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文官怎么这么坏啊 第100节

  你信不信,那些金盆洗手的纲首,将来大概率也都会购买度牒,捐一笔钱进这国清寺,换一个和尚的身份?”

  郭逵:“那要按您这么说,这国清寺岂不是就成了他们盐社的贼窝了么?这,这,这是官敕寺庙啊,先帝曾赐一万金啊。”

  “哎~,浙东这边的民风……的确是不同于别处,可能真的是我逼他们逼得太狠了吧,这边贩盐,已经不再是普通的犯罪,而是整个社会的顽疾了,这国清寺,又岂能真的置身于红尘之外?”

  说白了,古时候的非官府组织,都是要一个信仰来做架构的,任何五十人以上的组织要组织起来,又不能领固定工资,那大家就一定得信点啥。

  从两汉的五斗米教、太平道开始,到两宋的摩尼教,元明清的白莲教,后来的洪门青帮,都是如此,宗教对于古代社会来说本来就是一把双刃剑,神仙影响信众,信众也影响神仙。

  说白了,天台宗地处台州,当台州这边的百姓大部分都和盐枭有关的时候他也只能和盐枭有关,天台宗的宗教组织又必然反作用于盐枭的组织。

  说真的,眼下的盐社在刘永年看来已经有一点点晚清民国时洪门的意思了,距离那种席卷天下的大反贼其实也就只剩了一步而已了。

  “太尉,我听说他们南方这边,民间不是很流行一个什么,食菜人教么,这是才是朝廷认定的邪教啊,怎么这些个盐枭没和这食菜教搅合到一起,反而和天台宗搅到一起了呢?”

  刘永年面容严肃,道:“这就是我要和你们说的重点了,因为这一切,都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啊?”

  “所谓的食菜人教,其实就是明教,也叫摩尼教,如今明教的传承虽然主要还集中在福建路一带,但是两浙路这边其实也已经有了,在社会的最底层其实也有着非常广泛的传播,最关键的是这玩意的组织形式,天然就适合一切违法犯罪分子。”

  “所以啊,这些私盐贩子正常来说,确实是应该和明教搅合到一起的才是,可偏偏他们却选择了天台宗,也影响了天台宗,天台宗是佛教中的理学啊,比禅宗还他妈玄乎,更讲智慧,开悟,修行门槛极高,比禅宗还高。

  自打创立以来,天台宗和儒学就一直在相互影响,吸收了许多儒学的东西,其实儒教,理学,也大量的吸收了天台宗的哲学思想,故而与文人士大夫的关系极好。

  一群私盐贩子,如果不是有人引荐,他们搞得明白天台宗么?天台宗的祖庭怎么就那么容易跟他们同流合污了呢?因为现在这盐铁之利,已经从盐铁司的手上分离了,落在了皇家盐铁行会的手里。

  所以一定是这些士大夫阶层,是文官集团,不甘于此,在勾结这些盐枭,引荐了天台宗给他们,借着这官敕寺庙和天台宗巨大的影响力,来为他们提供庇护和组织度,借着这个枢纽,文官集团也很容易向他们输入资源,收取好处。

  而对于这些盐枭来说,他们不去拜明教,反而拜了天台宗,这分明就是要借壳上市啊!哪怕日后真造反了,也随时能借着天台宗这个壳,摇身一变,又变成良绅,乃至于士大夫了。”

  “所以,错不了,这背后就是有文官集团的阴谋!现在不趁着他们还弱小的时候以雷霆霹雳手段扫灭之,等将来他们成长壮大,那就什么都晚了,他们就是想将盐铁之利,想将天下之财,重新给抢回去!”

  其实刘永年之所以敢做这样的判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记得方腊也是私盐贩子出身,是明教教主。

  所以按照历史背景来说,宋代的私盐贩子确实大多都会加入明教才对。

  而现在他们却以天台宗作为了自己的陀地。

  故而愈发认定这是阴谋了。

  只可惜这个最重要的推理理由他没法和弟兄们说。

  要知道天台宗号称佛教中的理学,影响力和底蕴其实远非明教可比,但同时它的宗教思想倒是也没那么极端,更容易被统治阶级收买和接受,而且和文人士大夫阶级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

  佛教在北宋,主要就三个主要流派,净土宗、禅宗、天台宗,也叫法华宗,门槛是依次向上的。

  净土宗是绝对的低门槛,核心教义是持名念佛,也就是你只需要不停地念南無阿弥陀佛,就能获得佛陀愿力,往生西方极乐,是个人就要,也是最适合普通老百姓的。

  禅宗的门槛会高一些,讲究的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说白了就得靠悟,悟了就能成佛,还讲究个顿悟,要的是你得够聪明,整的玄乎乎的,却也是传播最广,最主流的寺庙形式。

