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你果然脑子有病是吧!
广州。
刘永年下船的时候见码头上起码没有枪林剑雨,相反还有人在敲锣打鼓地迎接自己,不由也是微微松了口气。
好歹没有不让他上去,否则那就太尴尬了。
刚下船,就听人群中有人朗声道:“下官知广州方慎言,恭迎太尉。”
刘永年一愣,随即大喜,连忙下船道:“诶呀呀,方太守亲自出迎,这怎么敢当呢,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方太守。”
说着,连忙与一个穿官袍的握手:“方太守看上去很是年轻啊。”
那人道:“太尉,在下广南东路转运使,元绛。”
“啊?啊~元漕司也来亲自迎接?这怎么敢当呢,哈哈哈哈。”
一旁后面一点的一人道:“太尉,我是方慎言。”
刘永年又与他握手:“哎呀呀,方太守,百闻不如一见啊,哈哈哈您原来这么不年轻啊,客气,太客气了。”
说罢,刘永年一手牵着一个,三人手牵着手往里走。
身后,刘永年这船队上的其他人也全都露出了明显松口气的神色。
广州知州和广南东路转运使一起亲自在码头上迎接,不管怎么说,至少礼遇上是无可挑剔的,要知道刘永年在浙东当安抚使的时候也没见得着两浙路的转运使,这说明广南东路的官员对他们的到来是欢迎的。
“府中略备薄酒,为太尉接风洗尘。”
“好,有劳了,这一路远来一直在船上都没下船,确实是有些劳累。”
“既如此,一会儿吃完饭,太尉可一定要体验一下咱们广州地方的特色沐浴,福建不欢迎太尉,咱们广南,盼太尉如盼甘霖,念太尉如念情郎啊。”
“哈哈哈,方太守和元漕司说笑了,我已经不是安抚使了。”
“是与不是并不重要,广南这地方与两浙等地到底不同,可谓是盗匪横行,以至于开发不畅,太尉剿匪极有章法,我广南东路身受其苦,
那剿匪承包制是一个好政策啊,只可惜某毕竟是文官,无法统筹全局,剿匪剿到现在,依然未能全功,四十几个巡检下来,现在却只剩下二十几个了,惭愧,惭愧。”
刘永年点头,这应该就是这方慎言,或者说整个广南东路的官员都会比较欢迎自己的理由了。
因为广州知州一般都是兼着本路兵的马钤辖和市舶司提举的,若是到了需要用兵的时候,一般也都是广州知州直接兼任本路的经略使,是北宋极少有的政、兵、财,三权归一的知州,实际权柄相比于宋初的节度使小点也有限。
至于追责,反倒是追不到广南东路的这些官员头上,一是因为贬无可贬,除了珠三角地区之外其他官员本来就都是贬来的,
二来各地都缺人,这年头好人谁也不来广南东路当官,最近几年贬官才稍微多一点,之前的那段时间朝争过于不激烈了,以至于被贬官员太少,所以沿海诸县,一大半压根就没有县级官员,刘永年想杀人他杀谁去。
三来便是因为这地方默认出了盗匪和反贼官员无责,因为盗匪猖獗本来就是广南东路的特色,一般来说只要别打到别的路去,别攻破州县,别杀朝廷命官,其他的爱咋咋地,也没人将此太当回事儿。
浙东逃兵剽掠案在两浙路那是大案,特案,但是在广南东路,压根就不算什么大事儿,比这性质更严重的事儿多了去了。
这地方,官兵见了贼兵都是躲着走的,有些地方官府甚至还得给盗匪交保护费才能好好过日子,所谓山高皇帝远,人穷刁民多。
刘永年南下主要还是剿匪来的,有没有安抚使的差遣其实并不重要,因为广南东路的特殊性,他如果想找麻烦的话,他就算仍是安抚使,方慎言也未必怕他,他如果能帮忙剿匪的话,不是安抚使也照样是方慎言的贵宾。
他也是有上进之心的,虽然只是广州知州,但其实他这个广州知州管整个广南东路的事儿呢,能剿匪,自然他的政绩就好,而且刘永年点石成金,重视海贸,天下人谁不知道。
方慎言还兼着市舶司提举呢。
“整个广南东路,一共就下来四十个巡检,比较凶险的地方我压根就没敢招标,现在就已经死得只剩二十多个了?具体是二十几个?”
