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的桓氏将领听了惊疑不定,兵士军心涣散,攻城因此停了好几日。
消息传到广陵,桓熙大发雷霆,怒斥前线软弱的同时,开始谋划对付可能对自己威胁最大的敌人。
王谧。
王谧在关洛督战,桓熙便是趁着这个空挡,才敢发兵建康,但他同时不得不面对另外一个问题。
若是王谧打完仗回军,会如何做?
他会不会借着平叛的名义,攻击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在这种恐惧的心理下,桓熙私下发令,命在彭城的刘牢之立刻起兵,突袭王谧的青州治所临淄。
在桓熙看来,若是得到青州,王谧军队便成了无本之木,再没有和自己对抗的能力,到时必然会乖乖俯首称臣。
但王谧那边早有防备,刘牢之出兵受挫,狼狈退回,虽然对桓熙围攻建康并无影响,但和王谧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这些事情,顾恺之都心知肚明,但他明白桓熙现在就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在输光所有筹码之前,是不会停手的。
所以他眼睁睁看着桓熙将前锋大将的印信,交到刘牢之手中时,心中泛起了一股无力感。
他对刘牢之出声道:“王上以将军为大将,攻打建康,还需注意一件事情。”
“京口的王恭,虽然被江东联军牵制,但一直在尝试反击突围。”
“若我军全力攻城,他从京口出来,全力偷袭我军后方,只怕会有些麻烦。”
闻言刘牢之笑道:“顾谋主放心,我还生怕他不来。”
“建康到京口的水域,我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都能走,王恭若敢发兵,我必然让其有来无回!”
桓熙听了,大喜过望,起身拉着刘牢之的手,说道:“如此一来,就拜托将军了!”
他当即让桓秘带着刘牢之,去码头军营调拨船队兵马,等众人散去后,顾恺之才出声道:“王上一直呆在广陵,军中上下皆是有些想法。”
“要不要去前线督战,提振军心?”
桓熙冷哼道:“难道没有我,他们就不会打仗了?”
“罢了,过些日子,我会去前线督战的。”
顾恺之告退出来,心中叹息。
他多少能猜到桓熙想法,毕竟是造反,若真遇到司马曜,被对方当面直斥,怕是拉不下这个脸,所以才如此躲避。
顾恺之摇了摇头,你都造反了,还顾忌什么面子,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两日后,刘牢之跟着桓秘,从广陵赶到建康,拿着桓熙手令,从毛穆之手中接掌了前线大将之职。
对此桓熙手下将领虽多有不满,但只能听令,接受刘牢之调动。
而刘牢之没有拖延,当即带着亲卫和数万桓熙军,对建康城头展开了猛攻。
这次攻势,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猛烈,城墙数次告急,赶来的车胤登上城墙,亲临矢石,冒死抵抗,坚持了一整天,方才勉强将桓熙军打退。
太阳落入地平线,天空大地变得漆黑,车胤心中没有丝毫欣喜,只有劫后余生的侥幸。
今天桓熙军攻势之猛,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以这样的势头,怕是建康守不住几天了。
想到这里,他赶紧安排将领轮番值守城头,然后匆匆赶往皇宫,求见司马曜。
司马曜让侍卫将车胤带上来,发现对方身上都是血污烟迹,盔甲未脱,显然是下了战场直接赶过来的。
他扶着车胤坐下,出声道:“爱卿辛苦了。”
“白天我听人报说,楚王那边换了主将,攻势很猛?”
车胤点头道:“没错,是刘牢之,他投靠桓熙了。”
司马曜听到这个名字,叹道:“朕当年未能保护好道胤,这是上天对朕的惩罚吧。”
车胤沉声道:“乱臣贼子而已,人人得而诛之。”
“下官担心的是,刘牢之确实有几分本事,今日攻势比先前厉害了许多,这样下去,建康外围防线丢失,不过就是这几日的事情。”
“而要是到了守建康内城,乃至皇城的地步,只怕就回天乏术了。”
“所以臣这次来,还请陛下早做打算。”
闻言司马曜出声道:“想要走的官员和宫人,我会想办法送走,但我会留下。”
“我倒想看看,楚王会用什么名义,给我定罪。”
“他若给不了天下人一个交代,便无法坐稳这个位子。”
闻言车胤连忙劝道:“陛下,万万不可。”
“他既然都造反了,便不能以常理揣度。”
“且看他丧心病狂的做派,很可能威胁陛下生命!”
“若陛下将生死交给他操纵,对得起历代先帝吗?”
司马曜听了,叹息一声,“我明白。”
“但这么多人围城,即使我能带你们逃出去,又能去哪里呢?”
车胤迟疑道:“先前陛下不是说,可以去青州避难吗?”
“江州的越王,也是桓氏,固然不可信,但齐王是陛下座师,先前也没有夺位之行,如今暂且托庇于他如何?”
司马曜叹道:“放在平时,是可以的。”
“但如今他正督战关洛,到了极为关键的时刻,我若是逃往青州,只会把楚王的大军带过去。”
“到时候岂不是引狼入室,坑了齐王?”
