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道茂知道这是王谧做出了承诺,喜笑颜开,“我是女流之辈,谈论这些沉重的事情做什么,多看看孩子。”
王谧笑了起来,“对,珍惜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
他搂着郗道茂,“之后我不会频繁亲征,多数时间会处理政事,留在临淄的时间会多上不少。”
“我会多抽空来看看你们两个的。”
“不过白天不太方便,晚上容易掩人耳目,到时你等着我。”
郗道茂躺在王谧怀里,红着脸点了点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郗道茂才出声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来院子,这次应该有正事,顺路过来的吧?”
王谧一拍脑袋,“还真是。”
“明天是击败景略先生的日子,我是来找苻坚的。”
他刮了刮婴儿的鼻子,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却转身回来,抱了抱郗道茂,“你辛苦了。”
看着王谧出去,郗道茂眼眶发红,感觉之前的沉郁悲伤,似乎都一扫而空。
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只要向有光的方向走,总会远离身后的黑暗吧?
苻坚正坐在屋里,生着闷气,张夫人则在轻声劝慰着。
成为阶下囚,是苻坚早已预料到的遭遇,但让他脸上挂不住的是,到现在为止,王谧一直把自己关押着,仿佛完全忘了自己。
这种漫不经心的忽视,才是让苻坚难以忍受的,自己堂堂大秦天王,竟然被弃之如敝履,扔在这院子里面不管不问,这算什么事情?
而隔壁苻锦缠着苻诜说话的声音,更是让苻坚越发心烦意乱,以至于张夫人安慰的话,对他毫无作用。
他突然怒气上涌,一拍桌子,叫道:“你们吵什么!”
“之前在宫里,都没见你们这么好过!”
过了片刻,苻锦和苻诜惴惴不安地过来,向着苻坚躬身请罪,张夫人在一旁劝道:“陛下,他们年少心性,何必计较。”
苻坚冷哼一声,刚要斥责,苻锦轻声道:“父皇,妹妹受了伤,另行安置照料,好多天没见了。”
“我和弟弟牵挂,所以商量是不是去求齐王,前去探望照料妹妹。”
苻坚闻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是啊,自从他被关了之后,就在自怨自艾,却连近在眼前受伤的苻宝都忽视了,还算是个合格的阿父吗?
自己做皇帝不合格,做阿父也是如此失败,这样的自己,如此不堪,还有什么颜面教训儿女?
他正在心内纠结,外面有声音传来,张夫人出去,过了片刻,便急匆匆进来,说道:“齐王来了。”
苻坚听了,赶紧整理衣襟,端坐摆正姿态,苻锦苻诜想要回避,王谧却已经走了进来。
见状苻锦苻诜来不及离开,只得退到角落施礼,张夫人敛衽下拜,苻坚却是端着架子,不知道用什么礼节才好。
毕竟先前他是苻秦皇帝,只有别人向他行礼的份,现在的他,哪里知道地位低的一方的礼节?
不过王谧倒没有计较这些,只是略一拱手,便出声道:“秦王在这里过得如何?”
“若是有什么不方便,我可以让人安排。”
苻坚冷哼一声,“我说这里太逼仄了,想换间大一些的屋子,你愿意吗?”
王谧笑道:“没问题。”
“我之后会让人在附近买座宅邸,到时候秦王可以搬进去。”
“不过还需要改造些时日,过年前是不成了,还请秦王委屈暂住些时日。”
苻坚没想到王谧答应得如此痛快,面色稍霁,“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是想利用我做什么吧?”
王谧出声道:“将来可能是,但现在暂时还没有打算。”
“我这次来,是因为明日便是拜祭景略先生的日子。”
“我会带人去城外的先生墓地,想问问秦王去不去?”
苻坚警觉起来,“想要让我抛头露面,为你扬名?”
“苻秦皇帝都能为你驱策,一定让你名声大震吧?”
王谧无奈道:“我还真没有这么想。”
“毕竟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想好如何利用你。”
“你若真不想去,那就算了,我不勉强。”
苻坚犹豫起来,张夫人见状,对着苻诜使了个眼色,苻诜见了,上前道:“孩儿愿替父王出面。”
这是给两边打了个圆场,闻言王谧点头道:“好,就你去吧。”
苻诜连忙应了,王谧却看向苻诜,想了片刻,对张夫人道:“他是夫人和秦王所生的吧?”
张夫人赶紧道:“是,我和大王有二女一子,皆在此地。”
王谧微微点头,向着苻诜走去。
看到他的动作,众人都紧张起来,苻锦下意识挡在了王谧身前。
王谧停住脚,面带疑惑,看向苻锦,“你做什么?”
苻锦战战兢兢道:“王上不会想对小弟不利吧?”