  天台宗则是在禅宗的基础上将门槛再拔高了一大截,核心教义为一念三千、三谛圆融,修行起来极难,既要精研经论教理,又要修习禅定止观,高僧大德需要研究的佛经一点也不比考进士需要的少。

  说白了,能学这个的,都得是文化人,这个宗教吸收了极多的儒家思想,并反哺了回去,儒家思想从孔子的朴素儒学逐渐发展升级成北宋时的理学,儒教,拥有了完整的哲学思辨体系,天台宗可以说是功不可没,二者一直都在相互借鉴。

  理学的主张立,什么主静无欲、居敬穷理、体用一源显微无间的这些东西几乎都是从天台宗学过来的,甚至可以说所有理学中看着玄乎乎的,不怎么朴素的理论观点,基本上全都来自于天台宗。

  说是天台宗塑造了理学,理学又奠定了中国人的儒家思想基石,也不算错。

  故而天台宗的主要核心信众,那就是士大夫么,就是文化人,那就是文官集团么。

  现在是仁宗朝,理学还未大兴呢,那这个天台宗在刘永年看来,就是文官集团的外壳么。

  现在这个天台宗居然和盐社这种类洪门的玩意搅合到一起了。

  这不是文官集团的阴谋是什么?

  就见刘永年语重心长地道:“这件事咱们往大了说,朝廷刚从盐铁之中赚了点钱,这个钱发了股票,也完善了折中盐引法,你们手里都有股票吧?也都吃过用盐引换的军粮吧?咱们万胜军在府州的时候,也是靠这些组建起来的吧?”

  “这就绕开了那些文官集团,使军队不再受他们的钳制,也必然是我大宋未来军改的主要方向,也只有如此,才能有更多的钱花在兵卒的身上,我大宋的将士才能够涨军饷,涨待遇,过好日子,说白了,天下的钱是有数的,咱们武夫拿得多了,他们文人拿得就少了。”

  “而现在他们利用这天台宗,来勾结盐枭,你们也看见了,那朝廷的雪花细盐需要极大的盐池批量生产,他们盐枭是哪来的?私盐赚钱多,咱们军人分钱就少,股票股息就少,这是在跟咱们抢钱,在有意破坏盐铁行会的赚钱能力。”

  “往小了说,这些盐枭现在何其嚣张,上一任的浙东巡检就是被他们给杀了的,还安排他们剽掠东南,打了整个朝廷的脸,你们现在接的是张怀信的班,不把他们的嚣张气焰给打下去,那就只能给他们做狗,跟他们同流合污。”

  “弟兄们,你们可都是跟我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对国家来说有大功劳的人,前途无量的,郭逵,你早晚也是要做太尉的,现在调来台州,这叫临危受命,若是你们真的跟本地盐枭同流合污,给他们做狗,那可就毁了啊。”

  “这,也是文官集团的特意算计,是他们的阴谋啊!”

  说完,就见那郭逵已经气红了脸:“原来如此,太尉,我要当先登,狗娘养的,我大宋的文官集团怎么这么坏啊!”

第167章 刘永年的名将之道

  “狗娘养的,我大宋的文官集团怎么这么坏啊!”

  万胜军上下本来就是刘永年的嫡系,此时听他这么一说,顿时便全都深信不疑,对于要攻打国清寺的事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一旁,一直充当一个书记官角色的本地知州李防,则是明显露出了一个面上绷不住的表情,但想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在心里吐槽:狗屁的文官集团阴谋啊,食菜人教不是被你给剿灭了么!你把剿灭野寺的事情都给发包出去了,哪还有什么食菜人教啊!

  要知道食菜人教是只是明教的一个口语,传进来的时候这东西原名可是摩尼教,然后大家叫着叫着就管他们叫魔教了。

  因为这玩意是一个纯纯到不能再纯的反贼宗教,完全没有任何招安,收编的可能。

  甭管方式方法,核心教义有多大的区别,佛教三大宗的共同目标都是只有一个,就是了脱生死、往生净土,只是一个认为只要一直念南無阿弥陀佛就可以实现目标,一个认为需要顿悟来实现目标,另一个认为这需要非常系统的学习理论知识才能实现这个目标而已。

  好歹修的是死后的事儿,都教育信徒忍辱、行善、安于现状,对皇权没有威胁,反而是社会稳定器。

  不夸张的说寺庙这东西,至少官敕寺庙对北宋的经济结构来说绝对是正面的,虽然有这样和那样的问题,但他代替的也是汉唐时大庄园主的经济生态位,怎么比,官敕寺庙也比魏晋庄园主对社会对国家的正面意义要大得多,对皇权的威胁更是小得多得多。

