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他的,我做我的,接下来,我会趁着这个空挡,全面攻取冀州。”
谢道韫犹豫了,轻声道:“夫君这几年打仗颇为频繁,怕是有些人会觉得太累。”
王谧叹道:“我知道。”
“但这几年天下形势变化太快,时不待人,有些机会若是错过,不知要再等多少年,甚至再也不可能有了。”
“现在我的对手,几乎都被透支了底蕴,正式最弱的时候,我不会留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接下来,我还准备对兖州动手。”
谢道韫一惊,“兖州?”
“那不是桓叔夏的地盘吗?”
王谧点头道:“没错,这其实是当初我逼楚王签城下之盟时,附带的隐藏条件。”
“他偷袭青州,岂是付出那么点代价就能摆平的。”
“徐州兖州毗邻青州,随时能偷袭我临淄大本营,本就是我担心的事情,如今桓熙给了我这个口实,我若不趁机捞一把,也太对不起出兵的花费了。”
谢道韫倒不担心桓伊反抗,因为据她所知,桓伊这几年在兖州醉心开宴清谈,根本没养多少兵,完全不是王谧的对手。
她出声道:“出兵的名号,你打算借用陛下的?”
王谧点头,“猜对了,反正现在陛下在我这边,我不可能承认桓楚。”
“至于天下还有没有起来反抗他的人,我先静观其变好了。”
“说起来,朝鲜半岛那边那两位,在这件事情上,倒是有了共同的目标。”
王谧的预料没错,桓熙称帝的消息传到朝鲜半岛,谯王司马恬便坐不住了。
之前他没发兵,是因为他身为司马氏子弟,和司马奕司马曜两个皇帝关系都不错,如何选边站队,实在难住了他。
而且他还有一重担心,就是自己发兵,毗邻的桓济会不会偷袭自己老家?
在这种纠结中,他迟迟没有采取行动,直到消息传来,司马奕禅位,桓熙篡权,建立了桓楚政权,这下作什么都晚了。
不过这么一来,司马奕不再是皇帝,那司马恬便可以借用司马曜名义,和桓熙公开对抗了。
对桓熙实力的忌惮,让司马恬迟迟不敢出兵,思虑之下,他决定派自己的儿子前去,去桓济领地百济郡谈判。
司马恬有四个儿子,分别是司马尚之,司马恢之,司马允之,司马休之,老三司马允之被过继给了叔父司马愔,不在此地,其他三子,皆是跟随司马恬左右。
三子之中,司马休之最为能干,所以他听到要出使百济郡的时候,自告奋勇前往。
对此司马恬却说道:“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你去青州临淄,去见陛下和齐王。”
司马休之明白过来,他担心道:“陛下被齐王挟持,只怕凡事不能自己决断吧?”
司马恬沉声道:“无妨,只要有个名号就好。”
“齐王虽然迟早要效仿楚王,但至少在当下,他还是需要利用陛下的。”
“这可能是我司马氏唯一翻盘的时机,要是错过,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司马休之怀疑道:“齐王颇有主意,怕是很难打动他。”
司马恬沉声道:“只是开的价格不够高而已。”
“若最后事情不成,我用高句丽郡换陛下延续国祚,相信齐王还是有可能答应的。”
司马休之明白过来,不可置信道:“齐王胃口很大,即使他答应,最后我大晋,也不过是剩个空架子吧?”