“二十七个,现在全在城内,没让他们来码头,站不下。”
那是不能来接这个风,站不下倒是次要的,主要是晦气。
不用想,剩下的这二十七个巡检,这是被广南东路的盗匪给打哭了,知道他要来,早早过来等着,就为了跟他求助来了。
有点挂不住脸。
不过另一方面,刘永年也得承认,这些家伙也还是挺不错的,一共半年的时间就死了这么多,虽说是菜了一点,但应该都是拼命了的,不拼命死不了这么多。
说白了,应该是京城的少爷兵,尤其是那些将家子过于低估了广南东路盗匪的凶恶程度,以至于大家竞价的时候出价都有些低了。
一行人在广州的酒楼里坐定,方慎言又给刘永年做了介绍,除了通判,本县知县等文官,还有勾当内中香药公事和市舶监官两个出自内侍省的老宦官。
不过这年头内侍省的内侍完全不够用,广州市舶司又是知州提举,里面做事的都是文官,内侍连监督之权都谈不上,
故而这两个老宦官在宫里自然也就都是比较边缘的人物,见了刘永年都露出了讨好的笑容,而刘永年看他俩却眼生得很,完全没有半点印象,也不认识。
“这两位给你介绍一下,都是咱们广州本地的巨贾,广州本地航运都纲首陈维岳,以及藩商都纲首蒲思齐,也是咱们的广州藩长。”
“都纲首?”刘永年也是微微诧异。
蒲思齐笑着用一口特流利的大宋官话道:“也是在效仿两浙路的忠信义,太尉,若是有机会,我等也愿意受招安的。”
刘永年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其实已经有些违法了,大宋是严禁百姓结社的,盐社之所以结社是因为贩私盐本来就是死罪,后来受了招安,那不也将盐社给改成忠信义了么。
蒲思齐一个合法的藩商,其实这么干不太合适,但偏偏陈家也这么干了,方慎言居然也没什么表示,分明也是有意放任。
刘永年与二人打了招呼,却是直接问道:“蒲藩长,听说三佛齐的国王幼子地华伽罗,去年来广州的时候,几乎是就在咱们广州港外不远,被海盗所劫掠,损失惨重,十几大船本来要朝贡给大宋的货物,几乎全部被洗劫一空,这位三佛齐王子,现在还滞留于广州呢么?”
蒲思齐一愣,不成想刘永年屁股才刚坐下问的第一件事居然就是这个,只得连忙回答道:
“确实是还在广州呢,大宋与三佛齐往来,还是要靠季风的,通常是春夏之间来,秋冬之际回,去年因为船队被劫,耽误了行程,便一直等到了今年,打算在今年,跟着三佛齐的船队一同将人给送回去。”
刘永年叹息道:“人家一年才来一次,一次就要耽搁半年的时间,被这么一劫,耽误了一年半的时间,货物损失更是不可估量,这是在打咱们大宋的脸啊,
人家毕竟是来朝贡的,我记得朝廷不是为其讨伐海盗去了么?找着了么?怎么好像没听说有后续呢?”
“这……确实是没找到。”
“船停在咱们广州港口,都能被海盗劫掠,哎~,我大宋广州的清海军水师是干什么吃的呢?是没给找到,还是压根没找呢?这么严重的失误,没人追责么?
方太守,当时是什么情况,我大宋的水师已经无能到这个地步了么?那将来哪还有外商会愿意来做生意?”
