有的推车挑担,将每日城内需要的生活必需物送到宅院商铺,有的沿街叫卖杂耍,为每日生计赚取微薄的糊口费用,有的则是修补破损的房屋,迎接即将到来的严寒,忙忙碌碌,和悠闲的士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正是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共同铸就了建康城内的众生百态,王献之见了,叹道:“京都风物,果然和会稽山水大有不同。”

  王凝之笑道:“将来你我两兄弟,必然能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不,是庙堂高位,为阿父出口气!”

  王献之一惊,出声道:“阿兄慎言,王怀祖仍为尚书令,要是让他得知,必然想尽方法为难我等。”

  王凝之满不在乎道:“不用担心,我早就打听好了,这几年他多是病卧床,随时都可能死,何足惧哉!”

  “且不说你我背靠琅琊王氏,就是郗氏也和我们这支关系密切,怕他一个太原王氏旁支?”

  “我更听说,郗愔不日便要出任太常,王述死后,便能任中书令,到时谁会和咱们为难?”

  “明日你和姒妇去其府上拜访,以阿母和其关系,有其助力,区区一个快死的王述,能掀起什么风浪?”

  王献之道:“阿兄不去?”

  王凝之信心满满道:“不急,这几日还有更加需要拜访的,反正都是一家人。”

  王献之听了,不再说话,很快马车到了城中某处小城之外。

  说是小城,是稍大些的府邸,在外面建了一道或者数道城墙,建康城中多的时候,有大大小小几十座之多。

  而有资格住在其中的,几乎都是司马氏皇族,就像南康长公主司马兴男一样,因为其在宗室中地位极高,所以其所在的宅邸城墙又厚又高。

  而琅琊王号作为东晋时期,几乎等于储君的存在,其王府也是不遑多让,足有三道城墙,即使城内发生叛乱,王府亲卫也可依靠城墙抵挡坚持。

  两人马车到了王府前面,递上名刺,惴惴不安等了足有小半个时辰,里面才出来一队巡卫,将马车引了进去。

  王凝之这才放下心来,对王献之笑道:“竟然这么快,是个好兆头,可见琅琊王对我们还是很看重旧情的。”

  他敢说这话,不仅在于王羲之生前名气很大,更是做过会稽内史,这是会稽王的属官,而当时的会稽王,便是司马昱。

  之前的琅琊王,是如今的皇帝司马弈,其登基后,册封会稽王司马昱为琅琊王,而不是自己的幼子,这是向朝野表明,将来的的皇帝,很可能是司马昱,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王羲之和司马昱这层关系,便是王凝之敢直接登门拜访的底气,彼时两人年幼时,也见过几次司马昱,如今看来,对方应该还是记得当年情分的。

  两人进去下了马车,再走过两重城门,沿着长长的步道走了上百丈,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座极为宏伟的高台,台阶成层叠叠,怕不是有上百级,从下面看上去,有数座高大的宫室楼台置于其上,中间还有飞桥相连,蔚为壮观。

  司马昱爱好清谈,搬进琅琊王府后,便对这座高台情有独钟,选中以为士族宾客清谈之所,平日也都在这里接待士人。

  不过这上百级台阶,可不是那么好登的,兄弟两人跟着侍卫拾级而上,等终于走上去时,也颇觉气喘疲累。

  两人前面的,是一座迎宾正厅,侍卫将令人领到大殿门口,却见司马昱正在上首,和几名士人高谈阔论。

  侍卫出声,“琅琊王氏,王凝之,王献之到。”

  司马昱听了,止住话头,说道:“快带他们进来。”

  婢女出来,将两兄弟带进去,两人走到司马昱近前,齐齐躬身相拜,司马昱见状,笑呵呵站起迎接,出声道:“王右军的儿子,果然有其父风采啊。”

  王羲之任会稽内史时,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彼时两人尚小,早已经对司马昱面目记不清楚,如今抬头看时,却发现司马昱和印象中已经是大相径庭了。

  其实司马昱今年只有四十五岁,并不算老,但在司马氏皇族中,已经是算是颇为长寿了,而且他的资历之老,更是少有人及。

  他身为晋元帝司马睿幼子,已经历仕元、明、成、康、穆、哀、当今皇帝七朝,这二十多年来的朝政变动,几乎都和他有关,不过侧面也说明,这几十年里,死去的皇帝频率也太高了点。

  司马昱拉着两人的手,将其引见给在座的几位宾客,两人一一相见,发现不是高门大族,便是当世名士,心中自是欣喜。

  几方见礼已毕,司马昱让众人坐下,出声道:“王右军虽然当年在我麾下为内史不过三四年,但其才学精绝,让我追思至今。”

  两兄弟连忙谦让,司马昱叹道:“只可惜了,右军为了些许和怀祖间的龃龉小事,至死都无法释怀,我当时忙于政事,无暇调停,等到两边决裂,事态不可挽回,才发觉晚了。”

  “两人都是我的掾属,是我做得不好啊。”

  当初最先做会稽内史的,便是现在的中书令王述,其在永和七年,因为母丧丁忧去职,王羲之才接替过来。

  但之后王羲之和王述闹翻,两边互相弹劾,最后王羲之更是被逼辞官,还发毒誓终生不再出仕。

  王凝之连忙解释道:“彼时父辈之事,小子不敢置喙,如今我兄弟更无复恨意。”

  司马昱点头道:“是啊,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再过十日,便是我主持的今年最后一次清谈盛会了,彼时建康名士,皆会来自,前日王怀祖竟然也答应了,要知道他可是卧病数月了。”

  “这次集会,是你们冰释前嫌的好机会,到时我做个居中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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