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不要理他,这人一定是文官集团找来的,是文官集团的阴谋!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严加审讯,让事情水落石出!”
刘永年:“…………”
“这个……这个这个……明州城内,现在确实是有许多问题,尤其是房价的问题,确实是格外的严峻,也极大的限制了咱们明州的发展,不过你们放心,这件事情一直都在议政会的讨论之中,是吧柳知县。”
柳永一愣,随即连忙连连点头道:“对,对,都在计划之中,都在讨论之中,商议会一直在讨论这个问题。”
刘永年:“只是讨论可不行啊,要落地,城市发展了,国家发展了,老百姓不能不跟着发展,否则这就不叫发展,而是另一种变了味儿的剥削。”
“老百姓的住房问题,是你们明州官僚班子的重中之重!一定要做好,一定要拿出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出来,要建廉租房。”
“是是是,太尉您说得对,说得对,一定尽快。”
说着,一行人一直送刘永年上了船,那刚才提问题的人则是明显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刻低着头溜了。
“太尉,这……这是意外,意外,这人也不知是哪来的。”
刘永年摆了摆手道:“不管他是哪来的,他说的这个问题总是真的,我走之后,房租的问题确实是要着重考量的,房租太高,房屋稀少,也不利于城市的发展,人口到二十万差不多就到顶了,又哪里能撑得起咱们的规划,又哪里能建得了一个投资五百万的海贸中心和造船中心呢?”
“包太守,这件事你要督办,城建可以扩张一些,我可以向官家上奏,日后这明州的商业之税,甚至是盐税,都可以少上供一些,甚至是少转运一些,尽量留州,可以扩建一下城市的规模么?”
包拯道:“那要看是否扩建罗城,扩建罗城的话又是否要拆城墙,如果城墙不拆也不建新城,只是允许在城外进行一定建设的话,那倒是可行,不过这样的话,那还算是城郭之内么?
税收,管理,都比较困难,这城门进出又要不要收关税?若是拆除旧有城郭,建设新的罗城,那这城要建多大?这么大的建城,仅凭明州一地的财力,靠区区少上供是不够的,朝廷能给多少支持?”
一旁,柳永道:“钱财倒还不是太大的问题,如果太守同意,拆郭扩建的话扩建出来的土地归商会所有,允许商贾在这些土地上盖房屋,厂房,咱们大家伙儿自己凑一凑,也不一定就凑不出这个钱来。”
“但是即便是如此,需要面临的问题也还是很多,明州这地方往北是河,往东是海,往西是丘陵,只有往南是平原,
也就是真要扩建的话,东北西都扩建不了多少,只能一直往南,最后扩成一个长条,而且这个长条的面积也不是很多,至多二十里,就又是奉化江干流了。”
“而且支撑城郭发展的根基说到底是漕运,也就是三江口码头,一直往南扩的话,只会距离三江口越来越远,很不方便。”
“不能像汴梁一样将三江大河都变成内河么?罗城也可以不拆吧,多增加几个门,像汴梁一样做成城市群呢?”
