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船厂。”
刘永年伸手将女子的眼皮盖下,这时候反而已经平静了,只是咬着后槽牙面色严肃。
大踏步地走进船厂,见船厂处果然有些盐枭看守,甚至还有好几个人身上穿着铠甲,一看就是吴沛恩昨天新给他们调的那些,一时也是气得都笑了出来。
“杀,全都杀了。”
三十名将士一拥而上。
那些盐枭虽然也都着甲胄,但都是淘汰下来的扎甲,而且还是甲片比较脆的,不太合格的那种淘汰款,人数差不多的情况下哪里是万胜军的对手?
刘永年自己没拿兵器,没穿甲胄,却依旧是大踏步地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在口中高喝:“明州城内的百姓都是没种的软货么?!”
“老子是刘永年!官家赐字嗣宗,乃当朝天雄军节度使,检校太尉,知制计院,东南五路安抚使,提举天下兵马剿贼事也,有卵子的船工,船匠,都给我站出来,一同杀敌,保卫家园,英勇者有赏,我刘永年从不亏待自家弟兄!”
船厂内的船工大半都已经被杀了,但是这船厂本来也是轮班,船厂外还有好多船工船匠,家属在居住,只是一直不敢举事,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而已。
此时听刘永年这般一呼喊,却是立刻齐齐地拿着家伙疯跑了出来,很快就让刘永年这边占据了巨大的人数优势,那些反抗的盐枭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刘太尉且住手~!!你看看这是谁?”
说罢,却见里面的盐枭挟持了一人出来,定睛一看,正是吴沛恩。
“这宦官乃是宫里出来的人,若是身死,只怕刘太尉您也不好交代,弟兄们都是可怜之人,只求活命而已,我们将人放了,你将我们放了,咱们后会无期,如何?”
刘永年见状二话不说,从身旁护卫手里接过弓箭,嗖的一箭就把吴沛恩给射死。
“杀!给我替吴供奉报仇!”
刘永年大吼一声,依旧大踏步地向前走,一众的护卫和百姓各个奋勇争先,等刘永年走上前的时候,没甲胄的已经全都被剁成饺子馅了,有甲胄的也全都死在了甲胄里。
“搜一下,船厂内还有没有活着的船匠,找些无用的废弃木料堆起来放火。”
“喏。”
众人依言而行,果然,很快那些盐枭也发现了船厂方向起火,一时间大惊失色,连抢劫也顾不上了,连忙跑去船厂查看,却是正好被刘永年领着人堵了个正着,来一个,砍死一个。
城市内,随着万胜军打出刘永年的旗号开始组织百姓救火救人,恢复秩序,数量上到底是少了一些,只有千余人的盐枭也逐渐坚持不住,死得越来越多,也再也不能在城内横行无忌。
说到底这世上的人还是守序阵营的更多,趁机作乱之辈到底是少数。
一颗又一颗的头颅被当街枭首,也提振了百姓的士气,使盐枭反贼一边丧胆,使那些趁乱想要浑水摸鱼的人不敢妄为。
探海夜叉亲自带着亲信洗劫了府库出出来,便敏锐察觉到了败局已定,见船厂方向起了火,叹息一声,却是下令道:
“兵器都扔下,带好抢劫来的细软金银,散入人群,冒充浮客,刘永年事后会把整个府衙上上下下洗一个遍,无人可用,一定找不出咱们来,待风头过了,咱们凭着手里的这些金银,未必就不能东山再起。”
说罢,却是自己带头跑了,低着头混入人群,见前面有铠甲万胜军在砍人头,立刻拍手叫好:“杀得好啊!狗贼真是该死!”
第181章 该不会本来就是武勋将门集团的阴谋吧
“太尉,城里已经都平定下来了,火也都灭了,损失很大,烧毁官仓四个,民宅和作坊三十几处,财产损失无数,已无法统计,百姓死伤正在清点,至少死了八千人,尸体已经整理出来,您看……”
“一天时间,安排百姓领尸,有家属的领走,专门处焚烧,没人领的统一烧,虽说现在已经是初冬了,但还是不能不防瘟疫,这南方的气候,也比不得北方。”
“还有,将吴供奉的尸体找出来,单独用石灰腌好,送回宫里去,他是为国捐躯,英勇就义,我会给官家上奏疏,将他风光大葬,青史留名。”
“喏,这……整个府衙,以及县衙所有的胥吏和官员,除了当场打死的,共有一百一十四人都是被活捉,已经审过了。”
“怎么说?”
