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明身份为何要去子城？”
“子城，子城地方大，站得开。”
“不是要验身份么，验一个走一个不就行了，为何在子城里验完了还不走？若要说地方大的话城外不是地方更大么？为何不在城外验？”
“这……小人不知啊，小人只是，只是衙役。”
刘永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立刻高喊一声：“刘二，你立刻带人去控制子城，所有的衙役立刻放下武器，鲍亚之如果还在的话立刻给我把他叫来，门吏何在？立刻给我开门？！所有人，不要再朝瓮城走了。”
“喏！”
刘二闻言立刻就带人上城墙，却是在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被一伙同样身穿铠甲之人给堵住，那人也是大喝一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弟兄们还不动手？”
说罢，却见城头上数支弩箭直接拿了出来，冲着刘永年这边的方向半点没犹豫就射。
“保护太尉！”
众护卫直接将刘永年埋在身下，用身上的铠甲抵挡。
好在新式的板甲抵挡箭矢还是好用的，这些反贼用的也都只是普通弩箭，而不是神臂弓蹶张弩之类的狠家伙，根本破不了防。
刘永年一时慌乱，也是连忙往墙根处跑。
“太尉，他们这是反了呀，这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吧。”
刘永年也点头，惊魂未定地道：“是啊，这就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那他们文官集团这是要干啥呀。”
“是啊，他们要干啥呀？”
事实上刘永年到现在都是懵的，明摆着明州这边的官员是反了，但他真不知道这些官员是想干啥。
公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要射杀自己，这是谁给他们的勇气？就算杀得了自己，这事情瞒得住么？他们难不成是有能力割据？总不可能把这一城人都给杀了灭口吧？
正这么想着，突然听闻喊杀阵阵，弓如霹雳，子城里面厮杀一片，刘永年顾不得多想，从护卫手上接过一个手盾也跟了上去，就见在城墙上，刘二已经和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兵打起来了，正在步步向前逼过去。
而子城，其实也就是大号瓮城，却是突然从上面冒出来了无数的弓箭手开始朝下边的老百姓无差别射箭，而东南角原本应该是壮城营的地方，也同样是突然杀出数百军队，排成了一个简单的队列，开始冲着子城内的百姓无差别的屠杀。
“贼子尔敢！！”
刘永年本能的大喝一声，立刻带兵上前，他自己脑瓜子却是嗡嗡嗡嗡的，一副被玩坏了的模样。
他妈的文官集团难道还真打算将一城人都杀了不成？
疯了吧！到底是因为点啥呀！！
他真的，他觉得他已经将文官集团给想得够坏的了，全天下的人都说他这人偏激，有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想他是不是真的有点过于偏激了。
但即使是他，也从来不敢把文官集团给想得这么坏！
又蠢又坏！
难道这些文官集团，真的是命都不要也要祸害大宋？
事实上事情发展到现在，没有人是不懵的，早就已经都玩砸了，城楼上那些真的一手策划了这些事情的文官，其实一个个的也都是手脚冰凉，浑身颤抖。
整件事就好像是一个淘气的熊孩子打碎了家里的花瓶，为了不被家长责怪，最后把房子给烧了一样荒唐可笑。
没想到刘永年剿匪剿得会这么快，这么准，没想到几百年来的两浙路盐枭顽疾居然这么的不堪一击，没想到刘永年居然会直接不在台州待了，这个时候突然跑到明州来，没想到他只待了不到一天，大早上的突然就走。
太多的没想到了，让一个本来就粗糙的计划根本就执行不下去，偏偏打从他们走上这一步起，整件事就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就只能硬着头皮地一条道走到黑。
然后抱着十分侥幸的心里问自己：万一呢？