“几乎不行,开封的城内之河大多都是人工开凿的运河,水量不大的,而且洪涝平稳,开封本身也是个四通八达的大平原,再说了,那毕竟是大宋首府,资源人力都可以尽情调度,所以才能修成那样的城市群。”
“而明州,或者说几乎所有的南方城市,水网都太密布了,还都是天然大河,水宽而湍急,岸边泥泞而软,便是要修桥过河,成本也比在北方更高得多,适合多修小桥而不适合修大桥,想建成汴梁那样的城市群,不是完全做不到,但是太难了,花销成本也太高了。”
刘永年闻言也是叹息道:“其实就算是汴梁,现在其实也面临着房价过高,房租太贵,城市发展瓶颈的问题,房价在那摆着,人口的吸收就是有其上限,而且用地很拥挤,
莫说是外边的工坊和工人,便是皇宫里,那都挤成什么样了,我这么大的一个官,在汴梁都没有一个独立的公廨,那些四品五品,我大宋真正负责做实事的中流砥柱,全都是挤着办公。
皇宫里都是如此,那皇宫外边什么样?居住都紧紧巴巴的,还能有多少土地用来发展产业呢?这产业能发展得好么?何况明州在这方面的地理禀赋上还不如汴梁。
土地不够用,房价压不下来,确实是已经严重制约我大宋的整体发展了,这样,你们尽可能的还是要研究出一个廉租房相关的政策,城郭税也可以少收一点,甚至是先不收了,能不能把租金降下来一些?剩下的,等我从广南回来之后,由我来想办法,会有办法的,包的。”
说罢,刘永年下令开船,众人也只能依依不舍地在码头挥手送别。
然后包拯就注意到了包括柳永和王刚这两个被刘永年一手提拔的人在内,全都齐齐地松了一口气,有着明显轻松下来的感觉。
“那,包太守,还是按咱们说好的,您管城郭之外,我管城郭之内?”
包拯似笑非笑地看了柳永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按说好的,不过太尉特意交代过某,发展会带来罪恶,城内现在治安很差,偷盗现象,以及逼良为娼的现象非常多,即便是城内,刑狱之事,也当由某来管理,尔等不得插手。”
说着,包拯还看了王刚一眼,一脸正气地道:“经过某这两日的调查,发现明州城内,贼寇呈现抱团,有组织的特点,十分难以对付,而且上下勾结,无法无天!
某,必须要亲自管理,某,已经给两浙路提刑王贽写信,与其沟通,叫他在整个两浙路抽调精兵强将,明法出身的老刑名官,先组建我明州刑曹,确保官衙可以明察秋毫,替百姓做主,不让他们受到黑恶势力的欺辱!”
柳永闻言,也是情不自禁地看了王刚一眼。
王刚:“…………”
都看我干嘛呀!我都已经招安了,早就不干那违法犯罪的事情了。
不过他其实也承认,忠信义的人数量庞大,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他就算再怎么三令五申,到了底下,还是一定会有人乱来,给忠信义抹黑的。
他巴不得有人能管管他们呢,当下也是连忙点头,表示一定服从安排,支持包拯这么做。
其他的行头听包拯这么说,也都纷纷表示同意。
大家都是商人,到底还是要做生意,赚钱的,平日里开会讨论城市发展就已经很费精力了,对刑狱的事情确实是没有太大的兴趣管理。
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他们这些人也不是铁板一块,外地来的和本地人之间总有矛盾,福建广南来的,和江南来的也有矛盾,做盐铁茶这种官营垄断生意的,和做纺织造纸这种生意的也尿不到一个壶里去,提建议的时候也往往会有很大分歧。
这一个月里大家和和气气,很大原因是因为刘永年在这,谁也不想给刘永年留下一个不顾大局的坏印象,现在刘永年走了,大家明天手底下的人上街开片都奇怪,这种情况下他们确实是也需要一个立场公正的人来负责这些事。
说白了,其实眼下的明州,有点像是五十年代的港岛,整个社会都是各个商会说了算,各个商会之间需要团结互助也必须团结互助,共同发展。
但是不同商会之间必然摩擦不断,甚至是早早晚晚,忠信义就得分裂,成为各个商会各自养着的打手社团,到时候上面和和气气,甚至是相互联姻,而下面打来打去,仇深似海,是肯定的。
而包拯利用司法之权介入,再加上他又是正牌知州,背靠大宋朝廷,虽说是确实是有点被架空的意思,但是做一个港英政府的生态位,问题不大。
他包拯虽然愿意投靠刘永年,不介意自己成为阉党的一份子,可那也不代表他这个知州真的会屈居人下,不代表他不揽权呀。
就算是阉党内部,总也得分个上下尊卑吧?
