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能听了王永名字,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突然道:“王永在哪里?”
苻翰听了,只得老老实实道:“在我房里。”
樊能听了,面无表情道:“让他来见我吧。”
未几,王永被苻翰带进来,他躬着身子,低头行礼道:“永见过将军。”
樊能一伸手,“坐。”
王永坐下,还未出声,樊能便让人叫来段氏,让其将家里藏的好酒拿上来。
不多时,便有仆人抬着个两尺高的泥封酒瓮上来,樊能让人开了,各自给三人面前的耳杯斟满。
晋时的酒器式样繁多,除了前朝流传的青铜尊外,还有鹦鹉杯,黑陶杯等,而随着瓷器烧制技术的发展,以青瓷为材料的瓢尊耳杯等酒具,渐渐成了主流。
所谓耳杯,就是杯子两边有形如耳朵的把手,小的只有寸许,大的可以长于手掌。
三人面前的耳杯,显然是最大的那一档,王永看着这一大杯怕不是有小半斤,忍不住心中发憷起来。
那边樊能先举杯道:“远来是客,我这个做主人的,先干为敬。”
他呼呼呼一口气,将杯中的酒喝干,苻翰和王永见状,只得陪着饮光。
没想到樊能不声不响,又是连喝两杯,苻王二人只能咬牙跟了,一斤多酒瞬间下肚。
王永感觉头有些发晕,知道要是醉倒,怕是前功尽弃,只得硬着头皮道:“樊将军,先父生前,对令尊多有冒犯......”
樊能摆手道:“反了,是先父看尚书得宠,想要当庭殴打,触犯了朝律,才有之后的祸事的。”
“若要赔罪,也是该我向你敬酒才对。”
闻言王永苦笑道:“将军言重了,谁都知道,当时陛下和先父.......”
樊能摇头道:“前事不要说了。”
“这些年来,我想了很多,也许苻秦从立国一开始,就有些事情不对吧。”
“尚书被齐王关了十年,对于他这种有大志的人来说,和死了没有两样。”
“不过到最后,他履行了和秦王的约定,因此而死,可以说是得偿所愿。”
“上一辈的事情,就这么过去吧,再纠结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放下酒杯道:“你要见秦王,我可以帮忙,但只有这一次而已。”
“毕竟身为氐人,我也不忍心看到氐族灭绝,尤其是死在鲜卑羌人手里。”
王永大喜,连忙道谢,三人喝得大醉,前事的纠葛,都随着岁月和死亡,淡泊了不少。
散席之后,樊能让王永苻翰暂且回去等待,后方叫来段氏,说了事情原委,最后道:“这件事情,我不方便出面,你以探望我的名义,去齐王府里探望舍妹,让她对齐王说。”
段氏听了,出声道:“这不妥吧?”
“我听说她最近身体还在恢复中,颇为艰难,她怕是不想让齐王看到狼狈模样。”
樊能出声道:“我自然知道。”
“所以你这次去,替人说话,只是表面的借口,而我真正的目的,是让她不要逃避齐王。”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她的心态出了问题,所以我才借着这个机会,逼她走出来。”
段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夫君的用意。”
“夫君放心,我会尽力劝动她的。”
次日一早,她便拿了备好的药材等物,到王谧府前,求见樊氏。
侍卫进去通传,很快便有婢女出来,将她领了进去。
段氏跟着进到了大观园门口,毛氏已经等着,便带着段氏往里走去。
段氏跟在后面,轻声道:“这些时日,多谢将军照顾小姑。”
毛氏生硬道:“不用,我本和樊氏交情匪浅,更何况这是王上的命令。”
两人到了樊氏所在的小院,毛氏推门进去,就看到樊氏拄着拐杖,在庭院里面艰难行走。
樊氏见了段氏,拄着拐杖,微微躬身,“见过阿嫂。”
段氏连忙上前,将樊氏扶住,说道:“你小心些。”
樊氏不在意道:“无妨,我这些时日,摔跤越来越少了。”
段氏听得心中一紧,低声道:“小姑何必这么逼自己。”
樊氏出声道:“我这辈子,唯一的本事就是打仗了,若不能恢复好上阵,岂不是废人一个?”
段氏忍不住道:“可是你现在是齐王妾室,他还能允许你上阵?”
樊氏笑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段氏看樊氏脸上的伤痕宛然,她先前就听说樊氏一直不愿意见王谧,如今更是逐渐证实了猜想。
但她这次是带着樊能的意思来的,只得咬了咬牙,把樊能的吩咐说了。
樊氏听了,笑道:“阿兄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我明白他的用意,也罢,我会找机会和夫君说。”
她随即拄着拐杖,往外走去,见状毛氏出声道:“这样行动不便,要不要我去?”
