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山国清寺,始建于隋开皇十八年,乃由当时的晋王,后来的隋炀帝杨广亲自督建,寺成之日赐名国清,乃取“寺若成,国即清”的谶语,视为天台宗之祖庭,在整个天台宗,乃至整个大宋佛教之中都有着极高的地位。
景德二年时,也就是刚刚签订完澶渊之盟,大宋财政刚缓过一口气来的时候,先帝便赐金万两用来修建寺院,赐名为景德国清寺,乃是天下独一档。
峨眉山普贤寺才给了三千两,禅宗祖庭少林寺更是一文钱也没给。
故而此地虽没有皇家寺庙之名,但实际上跟皇家寺庙也差不多,东南第一寺的名头也绝对是做得实的,故而这也是个平日里甭管哪一级的官员都不敢管,不能管,不让管的地方。
今日却直接被兵给围了。
至少两千兵马在山脚下包围了天台山,让寺内的和尚们全都懵了,完全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方丈~,方丈不好了,是太尉刘永年的兵,他们说咱们寺里窝藏盐枭,勾结反贼,让咱们中午之前所有人下山投降,他要派人搜寺查账,暂时关押,如若不肯,视同谋逆,就要打进来了。”
“刘永年?这……这……连声招呼都不打么?”
说着,老和尚一脸震惊的看着同屋里的盐枭:“冲你来的么?老虎?”
被叫做老虎的男人也是蒙的,他全名周彪,诨号石塘虎,是黄岩县地区最大的几个盐枭之一,也即是盐贩子魏大勇口中的大哥。
今天他来是特意和刘永年在这约好了见面的。
听到老方丈的发问,他也是一脸懵逼:“我,跟刘永年?我配惹他么?这么大的阵仗,总不可能是来抓我的吧,他说的人应该不是我吧,是不是你们中的人们人惹到他了?”
一众的和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表示大家和刘永年没什么交集啊。
“你今天约得是谁?买家是什么人?”
“我,我不知道啊。”说着,周彪回过头看向自己的小弟魏大勇。
“你说要买盐的那人,谁啊,干啥的呀。”
“我,我,我也不知道啊。”
周彪上去就是一脚给踹了个跟头:“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把我给约来了?”
魏大勇也委屈,只得道:“那不是得跟您聊么,他跟我能聊么,再说您不也来了么,这是国清寺啊,不是您说的,他就算是刘永年的钩子你也不怕的么?”
“我……我说过么?”
“您说过呀。”
“啊……这也不是钩子的事啊,现在怎么办啊,会不会是这个买主出了问题?他不会是反贼吧,连累到了咱们了?”说着,他看向了本寺的方丈智信大法师。
“你问我啊。”
“大师,您看,要不要我现在赶紧剃个头,换上一身僧袍,看能不能应付过去,如果是来找我的,他们也没见过我,至多他们也只能抓得到大勇。”
“说得是什么话,我还真能打开寺门,把所有和尚都带出去让他挨个检查,还让他进寺里来搜查么?那以后的生意还做不做了?我国清寺难道就不要脸面么?安抚使,难道就能为所欲为么?”
“师兄说得对,老虎,你踏踏实实的在这坐着,我们国清寺既然敢做你们的中人,就得保得住你们,如若不然,以后谁还敢和我们国清寺做生意了?我天台宗祖庭的威严,难道不值钱么?”
另一名老僧也道:“这个刘永年,我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头,据说他是无法无天,仗着官家的宠爱什么都敢做,不打任何招呼,也不上山来跟咱们谈一谈,起手就是派兵包围山寺,这本来就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是要拿咱们全寺上下立威啊。”
“哼,拿咱们国清寺立威,哈,杀鸡儆猴么?咱们是鸡?”
“小小年纪,就立下了莫大的功勋,又有官家的宠爱,故而不知道天高地厚,做事冒失了一些,也是有可能的。”
“便是他真的只是为了老虎一个人来的,老虎也不能交,我就不信了,他真敢攻上来,真敢攻打咱们天台宗的祖庭!”