其实他真正的阻力不在于那些商人和他们背后的制计院和内侍省,术业有专攻,朝廷内的事都得讲个师出有名,那都是赚钱的衙门,不是管事儿的衙门。
他真正的对手其实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柳永。
柳永这个权知县是他,乃至整个文官集团都拿不掉的,一年内那个权字一定会去掉。
不过这位柳三变么,一生混迹于风月场所,五十多岁了才走上仕途,因为岁数实在太大也根本没人培养提拔于他,在此之前连县主簿都没当过,怕不是对朝廷官府运行的基本流程都不甚了解。
这种人,凭甚来架空他包拯呢?
而果然,听到包拯这么说,柳永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因为刘永年走之前确实是跟他说过,包拯是自己人而且清廉有能力,可以让他负责刑狱。
而且他本身也不喜欢刑狱之事,大宋的刑狱太麻烦了,慎行太过,国家为了避免冤假错案的发生,各种流程都太复杂了,
上面还有个刑司衙门可以随时插手过问案件,下边还有王刚和他的忠信义这么个合法黑社会,他夹在中间只觉得特别的麻烦。
刑狱这种事,哪有行政重要,还会牵扯他大量的精力,包拯要,那正好甩给他。
当即笑着道:“如此自然最好不过,王提刑会亲自来咱们明州么?”
“当然,现如今,府衙为之一空,重建刑曹之事,需要提刑司的鼎力相助。”
“那等他来的时候,我定要请他吃一顿饭,以尽地主之谊。”
“呵呵。”
包拯一时有点想笑。
随即又忍不住想,虽然他现在已经跟刘永年表过态了,表示了愿为阉党。
但这件事毕竟乃是他和刘永年的密议,表面上,他至少也还是文官,只要不进台谏,倒也并不需要他多么积极的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
换言之如果大宋真有一个文官集团的话,那在这个文官集团眼里他应该还是自己人,甚至是他们的先登。
这个柳永,看起来也不难对付。
那他如果能在这明州知州的任上做出成绩,这对于文官集团来说,岂不是就是先登之功?
谁又能分得清这个先登之功到底是文官集团的,还是阉党的?
反正名义上,都是大宋的啊!
想到此,包拯不禁扭过头,又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船。
呢喃道:“不管什么派系,终究都是为了大宋,都是为了,天下百姓,愿太尉,一帆风顺。”
“夫君,咱们真的要南下而不是回京么?如此公然抗旨,这好么?事后官家就算是不舍得杀您,可肯定会责罚您的吧。”
船上,晏小六是才知道刘永年要抗旨继续南下的事的,立刻被吓得脸都白了。
“小,小蝶,你也劝劝咱们夫君,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抗旨这种事,弄不好是要满门抄斩的啊。”
小蝶笑道:“姐姐不用慌张,官家知道这些也不会说什么的,莫说夫君,连我都有些摸清官家的性子了,软乎乎的呢。”
“软个屁啊!”晏小六大怒,都开始骂人了:“他再软乎也是官家,是大宋的天子,懂不懂什么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橹啊!”
刘永年摆手道:“好了好了,我大宋素来仁德,就算是我造反,也顶多杀我一人,哪怕是看在你爹的面上,官家也总不会杀你,牵累不到你的。”
“大丈夫做事,不可瞻前顾后,我是军旅出身,深刻地知道一个道理,在大宋,听朝廷的话就他妈打不了仗,要想打胜仗,第一件要学会的事就是抗旨,咱们眼下,也是在打仗。”
晏小六想了想,咬着嘴唇道:“可是你要打仗,就算是要抗旨,可你总得手下的将校听你的话吧,你本来就不招文官待见,而且谁都知道你是来杀人的,有诏令,你是安抚使,现在没了诏令,谁还会拿你当安抚使呢?
