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翼皱眉道:“要来多少兵,才能成功突围?”
“要有这种力量,打退姚苌就行了,又何必逃跑?”
苻宏沉声道:“由我来领兵断后,掩护父皇逃走。”
“到时候只要父皇和潼关援军会合,我便回军挡住姚苌追兵,争取时间。”
苻坚下意识出声道:“不可!”
“你是太子,若出了事情,那大秦......”
苻宏拜伏于地,出声道:“宏受父皇养育之恩,正是报答的时候。”
“何况现在城内兵将,儿臣自忖还有些办法约束,换做其他人,将领兵士未必肯听。”
“父皇还有其他诸子,不缺儿臣一个,还望父皇成全。”
苻坚踌躇了再三,终于是下定决心,说道:“好,就依你之言。”
“从现在起,宫内收拾行装,尽量缩减车队规模,随时准备,轻装简行。”
“还有,”他停了停,“宏儿,我要你记住一句话。”
苻宏连忙道:“儿臣听着。”
苻坚一字一顿道:“不要逞强,能退就退,千万不要去搏命。”
“真的江山,还等着你继承。”
苻宏眼中含泪,“有父皇这句话,儿臣死而无憾了。”
“请父皇放心,我会尽力活下来的。”
苻坚叹息一声,心头沉甸甸的,他转向权翼,“侍中,重臣之中,你最通兵事,你来协助太子行事。”
权翼听了,连忙躬身领命,但他弯腰时,脸上却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下。
苻宏这明显是要断后送死的,让自己跟着他,岂不是一样是自寻死路?
自己这些年,为苻坚做了多少事情,这种时候,先把自己放弃了?
这样的苻秦,还值得自己为之效忠吗?
很快,宫内动员起来,皇宫女眷被告知,衣饰从简,只带必要的衣装,并且马车控制在十辆以下,所有人都要共乘马车。
连苟太后苟皇后,都需共乘一辆,而张夫人这边,则是和苻锦苻宝共乘。
苻锦苻宝看完马车回来,禀报张夫人,说这种马车,并不是先前宫中的仪仗所用,而是最轻便的单人马车,塞三个人进去,便显得相当拥挤了。
闻言张夫人出声道:“这倒正常,这次逃难,是要摆脱敌人追兵,若是那种臃肿不便的车马,只怕没跑多少路,就被追上了。”
“即使如此,其实逃出去的可能......”
她摇摇头,说不下去,其实她对这次突围,几乎没有多少信心。
毕竟对方是姚苌,这些年在苻秦大将中,无论是武力还是战功,都能稳稳排进前三。
以如今苻秦守军的状况,真能从这样的人手中逃出去吗?
苻锦苻宝却是开始商量起来,苻锦打量屋内,说道:“母妃还有没有平民的旧衣服?”
张夫人一怔,“要这种衣服做什么?”
苻锦出声道:“万一逃难时候,被敌人发现,我们可以扮做平民百姓啊。”
苻宝冷笑道:“得了吧,你就是换上布衣,别人还是能一眼看得出来。”
“你身上的首饰发型,动作举止,哪个像平民了?”
苻锦不服气,说道:“大不了我把首饰都扔了便是。”
苻宝冷笑道:“你看看你细皮嫩肉的脸,再看看你脚上的鞋袜,处处都是破绽,还是算了吧。”
“真当外面的人是傻子了,能被骗过去?”
“有那个心思,还不如出发前,多喂拉车的马几捆草料,让它跑快点。”
苻锦脸色涨红,“你能比我好多少,哪有让马吃饱了跑的?”
“吃饱就跑,人都受不了,何况是马,不懂装懂!”
苻宝咬牙道:“就说过一句话,就揪住我不放,还当姐姐呢!”
苻锦得意道:“怎么,妹妹就可以不讲理了?”
张夫人听着两人斗嘴,放在平时,她还觉得热闹,但此时心里只有忧虑。
毕竟她心中明白,沦落到被迫出城逃走的地步,那已经是濒临绝境,无奈之下的选择了。
更何况姚苌手下骑兵的军纪败坏,要是她们这些女子被抓住,下场肯定会惨不堪言,生不如死。
想到这里,她脸上显出决绝的神色,出声道:“锦儿,宝儿,你们随我来。”
苻锦苻宝听了,便即停止争吵,跟着张夫人走近内室。
张夫人翻箱倒柜,最后从里面拿出了两柄装饰华美的匕首。
她试着拔出来,却发现有些锈住了,她在地上摔打了好一会,才让其松动,将匕首拔出鞘。
苻锦苻宝看去,见匕首还没开锋,明显是装饰所用,心道这东西有什么用?
张夫人却一人一把,放到她们手中,说道:“这是我入宫时候的嫁妆,好多年没拿出来了。”
“一会我会让侍卫去拿磨刀石,你们出发前,将其磨开锋。”
苻锦出声道:“这东西太短,真能用来防身?”
苻宝翻来覆去看着匕首不语,张夫人却是出声道:“不,这是让你们被姚苌抓住时自杀的。”
两女一呆,眼中露出了迷茫恐惧的表情,但过了片刻,她们眼中便变得坚定起来,齐齐向张夫人拜道:“女儿谨遵母妃之命。”
长安所在的关洛地区打成一片,建康被桓熙率军围城,天下两大都城所在地区,都陷入了混乱。
而与此同时,看似和平的青州地区,涌动着一股暗流。
从彭城连接临淄的泗水之上,一支上万人的水军正乘坐上百艘战船,沿河北上,即将进入青州境内。
第1102章 背信弃义
这支船队的主将,赫然是刘牢之。
他望向临淄方向,眼中露出了狠厉之色。
根据他先前得到的消息,青州为了参与关洛之战,倾巢而出,几乎调走了所有兵力。
换言之,如今青州几乎是不设防的,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好机会!