  摩尼教这玩意就厉害了,他们认为世界是光明和黑暗的永恒战场,而现在的世界正处于黑暗之中,而光明必然会战胜黑暗,而信徒的使命是战胜黑暗,迎接光明。

  要不怎么说明教是魔教呢,统治者要是能接受这个那就见了鬼了,这是个纯纯的造反宗教,什叶派和他们一比都是和平主义者。

  所以至少在两浙路大地上,一个寺庙到底是野寺还是官敕,你还得验证验证,跟他们牵扯其中的地主豪强到底是不是坏人,你还得审判审判,还得要御史和刑台附和。

  但是摩尼教可不用啊,只要找到摩尼教结社的地方,二话不说立刻扫平,跟他们但凡沾了一点关系的全部抓起来,或杀掉或卖了做奴隶,抢走他们的女人和财产,还不会引起任何的麻烦,不会有任何人为他们说情。

  所以那些被他派下来分包的巡检,没有任何例外,无一不是先扫魔教。

  仁宗朝毕竟还只是北宋中期,而且是刚刚经历了三四十年太平盛世的,对社会不满的人还没那么多,所以明教在两浙路的发展远没到徽宗朝,方腊时代那种朝廷怎么剿也剿不了的地步,都是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故而在发包之后,那些接了包的巡检在比他提前早到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两浙路的魔教都已经快被一扫而空了。

  盐社的盐枭们一个个的到底都是为了赚钱而已,又不是真的反贼,怎么可能还去招惹魔教。

  国清寺是天台宗的祖庭,宗教意义非比寻常,天台宗和文官士大夫的关系又比较密切,和他们合作虽然要价高了点,但也意味着更安全。

  就像这一次一样,和完全不了解底细的陌生人见面谈交易,纲首也敢亲自来,就是认定了没人敢在国清寺这种地方闹事。

  刘永年这大疯子其实纯属属于是意外,除了他没人能干出兵围国清寺的事,而且人家国清寺也不怂,明知道外边是刘永年,是万胜军,照样敢给武僧发兵器跟他们硬碰硬,一点都没被他这大宋霍去病的名号给吓着。

  不管咋说,国清寺是对得起盐社的。

  至于说为什么国清寺作为天台宗祖庭,虽无皇家寺庙之名却有皇家寺庙之实的权大宋顶级寺庙为何会愿意和盐社合作,事实上成为了盐社的陀地。

  至少在李防看来和文官集团应该也是没什么关系的,哪有什么文官集团啊,就算是真有,那肯定也是局限于朝堂之上的小圈子,不可能把手伸到台州来。

  因为眼下两浙路的私盐形式已经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刘永年将盐铁从盐铁司剥离,发行股票,发明了雪花盐,又成立了皇家盐铁行会。

  这么大的动作要是没能改变私盐生态,那才是见鬼了呢。

  以前的官盐,那是又贵质量又不好,故而私盐泛滥,但盐是有好坏的,光是海盐就分了二十一个等级,上等海盐是只在杭州、秀洲等地出产的,浙东这边出产的盐都是比较差的,大家贩盐走的也都是薄利多销的路子。

  这其实也是他们的组织规模会比较大的原因,薄利多销么,自然就需要更多的人手,需要盐贩子背着盐去翻山越岭,走到一个个村子里去卖盐。

  刘永年改革之后新的盐政主要有两个变化,其一是盐厂开始生产雪花盐,不挑地方,只要有盐场就有雪花盐,乃是顶好的好盐,比西夏的辽国的都要好得多。

  其二是官府不再从盐户的手上强制收购散盐,除了雪花盐之外基本是放任他们随便卖,但对于私盐贩子贩卖雪花盐,则是抓一个杀一个绝不手软。

  刘永年认为雪花盐卖得贵么,买粗盐的都是可怜的穷苦人,没必要非得从穷苦人身上硬刮油水,官盐都已经又便宜又好了,还要去买私盐,粗盐的百姓,一定是生活很艰难,就不要再剥削他们了。