咱们就是下去了,又能做得了甚事?你现在手上就只有一百亲随而已了,连亲随都跟着郭逵留在两浙路大半,一百个人,你还想凭这一百人平定东南不成?”
刘永年闻言也是叹气:“这倒是事实,所以整顿吏治之事,哎~,真的就只能交给欧阳修了,我这个安抚使虽然撤下,他这个按察使总是在的,虽不能直接杀人,但是调查沿海官员知情不报的罪证,总是可以的,也只能如此了,可惜,可惜,这么多的庸官,杀不得。”
晏小六:“…………”
她到底是嫁了个什么人呀!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想着杀人?
杀性这么大么?
哎~
晏小六忧郁一叹,知道说不动刘永年,不禁自怨自怜自哀,抱着个琵琶在一旁唱“无可奈何花落去”去了。
船行七日,从海路抵达福州,却不想他们刚刚停船,人都还没等完全下去,却是岸上突然就下来了许多武装起来的兵卒,直接将长枪一竖,直接列阵起来。
“汝等作甚?此乃刘使君之驾,尔福州之地,是要造反么?”
一众的万胜军立刻拿起武器上岸与本地官兵对峙。
“到底是谁在造反啊?”
本地官兵裂开一条道路,一身穿官袍,带着官帽的中年人大踏步地走了上来,怡然不惧,道:
“某乃知府州王逵,船上是谁?”
“船上乃天雄军节度使,检校太尉……”
不等把刘永年的一长串头衔背完,那王逵突然暴喝一声:“放肆!刘太尉的东南五路安抚使之差遣已经被官家给撤了!他还来我福州作甚,难道刘太尉要抗旨不遵?那他是要自立割据啊,还是要起兵造反?”
“尔等海寇,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是刘太尉的人,冒充朝廷钦差,可知该当何罪?王某虽只是一介文官,但除非我死,否则,尔等休想踏上这海岸一步!”
“来啊!本官今日要亲自督阵,为国捐躯!”
却是直接干脆摆出了一副要和刘永年玩命的架势。
刘永年在船舱内见状也是一叹。
这消息怎么传的这么快呀。
体制内做事还是要讲究个程序正义的,他被召回的事情人家既然知道了,人家就占了道理,怎么搞,自己都理亏,闹不大还好,若当真是闹得大了,万一真的弄死这个知州的话,那他就真成造反了。
这都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呀!
“告诉他,我可以不上岸,只是要些补给,我这次南下,不在福州做事,甚至是不在福建路做事,福建路虽地处南端,但是民风淳朴,久慕王化,我很放心,我是去广南东路,处理几个大盐枭的,处理完了,我就直接北上回去了。”
手下人奉命传令。
那王逵一听,立刻就露出了笑脸,连忙抱拳作揖道:“原来真的是刘太尉当面,竟是要去广南剿匪的,下官眼拙,眼拙了,这可是军情大事,如何能够耽搁?来人啊,还不快将某给太尉准备好的补给给他们搬到船上去?”
说罢,果然就见一箱一箱的补给直接搬了出来。
刘永年:“…………”
“夫君,这……咱们要不还是北上,回去吧,您也看见了,沿途的官员都不欢迎咱们了,他们都知道了您被召回的事了,您现在是被罢黜了的呀,何必还要一意孤行呢?”
“无妨,”刘永年摆手道:“我其实本来也不想在福建路逗留,福建路的百姓,还是服王化的,又不像两浙路,临着江南,还富庶一些,这地方自古就是兵家不争之地,我本也没打算巡,但是广南,必须要去,也一定要去。”
“不是,广南有谁啊,什么事儿啊,宁可抗诏了也要去?我就不明白,您为何非要去广南啊。”
“广南东路,蒲思齐,地华伽罗,我必须要见他们,还有一个,广南西路,侬智高,我也必须要见,此人,关乎我大宋国运,便是抗旨也要见,走吧,人家不欢迎咱们,咱们就别耽误太长时间讨人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