“他们说,是您在台州杀人,吓着了他们,隐瞒军情之事,他们这边府衙是主要责任人,便一直在想办法自救,后来您又用了忠信义来承包衙前役,断了府衙中胥吏的生计,便让这官和吏都搅到一块去了。”
“知州鲍亚之,是典型的清闲官,整日里吟诗作对,研究学术,于庶务上一窍不通,还没有担当,
事发之后一直在想方设法的想要将知情不报的罪名甩在通判和军曹司马等相关官员的头上,他们几个觉得,以您的性子,一旦让他这么甩下来,他们就死定了,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把他给弄死了。”
“本府的一个推官,与群贤的都纲首,绰号叫探海夜叉的,早就有所勾结,便想出了个法子,想要联合衙门内的主要官吏,和他们相互配合,演一出戏,
一开始没想直接攻破县城,只是想让他们劫掠码头府库,然后安排那鲍亚之为国捐躯而已,他们认为这样做的话,您就不好再追着他们隐瞒军情的事情不报了,他们就都活下来了。”
刘永年听了这个“天才”的计划,不由得一阵冷笑,道:“真是他妈的天真,府衙中那么多的老吏事,就没人提醒他们么?”
应该说这个计划的本身其实是没什么问题的,如果能够顺利实施,自己确实是很难在鲍亚之为国捐躯之后,仍然不依不饶的再明州搞扩大化清算,北宋本来就有不杀士大夫的政治传统,何况人死为大。
但问题是这个所谓的计划,变数实在是太多了,最起码的,人家探海夜叉为什么要听你们的话?你们有什么手段能钳制人家?一群官员,与一群亡命之徒合作搞什么计划,人家那边还不得笑死啊。
岁起码那个,“只抢劫码头周边的一点”,这一条就完全保证不了,就算是一点意外不出,他要是探海夜叉,也不会只抢码头和盐场。
“是,他们计划得倒是挺好,却没想到变化得这么快,翻海蛟把盐社的人从上到下都给点了,咱们事先安排下来,承包招标的军县巡检们也很得力,所有的盐枭都被清缴得厉害,那个探海夜叉也不例外,
若是还按照原本的计划让他们一直待在外面,不等他凑齐人手动手,恐怕就要先被咱们给剿灭了,这才不得不放了他们进城,安置在了壮城军的军营之内,顺便看死了不让手下的人去跟翻海蛟通风报信。”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盐枭聚拢起来的人手远远不及他们的预期,本以为至少能有三四千人,从码头过来攻城,这样的话他们抵抗,然后知州殉国,都能顺理成章,但可惜那探海夜叉只带来了不到一千人。”
“这点人从外往里打是很难打得进来的,明州城毕竟有几万人口,凑两万男丁还是没问题的,他们又没有甲胄,故而只能从内往外动手,而且……最关键的是那探海夜叉进城之后就不走了,一副反客为主的架势。”
“其实事情到了这,就已经基本失控了,他们拿已经进城的盐枭根本没有办法,分明是已经主客相易了。
而这个时候,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几个下官绑架上官,已经是造反了,也就不得不把戏给唱下去,加上您整改了衙前役之法,他们便趁机,通过威逼利诱的方式,拉了府衙内的都头,胥吏等人下水。”
刘永年点了点头,事情到此,其实就已经很明了了。
他们接下来没有预料的,便是自己突然会出现在明州。
如果自己不来的话他们还有更多的时间的筹备,那这活儿倒也不会做得这么糙,但因为自己来了,那知州本人都已经提前给宰了,那么最迟两天,他们怎么也该露馅了,故而也是狗急跳墙,仓促动手。
而就在他们动手火并的关键时刻,那些盐枭直接放弃了和他手下一百护卫的交战,直接把那些官吏撂下跑了,趁着放火的混乱劫掠屠城去了。
然后就这样了。
“盐枭抓到多少,杀死多少?”