  再一个就是这种粗盐有海就能晒,朝廷就是想管的话也很难管得住,以前的盐铁司管不住,现在的盐铁行会更管不住,大宋的太监太少了,恨不得掰开了一个当做两个用,索性放任。

  而两浙路这地方,虽然盐枭泛滥,但大家大多贩卖的都是粗盐,都是便宜货,如果他们愿意老老实实卖便宜货的话,刘永年根本就不会管他们,以后让他们完全合法也不是不行。

  但是很显然,他们是不愿意赚辛苦钱的,或者说是不愿意只赚辛苦钱,居然弄来了雪花盐,这在新盐法之下可就是大逆了。

  雪花盐这玩意没什么技术含量,也不限制产量,唯一的门槛是规模效应,要生产这东西必须就得有大盐场,也就是这东西不能偷着生产。

  但是换言之,就是只要你能打通关节,可以光明正大地生产的话,这就相当于是开着药厂制冰毒,赚钱怕不是比印钱还快。

  而天台山国清寺,恰恰就是那少数有能力开制药厂来生产冰毒的存在。

  一个负责产,一个负责销,大家可不就都一拍即合了么。

  李防是刚开始跟刘永年接触,大家还不熟,他也不知道刘永年到底是怎么想的,也分不清他是脑子有病,还是另有深意。

  攻打天台宗祖庭这么离谱的命令都能下,完全是一副二愣子,愣头青一样的架势。

  他不怕激起民变么?手里才几个兵啊,就敢干这么大的事儿,真以为两浙路的民风淳朴么?

  按说这岁数,这功绩,要说他是愣头青倒也是有可能的。

  可他要真是个愣头青的话能干出这么大的功绩似乎又不太可能。

  看不懂啊,看不懂,但他还是打算好好看,好好学。

  他来台州其实是来过渡的,似他这种曹彬幕僚出身的文官,虽然一样是文官,那也会倾向于军用文官,往枢密院的方向去培养,下一次调任不是河东河北,就是陕西四路。

  难得跟在全大宋最厉害的帅才身边做事,一定要好好学。

  虽然他目前为止完全看不懂,但看不懂也没关系,先记下就行了。

  只是从实操的角度问:“太尉,真的要打的话,咱们这些兵力是不是不太够?虽说是有两千多个兵卒,但是只怕其中的大多数不会有什么用。

  那国清寺太大了,咱们也缺少攻城器械,似乎连箭矢也不太够吧?这国清寺内的武僧若是没有胆子抵抗倒是还好,若是抵抗,里面至少也是一千以上的武僧,配上戒刀,这也是易守难攻啊,就算是能打得下来,只怕伤亡也不会小。”

  说到底刘永年身边只有三百亲随可以大用,而这三百人性质上其实是他的仪仗队,不是出来打仗的,军需不可能带够,神臂弓虽然带出来不少,但弩箭却不多。

  国清寺作为全天下一等一的大寺,就算不是什么军事要塞,打起来也不会比一个普通县城容易,虽然不确定寺里面有没有弩箭,但就算是没有弩箭,弓箭总是一定有的。

  这要怎么打?

  只要对面敢反抗,你根本打不下来啊。

  虽说他也相信万胜军天下无敌,没受过军事训练的武僧人数再多也不是对手,但那也得是野战,攻守城池的话,和尚也够用了。

  郭逵闻言道:“这有何难?先去叫阵骂战,激他们出来跟咱们野战,若是不可能出来,就往里面扔火把放火,逼他们出来,只要他们出来了,别看咱们人少,照样能把他们杀个干干净净。”

  李防:“这……不好吧,咱们毕竟不是在剿灭叛贼,没必要杀他个干干净净吧,况且这国清寺乃是隋代就传下来的古寺,烧了的话……”

  刘永年也点头道:“确实,烧了的话就太可惜了,先帝的时候刚拨了万两真金来修,咱们大宋的财政一共才能拿出来几个万金,太败家了。”

  “天台宗本身不是什么邪教,这古刹留到现在也是不易,坏的是里面的部分和尚,不是这个庙,庙还是要给他们留着的,先帝特意赐下这么多钱来给这个寺庙翻新重修,也不是有钱烧的,还是很有意义的。”

  虽然,在刘永年的眼里花钱给寺庙搞装修,属实是花大钱办小事儿就是了,但花都已经花完了,那还能咋整,烧了就真浪费了。

  郭逵想了想道:“那……若是不让烧得话,倒是也能打,不过肯定会有一些伤亡就是了,不过太尉,弟兄们不怕,只要能挫败文官集团的阴谋,就算是有些伤亡,那也是值得的。”

  “不用。”刘永年摇头道。

  李防:“太尉莫非是有妙计?”

  “李太守,这天台山,一共有多少个庙啊。”

  “天台山和河东的五台山一样都是佛家名山,光是有敕命的寺庙,就至少有四五十吧,没算过,没敕命的庙就更多了。”

  “都是天台宗的么?”

  “绝大部分都是。”

  “带着人,全给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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