“那他要真敢呢?”
“那就跟他打!把禅杖,戒刀,都给寺里的弟兄们发下去,真敢攻山,就跟他们打,看看他打不打得进来,独他刘永年手上有刀么?咱们手上的刀就是生锈的么?”
“山下的兵马,我看至少得有两千。”
“去他妈的放屁,刘永年哪来的两千兵卒,整个台州也没有两千兵卒啊,他是安抚使,至多能带三百兵卒从京城出来,这已经是极限了,再多根本就不可能。”
“若当真有两千兵马,哼,浙东巡检司,都监,这些加一块能给他凑七八百人,极限了,毕竟大多都是吃空饷,再剩下的估摸着就是府衙和几个县衙的弓手,捕快,甚至是衙前役,能顶什么用?再说了这是台州,这些本地兵卒他能靠得住?”
“不用被他给吓住,他真正能依靠的就拿三百带下来的禁军,就算这三百兵卒都是万胜军,就算那万胜军真的是所谓的以一当十,我算他三千兵马好了,咱们寺里,有度牒的没度牒的都算上,有将近两千人,又是依托寺庙防守,他攻得上来?”
几个老和尚你一言,我一语,三言两语之间,就这么把事情给定下来了,还真没人害怕刘永年这个所谓的大宋名将。
当然,其实大家更多的还是不相信刘永年真的会让士兵直接打上来。
而此时,山脚下。
刘永年在校场下则是喝着茶,看着札子,一只手还像模像样的把玩着一串佛珠在转圈当盘串儿玩。
“太尉,山上派了个使者下来。”
“来求情的?不见,你回复他,要么投降要么受死,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不用跟我提人,认识谁都没用。”
“不是,那僧人说,寺内没有盐枭,还说咱们要打就打,不用给什么半天时间,现在就可以打,若是不敢打就回去。”
刘永年情不自禁的愣了一下,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你确定,这是寺里下来的和尚,不是隔壁的,或者外地来的云游僧人,故意坏这国清寺的?”
“本地口音,还有度牒,应该就是寺里的和尚。”
“啊~”
刘永年点了点头:“我是不是,名声太好了呀,你说我是不是缺点恶名啊,我是不是,给人留下的印象太善了呀,这样是不是不好啊。”
郭逵一时也是苦笑,不知道该如何说。
心想着,您的名声要是善,这天底下怕不是已经都没有恶人了。
昨天一天,刘永年一连将台州府下辖的一连三个沿海县的县衙给端了,知县县丞。主簿县尉,正经的朝廷名权全都给抓了,而且直接包围县衙,奔着抄家去的。
反而对那些胥吏只是聊了一下就全放了,让那些胥吏踊跃举报,目前,除了一个知县和一个主簿是这一年新调回来的,旧的已经因为时间太久而调任了。
要知道哪怕是最小的一个主簿,那也至少是官身,也算是士大夫了,大宋都已经都少年没干过这事儿了,人抓起来,甚至连见都不见,只问他们要底簿和回引。
拿得出来,他就办府衙的人,拿不出来,他就办县衙的人。
结果那几个县衙的人居然真的谁都拿不出来,刘永年就直接下令全部入监抄家了。
这根本都不像是大宋的官员能干出来的事儿。
谁敢说你不狠啊,郭逵一个武夫都觉得他这个安抚使太狠了。
郭逵知道,以刘永年的脾气,里面既然都已经这么说了,那就肯定忍不了,他太了解刘永年了,连忙道:
“这……太尉,此事毕竟是兹事体大,您先消消气,要不咱们别直接打了,让我先去跟他们说一下,再劝降一次,能不打就尽量不打了吧,这……”
刘永年挑了挑眉:“你是怕里面的和尚负隅顽抗你打不过?”
