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堂上顿时热闹起来,纷纷看向王谧。
看着王谧起身,纱帐中的张彤云眼中发光,她眼睛余光一瞟,突然发现,那谢家女郎,似乎也在盯着王郎?
桓秀开心地笑了出来,“果然是他,我就知道!”
王谧走上前来,他身体挺直,和一般士子衣袂飘飘,脚步跌纵,像是随时都要腾云驾雾的飘扬感不同,他脚步走得极稳,举手投足间,竟似乎带着些许金戈铁马的杀伐气息。
司马晞目光一肃,他不喜清谈,却爱练兵习武,所以一眼就看得出来,王谧身有武艺,还是那种血火之中锤炼出来的身形步法。
配合王谧坚毅的神情,其气势猛然间就提了起来,在场不认识王谧的士人,皆是一时间失语。
而认识王谧的人,则是纷纷站起,面带笑意拱手相贺,王谧认得这其中大部分,都是自己棋友,其他怕是郗夫人的关系,便即抬手回礼。
这些人的人数,已经多到不可忽视,谢安看在眼里,更是心中一沉,对方来建康不过数月,怎么拉了这么多关系?
王谧走到阶下,先对着司马弈行了一礼,把头低下,心中却是嘀咕起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刚才那一瞥,怎么司马弈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怪?
而且庾道怜那边,似乎看自己也不太正常啊?
司马弈声音响起,“武冈侯,莫辜负朕之期望。”
王谧心里越发古怪,他摒除杂念,出声应了,才走到谢安面前。
两人对视刹那,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蕴含的复杂神情。
谢安定了定神,缓缓将手抬起,将卷子递到了王谧面前。
王谧淡淡道:“不用了。”
他转过身来,开口出声,“言尽悖之论,实自陷其说。夫立言而自斥其道,犹持刃而斫其柄,其悖也昭然……”
轰的一声,众人大哗,王谧竟然是将刚才所写,都背过了?
怎么可能!
怕不是提前得知了题目,做好了功课,才能如此吧?
不对,众人随即想到,要真是如此,应该竭力掩饰才对,又何须如此张扬?
此时王谧聚精会神,调动两世所学,前世辩论的经验,支教的培训,后世这具身体的士族底蕴,让他从仪表到谈吐,都呈现出了完全不同于同龄士子的精气神。
他此刻头脑无比清晰,心灵空明,进入了忘我之境,他的灵魂仿佛从躯壳中升起,悬浮于大殿之上。
在大殿空中,他往下看去,脚下是内侍宫女,士子高官,名士诸王,正在侃侃而谈的自己,以及御座上的皇帝皇后。
这一刻,他俯视众生。
第152章 死缠烂打失风度
王谧自认自己其实是个天分很普通的人,他所拥有的唯一优势,不过就是些后世的知识而已。
若把这些知识给与同时代那些惊才绝艳的人,未必不会做的更好,所以王谧自重生以来,一直是处于一种分秒必争,只争朝夕的状态中。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压榨出自身潜力,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进步,才能事事先行一步。
尤其为了今日的清谈会,他已经准备了太多,这些天来,他将两世的经历知识融会贯通,提前在脑内预演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也做好了面对最坏情况的准备。
幸运的是,事态的发展,竟然是对王谧出奇的有利,这四条悖论,王谧之前还真的特意研究过。
既然如此,他更不会白白浪费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的策略,便是将局面拖入对自己最为有利的方向。
就像他先前对郗夫人所说,想要预测对手行动,就必须要先削减对方可能做得出的选择,如果对方不得不选择唯一一条最优化的道路,那便会落入王谧算中。
这就像棋盘上,如果你不占先机,那对手便可以随便用计,但若一直打吃紧气,逼得对方无法反击只能逃跑,那对手最后的下场,只能是全军覆没。
如今王谧便是如此,他的这四条策论,严格来说,用的并不是老庄那种混沌不清,模糊两可的思维方式,而是一开始就用了严密的论证方式,将这四条悖论,拖入了到了非黑即白的逻辑论断中去。
想要驳倒王谧,单用老庄立论,已经是相形见绌了,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谁的论点不清晰,就会被认为是逃避理亏。
这种情况下,王谧用极为清晰的语调,煽动性的肢体语言,把数千字蕴含着极大信息量的观点,一股脑灌输给在场所有人,这是一套完整的论证体系,四条悖论互相论证循环,想要理解都要费一番功夫,更遑论短时间内找出其中的漏洞了。
王谧最后一句话响起,“彼,正名者:彼此。彼此可:彼彼止于彼,此此止于此。彼此不可:彼且此也,彼此亦可。彼此止于彼此。若是而彼此也,则彼彼此此也。”
若以后世逻辑论来说,彼是A,此是B,这是墨家中关于AB和非A非B的推论,在逻辑上是无懈可击的,更让人难以反驳。
王谧也借此一席话,彻底推翻了先前猜测他修道的传闻,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王谧其实是更偏向于法家和墨家的!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寂静,过了好长时间,还是无人发声,谢安忍不住道:“可有人对武冈侯的立论提出质疑?”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刚才王谧洋洋洒洒那么多话,他们脑子听得都快炸了,本来四悖论就是极为生僻的难题,一时间自己连听到的话都消化理解不了,还怎么反击?