司马恬沉声道:“有个架子,总比宗庙都被铲除的好,至少不能让大晋在我们这一代覆亡。”
“说是自欺欺人也好,但列祖列祖的遗愿,是回归北地,不管谁能做到,总要坚持到那个时候。”
“到时候齐王真能平定天下,以陛下和他的关系,在我司马氏起家的地方要块地,维持虚封,还是有希望的。”
“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尽量争取为司马氏留下东山再起的地盘。”
“齐王不会白白答应,我们能想办法骗过他最好,事情不成,才考虑最后的办法。”
他对着司马休之低声说了几句,司马休之露出恍然的神色,“我明白,到了临淄,我先去找陛下。”
司马恬点头道:“你去吧,路上不要耽搁。”
“至于这边,我会派你长兄,去出使南郡王那边。”
“他和楚王向来不对付,你长兄会想办法拖住他,方便你在青州行事。”
司马休之应了,当即坐船赶往青州,去见司马曜去了。
百济郡这边,桓济坐在宫中正座上,左搂右抱着几名朝鲜宠妃,却听得知司马恬长子司马尚之前来出使,即将进宫的消息。
他叹了口气,心道朝鲜女子虽好,但百济郡终归不是久待之地。
桓熙篡位,建立桓楚,终于完成了桓温的遗愿,这对桓氏来说,无疑是利好消息。
但对桓济来说,就有些尴尬了,毕竟之前他曾和桓熙争夺过世子之位。
如今他要是回去,低头服软,桓熙倒有可能给他封个藩王虚衔,但实权是不用想了。
桓济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他认为手里没兵,生死不能操于己手,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而且桓熙也许碍于名声,不会对自己下手,但他的子嗣呢?
到时候两边情面不在,自己的子嗣,又能否得到善终?
这段时间,桓济对处境前景忧心忡忡,无法找到破局之策,所以他听到司马尚之过来,便醒悟到这是一次机会。
若是能借此稳住司马恬,利用身在青州的司马曜名分,借用王谧的力量,是不是能找到一条出路?
想到这里,桓济便即派人去迎接司马尚之,双方见面后,便即开始了心口不一,各怀鬼胎的谈判。
与此同时,王谧军在过年之后,开始了一系列动作。
虽然天色尚冷,但青州兖州边境的王谧驻军,向兖州方向全面发兵,将防线快速推了过去。
中间不可避免出现了冲突交战,桓伊手下兵马毫无准备,见王谧军势不可挡,便以没有得到上面命令为由,不战而退,紧急撤往后方。
这些兵将,虽然是以前桓氏的家底,但他们心里明白得很,这几年桓伊主政,兖州根本没有打过仗,怎么去和纵横北地,杀人如麻的王谧军比?
他们同时发出急报,问询身在兖州治所鄄城的桓伊,到底如何应对,是战是和?
正在设宴招待宾朋的桓伊,收到消息后苦笑不已。
当初王谧围困广陵,救出了身在建康的司马曜,回军时就派人过来,向桓伊发出暗示。
之前王谧和桓熙的广陵之战,是桓熙输了,而且输了些东西出去,其中就牵扯到兖州。
王谧带话,说看在两人之前相交甚笃的份上,让桓伊早做准备的好。
后来桓伊通过桓熙确认,兖州成了被放弃的筹码,虽然心中不满,但无力改变现状,只得无奈接受。
但他没有想到,王谧会这么快就动手,连让自己过个安生年都不得空。
他心中叹息,不愧是王谧,即使在桓熙立朝、桓氏势大的当下,都敢毫不犹豫动手,看来是真的有底气啊。
第1162章 多方博弈
王谧自然是有底气,因为他早看透了桓熙的本事。
这些年桓熙为了篡位,连公认的政治最为正确的北伐都放弃了,可见其虚有其表,不得人心,根本压不住下面。
虽然桓熙看似有些助力,但王谧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手下的兵将谁没打过,桓熙那些久疏战阵的中军私兵,在王谧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王谧先前围困广陵,后主动撤军,让天下人都看到,是王谧主动放了桓熙一马,这在某种意义上对桓熙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过王谧先对江东发兵,又对兖州动手,王谧不少幕僚官员认为,此举是不是对桓熙刺激过大,会不会导致其破罐破摔,狗急跳墙?