计划赶不上变化，但事情还是只能做，亦或者说眼下这个情况，也由不得他们不做，自从他们将城内兵马全都调走，将几百盐枭请进来的时候，这事情早就不归他们掌控了。
刘永年你脑子一热，就跟着自己的一百护卫杀上去了，其实那上面的贼寇还有余力抵抗，却不知谁喊了一句：“撤！”
然后这上面的至少几十个盐枭，着甲的没着甲的，就立刻一哄而散，有些人直接就从城墙上不高的位置上跳了下去。
而后趁着混乱的人群直接分散开来，跑进城内。
这般做法让刘永年都蒙了一下。
“不管他们，先去救子城的百姓！他妈的这些人是明州城的精华啊！明州啊！！”
刘永年急得都直跺脚。
他脑子里还有一个有关于如何在明州发展工商业，造船业，海运贸易等一系列发展的大战略大计划呢。
众人一路杀了上去，然后还是那样，那些射杀平民的贼寇见他们来了，立刻将弩箭一扔，直接扎进混乱的人群里。
那一批列成了军阵屠杀人群的贼寇也是一样，直接快速地杀了出来，然后同样也是一哄而散。
颇有一种他去年在草原上和李元昊玩撒星阵时的感觉。
大街上，城墙上，子城里，百姓混乱踩踏，活的嗷嗷大叫，死的躺了一地，那些贼子大多都无甲，这种时候化整为零谁一时也分不清哪些是贼，哪些是兵，没多大一会儿功夫，竟是全都跑了。
“什么……情况，这到底是发生了甚事？”
“这到底是发生了甚事？！！”
城楼上，一直将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的一众府衙文官，全都面面相觑。
“人呢？”
“探海夜叉呢？他的一千兵马呢？不是说，他弄了一千兵马么？一千兵马呢？刘永年就在那里！他就在那里呀！一千兵马呢？他们倒是杀刘永年呀！刘永年若是杀不成，他们把明州上下就算是屠干净了又有甚用？！”
“他妈的！贼?娘的，我就知道这些盐枭靠不住，他们全都跑了！都跑了啊！”
说这话，却见城里面一个，两个，三个的，亮起了一个又一个的着火点，本来就乱的城区，这下变得更乱了，离着老远都能听到里面的尖叫声。
“他们在屠城？”
“还用你说？他们这是要抢一票就走，把咱们给抛弃了啊！”
“现在怎么办啊！”
“是啊！怎么办啊，谁去杀刘永年呀！”
第180章 狗贼真是该死！
“来人！！我不认识，你们，你们自己上，给我将明州城内所有的官身胥吏，统统抓起来，一个也不要放过！”
子城门口，刘永年觉得自己都快要疯了，他是完全想不明白本地的这些官员是怎么想的，又是干什么吃的，人怎么能又蠢又坏到这个地步？
子城内，大街上，横七竖八的躺下了至少两三千具尸首，他之前在血肉模糊，死状凄惨，即便是刘永年这个所谓的名将，也算是打了不少仗了，好像都没有一次看到过这么集中的死人，冲天的腥气熏得他直想打喷嚏。
而且他妈的直到现在，对这边具体发生过了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他也还是一头雾水。
这些人似乎是真想通过勾结盐枭，通过屠城来隐瞒自己的死，来推卸责任？
这就不是正常成年人的脑子能想得出来的事儿。
而且这屠城也没屠明白呀。
但反正这么大的事，可以肯定，整个明州上下的所有胥吏就算是没有全都参与，也至少是十之八九都有参与，本地知州鲍亚之大概率也真的是出事了。
先都抓起来准没错，过后可以慢慢审。
他现下人手不足，而且他也不认识这明州城内的官吏，那些当官的做吏的官袍一脱他也还不知道谁是谁，故而索性将事情全都交给这附近的百姓来做。
这些百姓刚刚可是差一点就被府衙的人给杀绝了，地上还有三四千的尸体在躺着呢，又有刘永年这个太尉给他们撑腰，哪里还会惯着那些官吏呢？
人民群众的力量是无限大的，自然是谁也逃不了，有些人当场就被活活打死了，只有那些平日里官声比较好一点的，才会被活捉，等待刘永年的审讯。
刘永年现在也顾不上审他们了，只是安排了柳永在此主持大局，这柳永在明州城是个名人，官职虽然不高但是名气够大，许多人都认识他，又可信赖，现如今整个明州府衙连一条狗都不可信，只有用他。
柳永本人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他这个大作词家还是有一点担当的，二话不说，手上拿着个刘永年的令牌就开始组织群众，平息混乱。
明州城内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到处都在起火，这城内的建筑都是木质的，火势一起蔓延开来根本没得救。