“那肯定不是。”
“啊~,你也怕得罪人了。”
郭逵有些为难地道:“末将有太尉撑腰,不怕得罪人,只是觉得,这国清寺毕竟不是一般的寺庙,是真的有敕命的,能不能请太尉您再,三思一下啊,弟兄们也都跟着我呢,我……就是想劝劝您。”
郭逵其实不是刘永年的亲兵,北宋也不允许刘永年有亲兵,他的差遣其实是浙东巡检。
也就是之前被干死的那个张怀信的缺,人都死了大半年了,朝廷才得到信儿,整个巡检司的核心兵员全都叛变了,剩下的都是辅兵了。
因为刘永年这个安抚使的第一站也是浙东么,就一直拿他当骑兵用了,其实也没啥,他带回来的这三百兵卒,至少有一半是给郭逵带的。
浙东这地方盐枭已经嚣张到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地步了,也是因为这边确实是有群众基础,刘永年这种不管不顾的做法,事后他可以拍拍屁股走了,郭逵和带来的这些弟兄还要留在这继续做事。
国清寺是天台宗祖庭,影响力极大,在两浙路本地更是地位超凡,民间百姓多有信奉,若是二话不说直接灭了,郭逵确实是有点怕了。
刘永年看出了郭逵这个顾虑,稍微忧虑了一下,问道:“郭逵,你现在已经是两浙路的巡检了,是朝廷命官,高级的将领,而我虽然是东南五路安抚使,也确实是有便宜行事之权,但只是提举剿匪而已。
天台山国清寺是正经的官敕寺庙,先帝赐金两万两,地位非比寻常,我两嘴一张一碰,就非得说他是匪,好像确实不是很能站得住脚。
你如果不愿意服从我的命令,程序上倒是也完全没有问题,甚至你可以奏疏一封,直接向官家弹劾我滥调军队,也是符合我大宋律法,你的职责所在的。”
说完,就见郭逵面色一白,连忙跪地慌忙辩解道:“太尉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我,我绝对没有啊,我只是劝一劝你,我……”
刘永年摆了摆手让他闭嘴,只是问道:“你只需要告诉我,如果我对你下令,一定要你攻打国清寺,你会不会听从我的命令,又会不会坚决执行?”
“末将愿率领三百亲随先登,愿立下军粮装,今日晚饭之前不能破寺,愿以死谢罪。”
“郭逵能有今日,全是拜太尉所赐,只要是太尉有令,无论太尉与末将居于何差,末将都愿意听从号令,赴汤蹈火,您就算是让末将跟着您造反,末将也跟了。”
第166章 郭逵:“这文官集团怎么这么坏啊!”
“您就算是让末将跟着您造反,末将也跟了”
刘永年闻言却是立刻笑骂道:“最后这一句不要说啊,表忠心就表忠心,你不要乱说话啊,起来吧。”
“是。”
郭逵面露憨厚地露出俩大板牙:“末将就是表达末将对您的这份心意,您在我心里,就跟我亲爹一样。”
“滚啊,我比你还小好几岁呢,过来,坐,一块喝杯茶。”
说着,刘永年亲自给郭逵倒了一杯茶。
“弟兄们都过来吧,围个圈,有些道理我得让你们都知道。”
一众的万胜军将士全都围靠了过来,三百个人,倒也不算是特别多,刘永年说着,他们听着,倒也并不耽误他直接传达思想。
虽然刘永年相信他也能做到令行禁止,就像郭逵一样,大家不理解他的命令也能执行,即使这样的执行之后会给自己带来实质上的利益损失。
不过刘永年的带兵理念一直都是要给士兵尽可能的讲解清楚,眼下这事情在他看来已经没得善了了,肯定得打,要打那就是战争,只要是战争刘永年就一定要让士兵知道这一仗为什么打,打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他觉得甚至可以去忽悠这些士兵,只要能忽悠得住,那也是一个优秀将领,但却不接受只管动手没有自己思想的士兵,有些将领希望将士兵教育成只知道服从命令的机器,但反正刘永年是不喜欢。
万胜军之所以能打,能在草原上使出来过一次难度极高的撒星阵,主要也是因为他们拥有主观能动性。
“仲通,你知道你的前任,宫里宦官出身的张怀信是怎么死的么?”
