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925节

  桓济摆手道:“无非是劝陛下去朝鲜半岛暂住,保留司马氏正统,以待来时。”

  “要真是这样,我只能说在那种地方,远离中原争端,更加没有机会了。”

  “我现在不想知道谯王到底要干什么,反正那摊子交给你了。”

  “我会带走几万青壮,毕竟广陵也需要驻军。”

  王谧笑道:“无妨,那块地方,我不准备驻多少兵。”

  “谯王若是想要苦心经营,对半岛整体发展,倒是件好事。”

  与此同时,司马曜正在宅邸中,和司马休之说着话。

  顺阳公主端茶上来,司马曜见状,出声道:“不还有两个婢女吗,你就不要劳动了,免得有了闪失。”

  顺阳公主放下茶盘,笑道:“陛下放心,臣妾没有那么娇贵。”

  司马休之一眼看过去,就看到顺阳公主的腰身,心中嘀咕,这是有孕要生了?

  他眼珠转动,出声道:“恭喜陛下。”

  司马曜叹道:“之前建康生乱,那时秦妃就已经有了孩子,还好经过一番波折,有惊无险。”

  “本来我还想去彭城,不过临淄医馆更多,倒让我生出了留下的心思。”

  司马休之心中一惊,司马曜要呆在临淄,那父王的打算,岂不是落空了?

  他赶紧道:“陛下,临淄虽好,但毕竟不是司马氏真正的地盘。”

  “若是有人对陛下不利.....”

  司马曜笑道:“先前建康是司马氏地盘,我还不是一样被赶出来了。”

  司马休之隐约感觉,司马曜似乎看出了自己来意,且并不愿意配合,心中更急了。

  他努力维持表情,出声道:“父王很担心陛下。”

  “就像陛下担心子嗣一样,我等宗室子弟,对陛下的担心,同样是深切入髓。”

  “大晋现在唯一的希望,都在陛下身上,若有个闪失,我等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天下窥伺陛下的,不知凡几,陛下深陷虎狼之窝,行动不能自由,为何不去更安全的地方?”

  “父王在朝鲜半岛经营数年,甲士数万,虽然不能反攻中原,但足以自保。”

  “若是陛下过去,远离中原争端旋涡,相机而动,将来未必没有机会。”

  “如今天下势力林立,不久必然有一番厮杀争斗,远离这是非之地,不好吗?”

  闻言司马曜叹道:“我明白谯王的想法。”

  “但你不觉得,将来中原不管是谁赢了,必然一统天下,其力量,是一个小小朝鲜半岛可以挡得住的吗?”

  司马休之出声道:“朝鲜半岛路途遥远,道阻难行,劳师远征,必然是不合算的。”

  “只要耐心等下去......”

  司马曜出声道:“现在外海航线,有上千条船往返辽东朝鲜之间,何来难行?”

  “又不是两汉时期,单靠陆路的时候,你一路行来,难道不知道青州航海变成了什么样?”

  “先前齐王舰队占领江东沿海,视长江天堑如无物,对他来说,去朝鲜半岛,不过是数日的路程罢了。”

  司马休之一急,脱口而出道:“齐王舰队确实是个威胁,但仅此而已,要是万一哪天没了呢?”

  司马曜听了,会意道:“哦,原来如此。”

  司马休之马上醒悟过来,连忙低下头去,心内忐忑不安。

  刚才自己失言,让对方猜出来了多少?

  应该不会吧?

  司马休之却想不到,司马懿听到这句话,猜出的东西,远比他想得多。

  司马曜来临淄时间不短了,并不是闭门造车,相反还通过种种渠道,深入了解了王谧领地的运作情况。

  刚才司马休之说王谧舰队覆灭,那不是一般的失败,等于是被人灭了。

  司马休之敢说出这种话,说明司马恬是有主动动手的想法的,为此他甚至可能联手身在建康的桓熙。

  司马曜这个推论并不是空穴来风的,而是在深入了解青州的内外情况后得出的,毕竟司马恬想要破局,王谧必然要死,还是第一个死的。

  这其中有没有可能,司马恬还勾连了桓熙之外,晋朝之外的势力?

  想到这里,司马曜淡淡道:“我很失望。”

  “内部的事情,内部解决,为何要假借外胡?”

  “八王之乱,导致五胡乱华的教训,还不够吗?”

第1176章 远离朝堂

  司马曜这么说,只是借此观察司马休之的反应,其实他并没有证据。

  但司马休之的反应,却比司马曜想象的要大。

  司马休之听了,极为激动,“苻秦前燕,都不是胡,至少这是我司马氏历代先帝认定的。”

  “若非如此,先帝不会将其封为藩国,父王也断不会和他们........”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脸色青红变幻不定。

  司马曜察言观色,心中有数,他点头道:“原来如此。”

  “谯王确实没错,大晋册封苻秦前燕为藩国,对方接受诏书封号的那一刻,他们就不是纯粹的外胡,而是中原华夏汉人政权治下的藩属,被纳入了正统宣称之内。”

  “但通过这种方式,也让他们拿到了争夺中原的名分。”

  “当时先帝刚渡江不久,为了稳固政权,不得不和对方暂且休战和解,这便是代价。”

  “当时来看,不用付出实利,只用一个虚号就能做到,显然是很划算的。”

  “但如今看来,却是为后面挖了个大坑啊。”

  司马休之咬牙道:“既然大晋政权仍在,那只能承认两者为藩国,所以父王并没有越线。”

  司马曜叹道:“建康那位已经禅位,大晋唯一明面上的正统,就只有我一人了。”

  “所以谯王只有我这个选择,于是派你来找我,是吧?”