火势之下，城内的百姓宛如无头苍蝇一样的在乱转，光是践踏就不知死了多少，亲人之间在拥挤中失散，走丢，在完全没有通讯手段的古代，尤其还是以浮客为主的城市，走丢一个孩子几年甚至一辈子可能都找不回来。
那些盐枭，不，是反贼在城市内借着火势正在大肆破坏，劫掠，不只是抢钱抢货，甚至遇到了漂亮女人也会二话不说直接抢走。
城市内原本就有的一些歹人，混混，甚至只是平时被压抑得很了的普通人，面对这样的混乱盛宴也都纷纷撕下了人皮，开始暴行。
根本就没有捕快和弓手镇压，甚至捕快和弓手本身也是混乱的一部分。
胥吏也是聪明的，心知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分明已经彻底失控，官老爷们自以为是的去跟盐枭合作，却不知道，当他们走向造反这条路的时候身上的一身官皮就已经没用了。
一群官皮都没用了的读书人，却妄想能通过脑子控制一群刀口舔血的亡命徒，这就是脑子不好。
留下来也是个死，刘永年在这种混乱中是杀不死的，明州也不可能真的屠杀得干净，这种情况下大家自然是纷纷弃官从贼，抢一把赶紧跑，跑去交趾做海盗去也未尝不可。
“我这有府库的钥匙，我带你们去抢府库！”
“我知道张员外的别院在哪，那有好多漂亮女人，我也可以带你们去！”
一个又一个胥吏变兵为匪，看似繁荣富庶的明州城这一刻宛如脆纸一样，一捅就破，一撕就烂。
刘永年这会儿也不想着出城，去台州搬救兵了，这还搬个屁的救兵，不管的话用不了半天的功夫这长江以南除杭州之外的第一繁华所在就要被彻底毁掉了！
可因为那些贼都是分散的，也确实是都和百姓混在了一起，刘永年的身边也只有一百个人，一时根本制止不了，这毕竟不是在战场打仗啊。
“太尉，怎么办啊。”
“是啊太尉，这要如何是好？”
“散开！你们穿着盔甲，拿着腰牌，散到明州的各地去，三人一组，去组织民众，这种乱象只靠咱们自己是没用的，必须要发动群众，那些盐枭也没有多强，他们要真有军事组织性，那就先干我了，他们根本就不敢跟我干！”
“去，把民众组织起来，跟他们说，明州是大家的明州，保护好明州，明年我给大家免税，
能救火救火，能杀贼杀贼，保下明州，明年朝廷在此建大产业，带领所有人过好日子，不能让好日子被这些奸佞之人破坏！
遇到暴民，打砸抢的，不管是不是盐枭，就地格杀，不留活口，快去！”
“留三十个人跟我走，去造船厂，给我把船厂烧了！”
“烧，烧船厂？”
“城门已经关闭，乱象乱成这样，码头上的船舶一定不敢靠岸，就算是靠岸，也很难抢得走了，我不信这些反贼进城抢掠会不留退路，既然官府衙门都和他们沆瀣一气，一定是造船厂，给他们留下了至少两艘以上已经可用的大海船，新船！他们抢劫完一定是要坐船跑的。”
“去造船厂比他们提前一步劫下海船，在附近放一把火，找东西烧，让他们以为船厂被烧了，那些反贼一定会急，一定会主动跑过来，咱们守株待兔，以解明州之危！”
“太尉，多带些兵吧，三十个兵卒太少了，太危险啊，您至少带一半吧！”
刘永年闻言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摇头道：“不少了，抓紧时间，你们，你们一队二队留下，其他人，赶紧给老子散！救火！救人！救城！”
“可是……”
“执行军令！”
众将士无奈，只得齐齐唱喏，分散而去。
刘永年自己带着三十甲士，一路快步往船厂的方向走，沿途路过驿馆，却见此时驿站已经火光冲天，而且明显比别处的火势要大得多。
明显这地方之前已经备好了火油了，否则不可能烧得这么快，那些人分明是想在举事的时候直接一把火烧死自己。
多亏了柳永一大早上来报信，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得过这一劫。
火势大成这样，救是肯定救不了了，刘永年正欲离去，却是猛见门口处有一个半边身子都烧焦了的尸体，连忙命人去救。
翻过来去看正脸，虽然已经是面目狰狞，却还是认得出来，便是那个昨晚与自己吹拉弹唱一宿的歌女。
他甚至还动了考验一番，收做妾室的心思。
“太尉，腹部处有伤口，应该是放火之后往外逃，逃到门口的时候被堵在外边的歹人一刀杀死，扔在了门口这边，后来又被火势蹭着……”
“我他妈知道！我又不瞎！”
众护卫连忙低头不敢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