“只杀了三百多人,据审讯,那些混进城的盐枭,至少八百,还有些是昨天临时收买的,加上的话可能至少有一千人,也就是说,至少还有六七百个盐枭,作乱之后没有跑,而是混入人群之中了。”
“这……眼下,整个明州城已经完全乱了,那些盐枭藏在人群之中,根本找不出来,府衙中的胥吏和衙役,也不是都参与了这件事,有些人也许是冤枉的,是不是还是要用他们,重新组织一个基本的秩序,然后将那些盐枭都找出来杀掉?”
刘永年闻言冷笑:“就算是没有参与,事情做成这样,他们至少也有一个知情不报之罪,趁乱进城抢劫的盐枭该死,但这些府衙里的人,更该死!”
“明白,那,那就直接将他们在大街上枭首示众?还是押解进京,交给有司审判。”
“押个屁,直接凌迟。”
“啊?”
“让受损失的老百姓来动手,别让他们死得太痛快了,也给百姓解一解气。”
“是不是有些,过于残忍?只怕影响太尉清名啊,不值得。”
“残忍个屁,让他们活着才是有伤天和,去做事,出了事我顶着。”
“喏。”
凌迟这玩意纯是五代产物,以前的时候就有,但到了五代时才被普遍滥用,但到了北宋已经全面废弃了,北宋的刑罚只有杖、绞、斩三项,乱棍打死就已经是死得最惨的方式了。
不是没有人提议过恢复腰斩等残酷之刑来震慑贼寇,但都被朝廷很明确地拒绝了,而且是坚决不许地方官员滥用的,当然,因为对死刑过于慎重,所以其实加刑也确实没啥意义,整个北宋一年也判不了几个死刑,更何况其他了。
起码从刑名这方面来看,北宋确实是相对最文明的封建王朝了,到了中后期,尤其是阿云案之后整个国家几乎是完全废死的,当然,会发配沙门岛的,那鬼地方你要是能活得下来那你也是本事。
因为唐末五代的乱世实在是太乱了,故而北宋在经历了太祖太宗真宗三朝之后,已经将这些东西完全道德化,文明化了,认为只有这样才是文明的,虐杀罪人,已经和国本啊,道德啊这一类的东西挂钩了。
赵恒甚至认为自己当皇帝,大宋不杀人了,才是真正的结束乱世走入文明,连宫里帮着太后谋反的太监他都不杀,还让人家安享晚年,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和道德观都有了问题。
故而凌迟这种虐杀一旦重现,仅仅是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刘永年染上很大的风波了,起码又会被那些文官集团抓住一个可以攻击他的点。
当然,他也是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就是了,就他现在在两浙路做的这些事,即便他是安抚使也明显越权了,没出事儿还好,明州这边的情况,其实已经明显是出了事儿了,
那些文官集团现在恐怕指不定多高兴,要将屎盆子扣在他的脑袋上,说是他倒行逆施,是这次明州事变的直接责任人呢。
他也不在乎。
“那明州府衙怎么办,这个时候最是要安定人心,没有衙门,如何安定人心?就算是太尉愿意出面,可太尉毕竟是外人,况且咱们在明州也待不了多久吧?”
“嗯,你说得有道理,让柳永出面代为知州事吧。”
“柳永?他行么。”
“没有更好的人选了,他到底大小是个名人,还有官身,本地的百姓都认识他,也信任他,这次若不是他,说不得我也会阴沟里翻船,至少这明州城的损失只会比现在更重。”
“至少……让柳永做鄞县知县也行。”
“县衙的官吏也杀么?”
“杀!一个不留,不过县衙的人不必凌迟,砍头吧。”
因为鄞县本身是附郭县,尤其是在明州这种地方,其实权力都是府衙的,故而原本的县衙官吏,刘永年也打算一并屠了。
作为附郭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至少是隐瞒之罪,这么大的消息提前知道了却没主动跟自己这个安抚使举报,不管是不是同流合污也该死了。
这其中肯定会有冤枉的,客观来说有些底层的衙役无非也就是听从命令办事,脑子不灵光的完全不知道府衙生变也是有可能的,但是眼下这种情况,刘永年也无心去分辩了,也没法分辨。
这一天的功夫城里死了几千人,哪个都比他们这些衙役冤枉。
“可是这样的话,就算您让柳永代知县,他岂不是成了个光杆的知县?手下没有官,连胥吏也没有,如何恢复秩序,又要如何从百姓之中将盐枭给找出来呢?”