月明星稀,船队浩浩荡荡,乘风扬帆,将泗水水道完全占满。
从高空俯瞰下去,这支水军如同一条蠕动的巨蛇,张开了身上的鳞片,做出了择人而噬的姿态。
最前面的几艘巨船,如同蛇头般向前吐着蛇信,准备将沿途的一切全部吞进去。
刘牢之这次可谓是蓄谋已久,甚至直到发兵前一天,军中绝大部分将领还不知道此次行动,更别说目的地了。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刘牢之做的事情干系甚大,且敌人太过麻烦危险,所以要严格保密,不然可以说毫无胜算。
即使如此,刘牢之还是信心不足,若是失败,他有可能性命不保,要不是有人开的价格太高,他断然不会有这种念头的。
但事已至此,既然赌了,就赌一把大的!
刘牢之想要夺取的,是王谧的青州。
要是放在平时,青州防御滴水不漏,凭刘牢之在彭城的那两万兵,只怕青州外围都打不进去。
但现在不一样,刘牢之根据消息确认,王谧这次出兵关洛,带走了麾下绝大部分兵力。
不仅如此,前番王谧军和慕容垂对攻,双方僵持,王谧为了一锤定音,带走了青州剩下的全部储备兵员,赶往冀州支援去了。
换言之,现在青州内部防御形同虚设,处于前所未有的低点,这是刘牢之抄掉王谧老巢的唯一机会!
而刘牢之手下的这两万京口兵,是晋朝之内排得上号的强军,可以说除了王谧军主力,刘牢之不虚任何人。
将这些人投送到青州,迅速控制河道码头,拿下临淄,这天下最为富庶的膏腴之地,便落入到了自己手中了!
想到这里,刘牢之就激动地浑身微微颤抖起来,他当即打出旗号发令,让船队全力加速。
船队一路奔袭,沿途有哨点不时发出火箭示警,在船队后方的天空炸开,见此情景,刘牢之心中冷笑。
报讯又如何,青州境内没有守军,有什么人能挡住自己?
他站在船头,志得意满,看着前方宽阔的河道,突然眼角微微一抽。
在皎洁的月光下,流淌的河流像一块巨大的丝绸,表面平缓,延展向远方。
而在缎面中央,却有一些微不可见的小点,似乎划开了水流,生出了点点旋涡,仿佛丝绸的丝线被抽出来一样。
刘牢之立刻想到了一种可能,脸色大变,连忙发出号令,让河道中间的船只改变航道,从靠近河岸的两侧行进。
但船速实在太快,匆忙之中,旗号口令难以传到所有船只,虽然刘牢之为首的大部分船只避开,但还是有后面的船来不及转向,直接开了过去。
随着沉闷的撞击声传来,似乎是船板撞到了水底什么东西,随即船上的人大叫起来,开始操纵船只向着两岸靠去。
刘牢之看得分明,这几艘船越开水线越低,显然是舱底撞破进水了。
慌不择路下,这些船只和后面的船发生了碰撞,本来整齐有序的船队,产生了不小的混乱。
刘牢之反应很快,他立即下令,让撞破舱底的船下锚待命,严禁乱跑,船上的人想办法自行逃生。
这一来,总算是清出了后面船只的航道,重新恢复了秩序。
但刘牢之却是不敢大意,当即命令后面的十几艘艨艟斗舸上前,在河道前面探路。
这一下子,船队的速度慢了不少,但收获却是不小,派出的艨艟小船,接连在河道中央的水面下,发现了多个尖锐的巨石。
其尖锐的棱角,在水面下三尺处,平日根本看不出来,只有河流湍急时,才能从水面上看到一二。
刘牢之此时哪还看不出,对方怕是早有准备,当即命令艨艟停在巨石上方作为标记,其他船只绕行,同时结阵警戒。
经过这一番波折,刘牢之失去了先前的锐气,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几十艘小船都被派出做了标记,刘牢之手中无船可用,只得命令船队再次放缓速度,等后方的小船赶来。
正在此时,前方漆黑的河道中央,冉冉升起了一道火箭,在天空炸开。
刘牢之连忙下令船队停下,但下一刻,河岸两边的林子里,往船队所在的天空,呼呼呼射出了几十道火箭。
火箭在天空轮番炸开,一时间将天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连带下面的船队,都无所遁形。
而刘牢之这次没有发令闪避,而是死死盯着前方的河道。
黑暗之中,一艘艘战船依次驶出,前面最中央,是一艘巨大无比的旗舰。
船头上有人显出身形,大喝道:“刘牢之,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竟敢背叛齐王,偷袭青州,好大胆子!”
刘牢之听到这声音熟悉无比,立刻分辨出来,这竟然是殷仲堪!
他至此才确认,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预料之中,便不再隐瞒,上前出声道:“仲堪,多日不见,没想到会在这般情景下见面。”
殷仲堪冷笑道:“你的脸皮倒是厚得很,这时候还能装模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