樊氏摇头,“不用,我当面说,他更不好拒绝。”
毛氏段氏无奈,便要上来搀扶,樊氏拒绝道:“不用,我会走。”
三人一路行到王谧书房前面,外面婢女早就见到,赶紧去屋里告知王谧。
王谧听了,赶忙出来将樊氏扶了进去,埋怨道:“你有事叫我就好,何必亲自过来,要是路上摔了怎么办?”
樊氏笑道:“之前战场上,受伤都不知道多少次了,还怕跌一跤?”
闻言王谧说不出话来,樊氏见状,趁机说了苻翰替王永引见的事情。
王谧听了,说道:“这种小事,举手之劳,何况作为先生之子,我本来就想见他。”
“我会找个时间和他见面,还有,樊兄又受伤了,你若是想去探望,我安排车马。”
樊氏听了,笑道:“不用担心他,早就伤已成习惯了。”
她环伺一圈,看到老老实实坐着的苻锦和段文君,面上露出笑意,“夫君身边,文的是有了,武的倒还缺个,可要抓紧了。”
王谧狼狈道:“你这是哪里话,我等着你恢复呢。”
樊氏听了,说道:“我心中有数,即使用尽手段,也无法恢复到先前的模样。”
“更何况我天赋有限,夫君身边,比我厉害的人多了。”
王谧沉声道:“谁都无法代替别人,你在我心中,是独一无二的。”
樊氏脸上露出了笑意,“夫君倒会哄人,我现在这张脸,是不是很可怕?”
王谧斩钉截铁道:“容貌固然重要,但我看人先看心,你的内心这般纯粹,不差于任何人。”
樊氏听了,笑了笑,“夫君这夸奖,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既然看过了夫君,我便回去了。”
王谧赶紧起身相送,“我这些日子事务繁忙,忽略了你,以后我天天去看你。”
樊氏横了王谧一眼,“是我让夫君不要去的,你揽在自己身上做什么?”
王谧笑道:“那你怎么转性了?”
樊氏叹道:“还不是因为阿兄让我出面帮忙,让我借此事想通了。”
“我本来就不以容貌见长,事已至此,何须自寻烦恼,更让身边人为难。”
“要是有人觉得我毁容残废,丢这个家的颜面......”
王谧赶紧道:“不会,这宅子里谁敢非议你,我都不会放过。”
樊氏出声道:“我相信夫君,不过我更有信心,能够重新振作起来。”
“从今之后,我谁都不会躲着了。”
王谧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能走出来。”
“你在我心中,永远是长安城里,一往无前,撞墙都不回头的样子。”
樊氏也忍不住笑了,阳光照来,在两人身后拉成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再无分彼此。
段氏正在书房外面,和段文君说着悄悄话。
她低声道:“这些日子,姐姐还好吗?”
“王上有没有为难你?”
段文君脸色有些尴尬,什么算是为难?
第1155章 千年难题
段文君想了想,低声道:“北地苦寒,王上先前已经承诺,将阿兄从龙城草原调到临淄,另行任用。”
段氏一喜,随即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姐姐付出了什么,才让他答应的?”
“你是不是和他.......”
段文君羞恼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只是因为阿兄本分,王上又恰好需要了解高句丽的人而已!”
段氏听了,拍着胸脯道:“吓我一跳,是我想歪了。”
段文君抿着嘴,心道自己这话,多少还是避重就轻了。
虽然没走到那一步,但其实突破底线的逾矩事情早做过了,只不过她断不可能对妹妹说而已。
她赶紧转移话题,“我听闻你夫君人品很好,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情,老老实实过日子。”
“其他的,交给我就是了。”
段氏急道:“那怎么行,万一姐姐......”
段文君淡淡道:“那你觉得,我呆在这里,最后会有什么结果?”
段氏出声道:“若是阿兄被王上赦免重用,未必不能.....”
段文君冷哼一声,“那不还是王上给的?”
“不要自欺欺人了,你还是照顾好姑母吧。”
“你最近去探望她了吗?”
段氏忙道:“正要和你说这件事情。”
“当时她打了孙将军夫人,被关入城南监狱了。”
“我去探望过,虽然有单独的囚室,但毕竟是监牢,条件很差,如今快一个月了,她还能撑下去吗?”
“所以我借着这机会,想问问姐姐,能否向王上求个情,放她出来?”
段文君蹙眉道:“我不是没想过,但至今没探出王上的心思,不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