车胤听了,沉默片刻,出声道:“破局的关键,还在京口。”
“只要到了京口,便有一支船队,到时候往沿海一跑,拖延时间,想办法撑到齐王返回青州,便能化险为夷。”
司马曜点头道:“这确实是个主意,但问题是,楚王那边不会想不到,肯定在京口周围布下了陷阱。”
“孝伯在京口带兵,牵制广陵和楚王大军,本就压力极大,若我过去,恐成其负累。”
车胤咬牙道:“为今之计,只能看先前给越王发的诏书,他会不会领了。”
“若是他按兵不动,就说明他彻底和楚王站在一起了。”
“到时候若真是城破,臣必然想尽办法,带领城内兵士,护送陛下突围!”
司马曜听了,叹道:“只能如此了。”
“说来真是讽刺,晋秦联姻,秦王被围在长安,朕被围在建康,还真是同病相怜啊。”
关洛前线,王谧派出的船队,已和上游的鲜卑军交上了手。
王谧的水军将领,一边要探寻河道内布下的巨石,还要应付岸边据点的投石机和骑兵弓箭的骚扰,最初的时候,进展并不快。
这个时候的王谧船队处境,和先前刘牢之相似,毕竟面对两岸地面有预谋的攻击,船队无论是机动性还是防护性,都有所不足。
但之后王猛和刘穆之亲往前线督战,重新制定了战略。
之后王谧军通过夜间突袭的方式,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将两岸的鲜卑据点一一拔除,硬生生往前推进。
而慕容鲜卑得到消息后,很快便派出了骑兵步兵突袭,想要夺回据点,截断船队后援。
王谧军和慕容鲜卑接战,两边从岸边打到水上,从水上打到码头,数百里的黄河和岸线上,处处都是战场,每天都不断有尸体顺着黄河飘向下游。
第1108章 长安城破
王谧站在船头,脚下是浩浩荡荡的河水,一直不停歇地载着尸体流向下游的远方。
虽然里面大都是鲜卑兵士打扮,但也不乏王谧军兵士,除此之外,更有不少身穿平民服饰之人。
从他们发型上来看,不仅有鲜卑人,还有汉人氐人,刘穆之见王谧凝神观望,便走上前说:“从外表看,不太像是在交战中兵士被杀的。”
“倒像是因为交战,当地没有人管,这些人本就有仇怨,便趁机相杀,然后把尸体抛入黄河,以毁尸灭迹。”
王谧闻言,叹息道:“战争最可怕的,就是会毁坏社会秩序,让人变成野兽。”
刘穆之轻声道:“但能阻止战争的,也只有战争。”
“以兵止兵,以戈止戈,角力者胜,除此之外,自古以来都没有更好的办法。”
王谧出声道:“我当初出仕的时候,曾经雄心勃勃,以为能找到契机,迅速平定天下,给万民一个太平盛世。”
“结果仗打了十几年,越打越看不到头,却让百姓遭受了不少离乱之苦。”
刘穆之出声道:“若无王上,青州辽东的百姓,还活在战火里面。”
“而且要说乱,自从....”他犹豫了一下,“自从六十多年前,中原就一直在乱了。”
王谧望着关洛方向,喃喃道:“先大司马时,领军北伐,打到长安附近,百姓闻之,无不夹道相迎,以为王师即将收复关中。”
“最后因种种原因,故大司马撤军,此举让大晋尽失关洛人心,到现在都有不小影响。”
“如果这次我一事无成的话,这里的百姓,会把我看做第二个大司马吧。”
“道和觉得,这次应该做到什么地步?”
刘穆之想了想,说道:“在我看来,趁机取得关洛,是最合适的。”
“王上若是顾虑太多,只会徒然拖慢步伐。”
“但这点有个隐患,就是首尾难顾,先前若是楚王不动手,我便要力劝王上了。”
说到这里,刘穆之面现愤怒之色,“奈何楚王偏偏在这时候对建康动手,坏了大好局面!”
“后方出事,此间目的达成,王上必须要先回临淄稳定大局,起码和楚王谈好条件,才能放心谋图关洛。”
“楚王此人,真是分不清轻重!”
王谧淡淡道:“他有自己的立场,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算算时间,苻坚那边,应该差不多要放弃长安突围了。”
“而建康那边,陛下应该不会固守,两边的情况,还真有些相似。”
“王猛有消息传来吗?”
刘穆之摇头道:“还没,他前日带着数百骑兵,潜往邙山了。”
“他能做到什么地步,我也拿不准。”
王谧转过身,“既然如此,我们就做好眼前的事情好了。”
“想尽办法,靠近孟津渡施压。”
“若是能将邺城的慕容垂引过来,自然最好,不过我认为他不会这么容易上当。”
身在邺城的慕容垂,这些日子听到黄河两岸的战事后,确实起过带军赶去的念头。
因为种种迹象表明,这次是王谧亲自带军,若能找到机会将其击杀,北地将再无人是自己的对手。
但慕容垂在搜集各方的情报后,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先前刘裕离开,让邺城的慕容楷等人以为王谧军放弃了这片地区,皆是跃跃欲试,建议慕容垂参加关洛之战。
但慕容垂却从中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选择了按兵不动。
果然几日后,守幽州代郡通道的谢玄带军南下,进入常山郡,填补了刘裕离开的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