幕僚们的担心不无道理,当下王谧确实没有十足把握压制桓熙,但话说回来,王谧自出仕起用兵,就从来没有打过一场准备完全的仗。
在王谧看来,自家准备充分,对手也是一样的,最终还是会回到同一起跑线上。
王谧和桓熙各有各自的优势,王谧的优势在于这些年来,领地内一直没有竭泽而渔,每次出兵都留有相当充分的余裕。
体现在这个时间周期上,便是王谧以较低的时间人力成本,频繁发动中等规模的作战。
相比之下,这是桓熙的弱项,他刚动了十万大军围攻建康,花光了广陵的绝大部分储备,所以随后在应对江东和兖州战事上陷入了被动。
王谧的目的,就是极限施压,测试出桓熙用兵的极限和承受能力到底在哪里,而桓伊的不抵抗应对,侧面验证了王谧的想法。
即桓熙打下建康伤了元气,没有胆略再战,先前放弃徐州,如今放弃兖州,怕是打定主意退守长江一线,将江淮的烂摊子交给留在豫州的桓石虔了。
随着兖州大部分郡县被王谧兵不血刃占据,桓石虔更是陷入了纠结之中。
他现在可以说是天底下最为尴尬的人,虽然身为桓氏子弟,却因为是庶子,没有桓豁的继承权,只能自立门户。
而这些年他努力的回报,便是成为了豫州刺史,然而豫州这个地方,可谓是天下最多灾多难的地区。
先前关洛冀州都曾有不少战事,但要说这几十年来,天下最为频繁的交战所在,公认便是豫州。
这是晋朝北伐的主战场,更是苻秦前燕争夺的焦点,几乎所有的关键战事,都避不开这里。
而桓石虔能成为豫州刺史,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只有他这样文武双全的人,才能镇得住。
但桓石虔也有自身的忧虑,他的刺史位来自于晋朝朝廷,如今晋朝实际上覆亡,何去何从,成了摆在他面前的问题。
身为桓氏子弟,按理说他应该效忠桓楚,之前桓熙多次派人过来,暗示桓石虔和桓氏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桓熙还许诺,只要桓楚统一天下,藩王之中,必然有桓石虔一位,而且还是排在前面的那种。
这种空头支票,是很难忽悠到桓石虔的,因为摆在他面前,还有更加现实的问题。
一是青州的司马曜,王谧明面上仍尊奉其为正统,对桓楚并没有称臣的姿态。
二是桓熙最后发书给桓石虔时,王谧已经在兖州对桓伊动手了,所以桓熙给桓石虔的要求,是要求牵制住王谧的扩张步伐。
看完信后,桓石虔苦笑起来。
我打王谧?
还是一个人?
作为桓氏之中,和王谧合作次数最多的将领,桓石虔是最知道王谧本事的。
一个在桓温生前就受到忌惮,坐拥数州之地,隐藏势力只高不低,领地全面环绕豫州的人,你让我怎么打?
不仅如此,桓石虔看出,桓伊放弃兖州的行为,显然是得到桓熙授意的,这说明桓熙不论是不是情愿,都有放弃北地,偏安一隅的想法。
那即意味着,桓石虔将来在豫州,只怕都得不到多少支持了。
恰逢此时,王谧的书信也送到了。
里面王谧的言语,倒是颇为客气,只说了些王谧自己的观点。
一是说他对于桓熙建立桓楚的做法,不想太多评价,但既然尊奉司马曜,建康禅让之事,王谧是无法承认的。
二是他和桓熙之间的争端,不想扩大到桓氏,王谧不指望桓石虔站在自己一边,但也同时希望,若将来和桓熙产生争端,桓石虔能够两不相帮。
三是王谧认为,桓熙篡权还在其次,最大的问题是放弃了北伐,丢掉了桓温的遗志。
最后信中,王谧对桓石虔发问,既然桓熙放弃了北地,那桓石虔留在江淮的初衷,不就不存在了吗?
之后桓石虔还想灭掉鲜卑、苻秦,完成汉人光复一统的大业吗?
王谧让桓石虔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尤其是在信的最后,还有司马曜的亲笔签名,更显得这封书信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