刘永年道:“这一点我也想过,其实我在想,府衙和县衙既然全都没了,其实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有些想法,或许正好可以借着机会再造一个试点。”
“还试点啊,哦哦,太尉您做的试点,一定是好试点,是咱们大宋革新变法的基石啊,试成了,将来好能推广全国。”
“呵呵,推广全国是不可能的,明州这地方到底是有些特殊的,不但是大城市,而且还是商业大城市,是造血城市而不是输血城市,换了其他的州县,哪怕是汴梁城也未必有这么得天独厚的条件。”
“这样,你让柳永出面,负责将城内一些比较大的店铺东主,商会和行会的行头,给我聚到一块,一会儿直接去松鹤楼吃一顿饭,我请客,
大家不妨直接成立一个明州城协商委员会之类的,代替知县衙门来恢复对明州城的管理,过些天让这个协会在盐铁行会那边备案一下,可以考虑分给官家一些股份,嗯,晚上再说吧,我暂时也想不出太具体的细则出来。”
“啊?哦,听太尉的,太尉您一定是对的。”
却是连他们这些兵都看出来了,这不就是让盐铁行会来侵蚀明州地方官府的权力么。
不过也不好说这还是盐铁行会了,只是临时顶一下,谁都看得出来,盐铁行会中对接忠信义的部分,以及所有和盐铁无关的部分,都是要拆出来的,而不管它拆出来多少个衙门,这些衙门确实又都是受制计院来监管的。
一个台州,一个明州,刘永年这次南下如果不算在淮南耽误的一个多月的话,干得事儿是不是也太明显了,这两个试点都是奔着断文官地方官府的命去的呀。
说到底,朝廷要地方衙门主要就两个目的,一是收税,二是提供组织度,而将来,台州和明州的形式如果能够扩大到全大宋的范围的话,那还要地方上的官府做什么呢?
当然也不是说就完全可以不要地方官府了,很多事情上还是有用的,但是权力和作用一定会极大减少,至少在明州这种能够自己造血的,有一定工商业底子的城市来说是这样的。
要说这些不是刘永年故意为之,他们都不信。
连他们这些普通的亲随兵卒都忍不住想【这些该不会本来就是武勋将门集团的阴谋吧】
第182章 赵祯:朕太想念吕夷简了!
“官家,这一定是武勋将门集团的阴谋!”
垂拱殿上,都来不及去崇政殿,作为大宋新任首相的晏殊,这回连老好人都不做了,居然第一个站出来,将事情定下了基调。
看上去却是比之前吕夷简在的时候可要积极激进得多了,似乎是生怕刘永年的这个女婿身份咬手,所以着急要划清界限一样。
“官家,臣以为刘永年无论如何,不能再做这安抚使了,还是赶紧把他给召回来吧,这都是武勋将门集团的阴谋啊!再让他这么胡作非为下去,我大宋就要亡国了!”
晏殊现如今是吕夷简退下之后的首相,压根都没有其他的试探,直接亲自上阵,摆明了,这是一点余地都不留了。
赵祯也是诧异,他也知道文官集团一定会反扑,但确实是没想到,对抗的强度会这么大,一开始就是首相冲锋。
他本以为吕夷简下去之后,朝廷起码能和谐一点,事儿少一点,文官集团能平息一点的。
但结果很显然和他预想的完全相反。
以前吕夷简在的时候,文官集团本身就分成了三大块,吕夷简和宋庠,宋祁两兄弟本来就不和,利益分歧很大,吕夷简又是个搞阴谋的,一直躲在后面,一直在挑拨事情,想方设法地让刘永年一伙和宋祁宋庠两兄弟一伙明争暗斗。
虽然阴险,但确实也至少维系了朝局表面上的和谐,也确实是给赵祯省了不少事儿,吕夷简因为本身的不表态,成了一根定海神针,朝堂上的分歧往往到了他这就定策了,而且这时候就看得出来,他的政治手腕确实是极高,能压得住事儿。
而现在晏殊这个首相赶鸭子上架上来,他这也不压事儿啊,自己亲自冲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