不过还是有不信邪的人,觉得王谧肯定是提前背了题目,自己只要找出其漏洞,便可以让王谧无法应对。
于是他搜肠刮肚,好不容易找到一条,便站起道:“咄咄!噫!六子虽日学,无益也,反更大愚,略类无知之人,何哉?夫天地之为法,万物兴衰反随人故。”
这是太平清领书之言,意思是天地万物间的法则,无时无刻都在变化,当人们学习了新知,不久便过时没用,花费时间学习注定会无用之物,偏偏用在无形无相、随时变化的法则,只会显得愚蠢。
这条观点是支持老子的学无益的,意思是学什么都会过时,不如不学,以免浪费光阴。
王谧回道:“益也,说在诽者,学也,以为不知学之无益也。放告之也。是使知学之无益也,是教也。以学为无益也,教,悖!”
这意思也很简单,老子说学无益,却教别人无用的知识,那你教的知识也肯定是错的,为什么要信你?
那人瞠目结舌,不知道如何回答,王谧心道果然如此,这句话虽然是墨子经下记载,却是散失后在后世找回的,所以此世的并不知道这一篇,故生搬硬套,被王谧怼的哑口无言。
挑战者哑口无言,狼狈坐下,接着又有几个人站起,轮番诘问王谧。
毕竟谁都看出来,王谧这四论观点,远高于二王,很大可能夺得头名,而击败王谧,则对想要出名的士子来说,自然诱惑极大。
所以即使知道王谧极难对付,还是有不少人前仆后继,只为赌一把侥幸扬名。
王谧此时已调整到了最佳的状态,他的这些观点,并不是他一人的,而是这千百年来无数先贤智者的智慧街景,又经过现代理论去芜存真,早已经成了滴水不漏的逻辑闭环,这些士子面对的是千百人的智慧,哪有这么容易找到漏洞?
众人渐渐看出,辩玄之道,王谧底蕴深厚,他和其他同龄人,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
随着一个个人败下阵来,众人不禁将目光投向先前四人,殷涓庾倪对视一眼,便即放弃,他们深知自己斤两,刚才起来的十几个人,多有比他们高明的,尚不能胜,两人上去也是自取其辱,还不如大度一些。
如今只剩下二王,王献之犹豫了片刻,便摆手示意并无话说。
他悟性很高,从刚才王谧驳倒他的话语中,听出其论点隐晦直指自己卷子之中为数不多的几个漏洞,这说明王谧本可以之前辩倒王献之名,但王谧没有这么做,显然是给王献之留了面子。
王献之领会其意,自然不会再纠缠不休。
众人见王献之没有起身的意思,本以为已经尘埃落定,却没想一个声音响起,“我有几个问题,想向武冈侯讨教。”
包括王献之在内,众人都是一惊,盖因说话的人,正是王凝之。
只见他站了起来,开口侃侃而谈,众人还以为他必有高论,结果听了几句,有几个精于辩玄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些观点,其中刚才也有人提过,结果被王凝之重新包装过后,再次用似是而非的说法提了出来,意图混淆扭曲王谧的观点。
换个通俗的话来说,刚才有人是拿着刀枪剑戟。和王谧真刀真枪对拼,而现在王凝之则是用捏碎了狗屎牛屎糊在手上,意图蹭对手一身屎,把对方拉低到粪坑打滚的水准之下。
这对于士族来说,已经是风度尽失了,众人心想两边怕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
不都是琅琊王氏子弟吗?