王谧哑然失笑,“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要真有这个打算,也不会在这里动手。”
“我只是和他说几句话。”
苻锦这才知道误会了,吐了吐舌头,红着脸让开。
第1141章 今后的路
王谧走到苻诜跟前,说道:“先前秦王逃难的时候,你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
“小小年纪,行事沉稳,临危不乱,还好你不是苻秦太子,不然还真让我有些头痛。”
苻诜不卑不亢道:“皇兄远甚于我。”
王谧笑笑,说道:“我听说秦王发动江淮之战前,你竭力反对开战,还引用了季梁宫之奇的典故劝谏?”
苻坚色变,失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心道王谧连这么隐秘的宫廷之事都知道,怕不是苻秦内部都成筛子了,怪不得打不赢!
王谧回头看了苻坚一眼,“秦王想多了,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正好我朝过来了苻秦两个尚书,他们了解的事情,可比我打探的详细太多。”
苻坚醒悟,这是朱序和张天锡,脸色更加难看了,大秦朝内,这么多心向晋朝的,包括自己儿子,这还打什么!
可笑当初自己信心满满,却没有注意到这些隐患,真是咎由自取!
王谧对苻诜道:“我先前有两个弟子。”
“现在俱都独当一面,离开我身边了。”
“我虽然本事稀松平常,比不上你在宫廷里面的那些先生,但也有些别人不会的东西。”
“你有没有兴趣。拜我为师?”
此话一出,苻坚等人都愣住了。
虽然他们不知道王谧的两个弟子是谁,但怎么看,都肯定不是寻常人物。
而且王谧是个谁都看得出,有争夺天下野心的藩王,投入他门下做弟子,绝对不会吃亏。
更别说深陷囹圄的苻坚一家,要是有这层关系,定能改善当前境遇。
苻坚忍不住道:“为什么?”
“我知道,你向来秉持的,是以汉人为尊的立场,怎么会愿意收一个氐人做弟子?”
他心中想的是,苻诜虽然是自己儿子,但毕竟不是太子,若能投靠这王谧,将来说不定能寻找机会,让一家人脱离困境。
一念及此,他就准备答应下来,那边苻诜却是出声道:“敢问王上,将来我要与苻秦为敌吗?”
王谧面露欣赏之色,“你很聪明,一下就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苻坚悚然而惊,醒悟王谧此举必有深意,可笑的是,苻诜倒比自己先想明白这点。
他灵光一闪,失声道:“我明白了!”
“你是想利用我们父子的名义,招揽苻氏皇族的势力?”
王谧听了,摇头道:“有些对,又不全对。”
“这种做法,是慕容垂用的,他招降了苻绍苻定那些人,给秦王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吧?”
苻坚不听则已,咬牙切齿道:“要不是这些人动摇我大秦根基,鲜卑人根本没有那么容易打入关洛!”
王谧悠悠道:“不管怎么说,这些人终究是氐人的基本盘,你无法团结他们,让他们一致对外,又顾忌名声,不愿斩草除根,作为君王,就是失策。”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谁都犯过错,关键是找到主要矛盾,让次要矛盾让路。”
“从结果上来看,显然秦王施政前后矛盾,堪称失败。”
“陛下常说氐汉一体,但没有反思过,到了最后,为什么不仅汉人没有死心塌地,氐人这基本盘也塌了呢?”
苻坚不甘道:“那只是特例!”
“朱序张天锡只是少数,朕还是有不少汉人忠臣的!”
“而苻生一脉,心怀叵测,野心膨胀,朕忘了尚书的话,没有将他们打压下去......”
王谧摇头道:“压不下去的。”
“其实景略先生虽然看到了问题所在,但他也没有给秦王一个治本之法,不是吗?”
苻坚不甘心道:“难道你有?”
王谧淡淡道:“至少有些眉目。”
他转向苻诜,“这几年内,我不会对苻秦势力用兵,自始至终,我最大的敌人都是鲜卑。”
“有没有兴趣过来帮我,就像景略先生当初帮你父王一样?”
苻诜若有所思,“齐王是想我成为将来氐人融入汉人的桥梁?”
王谧面露欣赏之色,“聪明,你既然知道宫之奇的道理,就应该知道,所谓俱为一体,最终有一方,至少在名号上,是要完全舍弃掉的。”
“对你们苻秦皇族来说,这个名号也许重于一切,但对于大部分氐人百姓来说,那就未必了。”
“最终就要看你站在哪一边了。”
苻诜面色数变,“小子天分有限,只怕拖累齐王......”
王谧出声道:“无妨,世上没有完全相通的人,你只需要遵循本心,做你觉得正确的事就好。”
“起码我不会像秦王那样,日日夜夜以达不到的高道德标准要求自己来折磨自己。”
苻坚听了,气得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