“知道,是被逆贼鄂邻所杀,逆贼鄂邻率领原本的两浙巡检司一百多名官兵集体叛逃,剽掠东南诸省,乘船出海了,这也是您亲自担任东南五路安抚使,第一站来的就是这个台州。”
“嗯。”
刘永年点头。
“前天晚上我就来了,还吃了一顿油炸刘永年,市集上,我就遇上了一个盐贩子,很嚣张跟我说上一任的巡检张怀信是他们杀的,也正因为有他们的帮助,所以这个逆贼,才能够以区区一百人的兵力,一路杀到广南西路,然后乘船远遁。”
“我说白了,这就是在打朝廷的脸啊,别说一百个兵了,就是让我和狄青领着你们一整支万胜军来,我敢打辽国的丰州,能把李元昊打得丢盔卸甲,我也没有把握能带着你们一路从两浙路杀到广南西路去,还他妈一路剽掠。
那个叫鄂邻的逆贼他是干嘛的啊!他是韩信再生还是项羽再世啊,我大宋哪来他妈这么一号猛人啊!”
“我问了一个本地的帮闲,他跟我说那盐贩是这两浙路盐社的人,而之所以这个逆贼鄂邻能够如此的骁勇,主要靠的就是这个盐社的帮助,那个跟我卖私盐的也是盐社的人,今天约我在此地见面的,便是盐社的一个纲首了。”
“所谓盐社,和咱们北方的行会其实有点像,纲首就是行头,盐社类似于是一个以私盐为业的私盐行会,不过因为私盐这个东西它不合法,所以有些人既然都已经贩盐了呢,他就不介意兼职做一做江洋大盗,做一些其他其他的非法的活动。
而所有的盐枭共同组成的这么一个行会,就是盐社,主要就是在两浙路,尤其是浙东这个区域。”
“这个盐社本来是个很松散的组织,各大纲首都是各干各的,有事的时候就聚在一起商量,主要是为了制定私盐的盐价,立下一些大家都要遵守的规矩,只有遇到官军围剿的时候才会一起做事同进同退。”
“然而法愈严,贼愈狡,此事还是和我有关,自从我制出了雪花盐,盐铁司中的盐铁两项被从三司里拆出来之后,私盐的生意普遍不好做了,两浙路的盐枭普遍都受了很大的损失,但他们却并未因此而灭亡,反而变得更齐心,更狡猾,更隐秘也更高明了。”
“张怀信是宦官出身,所以他当巡检使的时候真的有认真地缉私,扫盐,鄂邻等本地的巡检士兵早已经被盐社买通,甚至本来就是盐社的一部分,有纲首之实,
目前推测,张怀信当巡检之后是管得严了一点,他们就杀官逃跑,那些纲首一路护着他们这一百人向南逃窜,帮他们引路,探风,收买缉私士兵,为其提供物资支持,甚至有可能还出人帮他们劫掠和与官兵作战。
而这件事情之后,这些盐社的纲首之中还通过选举的方式,选出了一个都纲首,一个副都纲首,
我目前得到的消息是,他们的都纲首三年一选,两浙路所有的纲首都有资格投票和参选,票多者大,被选为都纲首的人可以凭一个什么信物号令群雄,每个月各大纲首还要上缴一部分利润给都纲首作公款,交由副都纲首管理。”
这些当兵的对这种组织架构再熟悉不过了,草原逻辑本来就和黑社会很像吗。
郭逵是聪明人,立刻道:“所以太尉的意思是说,两浙路的盐枭已经组织起来了,还有了共同的首领,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盐枭了,他们分明就是反贼,这已经是一个足以组建军队,甚至政权的架构了。”
“那太尉,这天台山国清寺,又是什么呢?难道也掺和进了这盐社之事?”
刘永年点头:“已经不只是掺和那么简单了,盐社成员,大多都是天台宗的信徒,江湖传闻,这些人结义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国清寺的庙宇,还要在这里祭拜佛祖,请求佛祖保佑,据说下一届选都纲首也会在这里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