方慎言也不慌,坦诚道:“近些年来,广南东路的水师力量下降得很快,将士们的士气都已经被打没了,太尉从两浙路来,自然知道盐枭势大,但我敢说,两浙路的盐枭,与咱们广南东路相比,十之一二而已。
宝元元年潮阳海战,潮州巡检司水师与盐枭在海上火并,官军大败,巡检当场战死,盐枭全胜,从容而走,士兵死伤百人,到现在抚恤都没有发齐。”
“今年听说朝廷要剿匪,这承包了的巡检刚到地方,不等动手,盗匪就跟约好了似得,一齐登岸,烧毁各州的盐仓,官仓,而后从容而走,还放出了话来,说是这些北方来的兵马一日不走,他们就月月烧仓。”
“果真是月月烧仓了么?”
“半年来,各地普遍被劫掠烧仓十次左右,应该是不止月月。”
“同样是烧完就走,拿他们没有办法喽,水师是追击了,没追上,还是追上去没打过,亦或者是压根就没有追击呢?”
“没有追击。”
“是……来不及,还是不敢?”
方慎言依旧坦然,很淡定地道:“是不敢,而且追上去,肯定也打不过,广南路的水师,近些年来本来就弱,可以说是装备陈旧,训练废弛,编制松散,指挥混乱,船只既小且破,就连兵员的素质,也不行,几乎都是流民之流。”
“而从去年开始,因为西部战事吃紧的缘故,广南东路的水师,被调走了将近一半,负责为朝廷运输军粮,而且被调走的还是比较精锐的一半,去年那三佛齐王子朝贡被劫案,就发生在咱们清海军的水师刚刚调走的时候。”
刘永年点头,甚至还有点被气乐了。
说实在的这事儿就算是清海军水师刚刚北上没走多远,然后换了装备下来冒充海盗劫了一回都不奇怪,毕竟这边的海盗其实大多都是盐枭兼职海盗,一般的盗贼没有这个信息,能抢的这么准。
整个复述的过程,方慎言坦诚淡定,没有丝毫慌乱,显然压根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刘永年则是也只能陪他叹息了一声,对此不好苛责。
那方慎言还主动反问道:“广南东路的盐枭海盗,实在是太嚣张了,而且今年以来,朝廷雪花盐的技术,已经基本被咱们本地的盐枭攻破,
除了广州,瑞州,潮州等朝廷掌控比较强的州县之外,这些盐枭联合了峒民,直接在岸边一样开设了盐场,学着朝廷的制作雪花盐,明目张胆,并不避人,仅凭我广南东路之兵,万万是没有能力清缴的,
太尉既然宁肯抗诏也要前来,想来一定是胸有成竹,有破敌剿贼之策了?太尉若是真能为我广南东路剿贼,下官可以跟你保证,整个广州府,一定竭尽所能,尽量配合。”
元绛也在一旁道:“不只是广州,整个广南东路,都将尽可能地支持太尉。”
刘永年问元绛道:“可否减少广南东路上贡的财政,尽可能的留州和转路,以充军饷呢?”
元绛摇头道:“几乎不可能,广南东路本就已经节流比其他地区要多了,每年节流高达四成,但是多截出来的钱粮却不能用来充作军费,而是,朝廷对广南东路的各级官员所支付的额外俸禄,因为,没有这个补贴,就更没有官员愿意来广南做事了。”
刘永年又忍不住叹气:“哎~,不想我大宋境内,竟然还有糜烂至此的地方。”
方慎言:“太尉见识得少了,您要是继续往南走,还去广南西路的话,就会知道,那边比这边更烂。”
刘永年:“…………”
刘永年也知道广南东路的局势很烂,盗匪很嚣张,但是他确实是没想到这些盗匪居然会这么嚣张。
一桌人见刘永年低头沉思,都在眼巴巴地看着他,寄希望于这位大宋霍去病能想出办法来解决这些问题,哪怕他像两浙路一样乱搞,只要有效果,大家也都认了。
“太尉可有头绪?”
“有”
闻听此言,众人大惊大讶,对刘永年也由衷钦佩,连忙问道:
“太尉有何高论?”