只有王献之隐隐猜到了王凝之想法,自己阿兄眼高于顶,做上家主之后,更是志向日高,这种畸形的自尊,让他难以接受输给弟弟的现实,所以他想要尽一切可能抓住机会击败王谧,以挽回颜面。
只有赢过王谧,才能顺带压过王献之,向谢安乃至皇帝证明自己,才能扬名仕途,证明自己的家主资格!
在这种欲望执念面前,面子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话音传到正在辩论的王谧王凝之耳朵里面,王凝之脸色一僵,随即若无其事说了下去。
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就是同族子弟他也绝不会让,王导已经死了,在仕途面前,什么情分都是虚的!
王谧盯着王凝之,清晰的看到了他脸色的变化,心里清清楚楚。
王羲之儿子这一脉,和王导孙子这一脉,在后世是有相当的竞争关系的。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王导这一脉中,出了个王珣。
王珣不仅是桓温谋主,书法更是这一脉的翘楚,其所写的伯远帖时人后世评价极高,虽不如王羲之一枝独秀,但和其他人是可以一较短长的。
但后世谢安选择支持王凝之这一脉,不惜一切余力打压王珣的名声,自然是出于谢安的政治因素考量,而这种立场冲突,便在王谧和王凝之两人的辩玄间,提前爆发开来。
王谧平心静气,摒除情绪影响,语气平淡,对王凝之的混淆视听逐一反驳,在他的清晰点明下,王凝之的小心思无所遁形,全部被揭露出来。
在场尚有听不懂的人,此时也纷纷恍然大悟,对王凝之投以鄙视的目光。
谢安眉头皱了起来,心中隐隐也对王凝之不满起来,要是刚才他见好就收,自己还能帮衬一二,结果王凝之自不量力,上去丢人现眼,这下自己还怎么救场?
王凝之也感觉到了形势不对,冷汗从背心流了下来,但他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因为王谧根本没有打算放过他。
他的声音响彻在每个人的耳中,“非诽者悖,说在弗非。非诽,非己之诽也。不非诽,非可诽也。不可非也,是不非诽也。”
这是关于非谤的解释,王凝之认为非谤是清谈风气,但王谧认为非谤这个论调,本身就否定了自身作为争辩的事实,属于自相矛盾。
王凝之被噎地无法反驳,感觉众人投来的嘲笑目光,不禁头晕目眩,后退两步,身体摇摇欲坠。
王献之连忙起身上前,将王凝之扶住。
王凝之心中恼怒,用力把王献之甩开,低吼道:“我只是绊了一下,还没有输!”
他还要张口说话,谢安的声音响起,“两位再争辩下去,时间靡费太久,不如各自安坐。”
两人听了,便向司马奕一拜,自回座位坐下。
纱帐里面,桓秀哂笑道:“怎么好像有条狗在打滚啊?”
声音隐隐传了出来,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王凝之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
谢安胡子微微颤抖,他发现今天之事,已经远超自己所能掌控的范围,王凝之败于王谧,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他咳嗽一声,出声道:“武冈侯果然才思敏捷,方才我评判有误,其论点可为上下品。”
“我还是那句话,论点各有立场,难分对错,且卷子评判,字体占一半,故综合评比.......”
众人心道这还不是王献之第一?
此时有声音响起,“等一下。”
第153章 步步紧逼不饶人
众人看时,发话的人,竟是王述。
他缓缓出声道:“听说武冈侯前日拜访支道林,得了他六论传承?”
轰的一声,堂上乱了起来,众人惊讶出声,看向王谧。
支道林名气太大,乃是当世辩玄开宗立派的领军人物,他到现在都没有收衣钵传人,没想到竟然找上了王谧!
谢安更是眼前一黑,搞了半天,王述在这里等着!
而且王述说的这个事实,对谢安打击太大了。
支道林组作为一代名士翘楚,世人皆知其是谢安和王羲之的挚友,按道理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帮八竿子打不着的王谧造势,但偏偏这件事情就发生了!
这是什么,这是家被偷了啊!
这是藏在深宅的夫人,出现在了别人卧房里啊!
这是北地胡人骑兵坐上战船舰队,从京口登陆直接打入建康了啊!
面对众人目光,王谧出声道:“法师没有收我做弟子,只是送了我六论而已。”
轰的一声,堂上更乱了,众人满眼都是不可思议,不收弟子,却传了衣钵?
这不更代表支道林赏识王谧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