  司马休之承认道:“是。”

  “齐王利用陛下,给苻秦发诏,不也是同样的理由吗?”

  司马曜面带讥讽道:“苻坚即使成为人质,也不得不答应齐王提出的要求,便是因为苻秦的政权正当性,还在大晋这条线上。”

  “说来真是可笑,正因为苻秦拥有这个宣称,先前其攻打大晋,便可以视作内战纷争,而不是外胡入寇。”

  “这种遗患,到底是谁最开始犯下的错呢?”

  司马休之涩声道:“先帝没有错,为了延续国祚,当时不那么做,司马氏在江东重立朝廷,也不会那么顺利。”

  司马曜沉声道:“时移世易,一切都不同了。”

  “我不能否定先帝,但不代表我不能拨乱反正。”

  “我无法代表大晋收回封诏,但不代表后来的人不行。”

  司马休之大惊,“请陛下三思!”

  “父王在内,还有很多人苦心竭力,想要光复大晋,陛下这么做,让我等情何以堪?”

  司马曜出声道:“季预,锅漏了可以补,桌子坏了可以修,但地基塌了,还能在上面盖房子吗?”

  与此同时,类似的争论,发生在身在建康的谢安和顾恺之两人之间。

  彼时桓熙进入建康,登基篡位后,征召各世家大臣为官,其中就包括了资历最老、名声最胜的谢安。

  但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谢安没有禁止谢家子弟入仕,他本人却婉拒了桓熙数次征召,拒绝出仕。

  他终日在乌衣巷宅子中纵情歌舞,仿佛回到了先前隐居的日子,两耳不闻窗外之事。只看风月闲情。

  很多士族都猜测,谢安这些年,在朝内缝缝补补,是真的对政事厌倦了。

  谢安此举,更加赢得了他们的尊敬,名声更胜,每日到谢安宅邸上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而谢安几乎谢绝了见客,只和最亲近的友人偶尔往来,大多数人,都无缘得见。

  而今日谢安却是破天荒出了门,甚至没有坐马车。

  他只走了几十步,便到了对街一户人家门前。

  门前的奴仆见了,连忙打开门,迎谢安进去。

  谢安走进步道,看着极为熟悉的建筑布置,心道那人做事,真是让人难以捉摸啊。

  不远处,早有人站着迎接,正是顾恺之。

  他见谢安进来,连忙迎了上来,口中道:“晚辈顾恺之,见过安石公。”

  谢安笑道:“十几年前,我在山阴时候见到你,那时候你年龄尚幼,但已展露出了惊人的画技。”

  “但我那时如何都没有想到,如今你在天下格局上的影响,甚至超过了画道上的名声。”

  顾恺之苦笑道:“惭愧,相比安石公,我所作所为,简直不值一提。”

  谢安哈哈笑道:“新帝的从龙之臣,还是首位的那种,还不值得拿出来说道?”

  顾恺之摇头道:“我早向陛下辞了官,如今无事一身轻,专情于书画山水了。”

  桓熙篡位立朝,顾恺之作为首席谋士,这些年做了不少事情,无可争议居于首功,故众人都以为他至少位列三公,亦或左右仆射之位。

  这个年纪,能走到这个位置,即使对于顾氏这种老牌士族来说,都称得上是光荣耀祖了。

  但让所有人都震惊的是,顾恺之竟直接上书请辞,拒绝了桓熙任命,直接归家成了白身。

  这件事情轰动了建康,一时间顾恺之的名声,和谢安并提,成了建康最有名的两大名士。

  要是换做其他人,定会觉得顾恺之有沽名钓誉之嫌,但谢安作为过来人,却知道顾恺之根本没有必要绕这么大圈子。

  想到这里,谢安转头打量着四周,笑道:“你现在没有俸禄,如何养得起这么大的宅子?”

  “而且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和稚远搭上关系,又如何让他把这宅子送给你的?”

  两人脚下的,正是王谧之前在建康的主宅,而如今的主人,赫然换成了顾恺之。

  顾恺之苦笑道:“若我说什么都没做,安石公信吗?”

  谢安奇道:“稚远什么时候见的你?”

  顾恺之引着谢安,往内走去,出声道:“当初广陵围城的时候,齐王派使节来和陛下谈判,使节当面把一串钥匙交到了我手里,还带来了他的口信。”

  “齐王说,我将来到了建康,定然需要个地方住,正好他宅邸用不到,就送给我了。”

  “当时我不明所以,只当他的别院偏宅之类,哪会想到,他会把祖宅给我?”

  谢安笑道:“稚远心思坏得很,陛下没有因为这件事情猜疑你?”

  顾恺之摇头道:“这倒没有,齐王真想离间我和陛下,断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手段。”

  谢安心道那可未必,桓熙那人的心思,要真那么光明正大,何至于做出这么一连串乱七八糟,颠三倒四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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