“此必是文官集团的阴谋!我差点被你们给骗了!你们文官集团,可真是太坏了。”
方慎言、元绛:“………………”
你果然是脑子有病是吧!
第189章 一切都是你们阉党的阴谋!
“太尉,何出此言呢??是不是有哪些地方我没有说清楚,让您产生了误会?我们广州上下,一应官员,百姓,全部都深受盗匪之苦,只要能剿灭盗匪,一定全力配合,何谈阴谋之说?刚才所言,句句真挚,绝无半点虚假啊。”
说着,方慎言也是微微皱眉,面露不满之色。
他是广州知州,兼广南东路兵马钤辖,市舶司提举,东南这边极少有人能与他掣肘,分明是一方诸侯,
刘永年虽然名气大,但现在身上已经没了安抚使的差遣,面上虽然尊重,但那也是为了公事,若是今天刘永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不介意与刘永年直接翻脸。
事实上他还真不算什么文官集团,他是福建方家人,家里也是经商的,他们福建人出身基本都是财臣,大多都是支持变革之法的,历史上王安石变法时的主力有一半都是福建人,故而对刘永年事先还真没什么恶感,反而颇有一些好感。
在他看来刘永年虽然胡搞乱搞,但都是生财之道,事实也证明这些乱搞的东西大多都有所成绩,他对刘永年是很欣赏,甚至敬佩的。
官场上风言风语,都说这人脑子有病,方慎言从来不信,只当是朝廷那些人在恶意中伤,一个脑子有病的人,怎么可能干出这么大的成绩呢?
现在看来……
元绛没有说话,反而只是嘴角抽了抽,乐了一下就低头吃菜了。
广南的转运使在广州知州面前肯定是比较弱势的,反正与他的关系也不大。
却见刘永年站出来冲他一指:“元漕司,这一切都是你故意设计的吧。”
“啊?”
元绛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嘴上还正好叼着一根剥好了的大虾仁。
“我刚才想了一下,整个广南东路,其实财税方面普通的钱粮两税也收不上来多少,收上来的部分也大多都留州了,人地矛盾相对也不高,至少在平原地区,百姓只要愿意开垦,总能找得到无主的荒地。”
“真正影响这些农民百姓生计的盗匪,不是海盗,而是山匪,是山民和他们争地,是峒民下山来抢劫,而海盗么,一来是他们只在沿海区域活动,二来,是他们也看不上那些平民百姓家里的浮财。”
“海盗劫掠的,主要是海贸的海货,也就是市舶司,市舶纲,甚至是外国王子朝贡的贡船,劫一次,吃一年,全都是值钱的尖儿货。”
“而除了劫掠之外,他们最大的收入来源应该是贩卖私盐,尤其是雪花盐,现在这技术泄露了,其他的王化地区还好,要造雪花盐需要大盐场,还要大投入的搞建设,不可能射一箭换一个地方,
至少福建路以北,极少有盐枭敢公然搞大盐场的,但是广南东路这边按你们所说,这边晒盐是明目张胆的,因为他妈的官兵压根打不过他们。”
“可是为何这广南东路的海盗竟然会糜烂至此,而你们两个跟我却绝口不提山民之患?因为山民之患已经有所抑制了,而海盗之患却抑制不住,是真的抑制不住,还是你们压根就不想抑制?”
“打我一上了岸,你们两个就一直在引导我,跟我说剿匪,剿匪的,这他妈能剿吗?我又不是神仙,按你们所说的,整个广南东路一共就只剩下三四千的水师了,清海军更是只剩下了不到两千人,还是船破甲烂的,我打个屁呀,这要是非得去剿匪,非得剿出事儿来。”
“为什么不试着去招抚呢?你们是怎么处理山民和峒民的?我想一定离不开剿抚并用四个字的,为什么海盗就不行了呢?
分明就是故意的,因为市舶司所得之钱财,大部分都进了宫里,而盐税,现在也在宫里,故而你们分明就是有意怠慢,甚至是背后还有文官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