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文官怎么这么坏啊 第15节

  另一头,晏殊家的主母王氏,将人请客进了内宅,也是亲自招待。

  北宋时男女之防不大,刘永年一个半大小子而已,晏殊不在,王氏亲自招待不算毛病,同样是煮了茶水,亲手给刘永年倒上一碗,直截了当道:“大郎可是来退婚的?”

  严格来说两家其实并没有真的订婚,刚说定这个事儿,连最基本的采纳流程都没走完呢,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刘家主动要退这门亲事倒也谈不上打晏家的脸之类的。

  刘永年却道:“退婚之事先不急,我其实倒是也没有退婚的意思,老实说,一开始确实是有些气,但现在都过了一天了,已经不怎么生气了。”

  “说到底这事情毕竟不是晏相做的,而是在晏相走了之后有人做的,与其说是冲我们母子,不如说是冲着晏相,我又为何要退婚呢?”

  晏王氏闻言长长地出了口气,不禁也在面上露出了笑容,道:“如此便好,我家大人在去陕西之前特意进了宫,向官家求定了这门亲事,

  如今他刚刚出京,人都还没到陕西呢,若这亲事便退了,亲家变仇家,我可要如何与他交代?

  难得郎君能够冷静处事,哎~此事,确实是富弼做得不对,只是他素来极有主意,家中长女,亦非我所出,大人不在,我也说不了他们,实在是,惭愧极了。”

  刘永年却道:“何来惭愧之说,夫人,我想过了,此事恐怕并非那么简单。”

  “你是说此事背后,另有黑手?”

  “一定是有的,我怀疑,这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文官?”

  王氏都有些蒙了,道:“若是有幕后黑手,不应该是武勋将门么?”

  她倒是有听晏殊提到过,这位未来的女婿似乎是有点魔怔,莫名其妙的,对当朝的文官意见极大,莫名其妙的相信朝中有一个所谓的文官集团。

  可也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大啊。

  皱眉道:“我家大人几乎已经是朝中文官之首了,这……若朝中真有一个文官集团,这不是在害他么?说不过去啊。”

  刘永年则是满脸认真地道:“夫人您也说了,是几乎,几乎已经是文官之首了,那不还不是文官之首呢么。”

  王氏皱眉。

  刘永年道:“夫人,咱们两家既然结了亲,便是一家人了,他日我是要叫您岳母的,自家人说话,我就不迂回了。”

  “你怀疑谁?”

  “还能有谁,我怀疑这就是文官集团干的,而这个文官集团的幕后黑手,正是吕夷简。”

  “吕夷简?吕相公?吕相公为何要做此事,又如何能够做下此事?”

  刘永年认真地道:“晏相,虽然为相多年,但他到底是南方人出身,根基不够,我大宋南方人为相已经是寇准罢相之后的事情了,而且他为人圆滑,并不擅长结党,吕夷简可就不同了。”

  “此人本就是吕蒙正之侄,又曾独相十年,深得刘太后的信赖,乃是托孤之臣,为相期间,尤擅培植党羽,满朝公卿,半出吕门,论根基之深厚,十个晏相,再加上二十个范仲淹也比不上他。”

  “而且他们吕氏一门,确实是人才辈出,吕公绰、吕公弼、吕公著,皆已入仕,再加上他吕夷简现在已经确定了要复相,人虽然还没有回来,但满朝吕党之人,自然就已经有了主心骨。”

  “以吕夷简之能,人虽然不在京师,但那些吕党之人自发的为其做一点事情,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此事于吕党而言,实在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第一雕,带头做事的都是范党之人,必惹官家嫌弃,范党势微,则吕党必然趁强,顺便还能捎带手的打压晏相。”

  “第二雕,乃是他们要借机插手西北军政,我是武勋,又得官家信赖,同时还是夏太尉的旧部,

  西北那边,令出多门,挑拨了西北诸将的关系,他们吕党才能借机插手其中,我没记错的话,夏竦,是不是就是吕夷简所举荐的?”

  刘永年毕竟是穿越者么,很清楚的知道西北那边的最终大赢家是谁,历史上就是夏竦一人身兼西北三帅之权么。

  而且吕夷简的势力确实也是大,他来自后世,知道吕家在大宋一直是代代出相,民间甚至有赵家天子吕家相的说法。

  刘永年一直怀疑大宋有一个所谓的文官集团,但又觉得确实有些奇怪,晏殊确实是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幕后黑手。

  现在晏殊都走了,这个文官集团依然在兴风作浪,这不就都对上了么?

  他是穿越者,知道吕夷简是仁宗朝所有政治斗争的最终胜利者,是赵家天子吕家相,知道是夏竦三帅归一,通过结果这么一逆推。

  没跑了,文官集团的幕后黑手肯定是吕夷简!这货很有可能,已经拉拢腐蚀了满朝文官中的绝大部分下水了。

  王氏想了想,道:“可带头的,不是富弼么?他乃我晏家女婿啊,而且他还是范公的追随者。”

  刘永年冷笑:“夫人啊,您是被事物的表象给迷惑了啊,这世上什么时候也不缺扛着大旗反大旗的事。”

  “啊?”

  “您想想,范仲淹快要回来了,他富弼是范仲淹的追随者,那范仲淹要是回不来,甚至干脆就死在西北战场了呢?他就是范仲淹的继承者啊!同样的,晏相人在朝上,他只是晏相的女婿,那晏相要是也回不来呢?”

  “啊这……”晏王氏认真想了一想。

  居然还真的觉得刘永年说得话很有道理。

第30章 报复富弼

  “此事……会不会是武勋集团在暗中做下的?”

  犹豫了好半天,晏王氏见刘永年神色笃定,甚至还有几分得意,实在忍耐不住,出言问道。

  “不会的。”刘永年则是摇了摇头,异常坚定的排除了这个正确答案。

  “为何不会?”

  “其一,我自己就是武人,我知道晏相的说法,认为我是被人利用,武勋将门之中,也存在一个阴谋集团,但此事,确实是晏相想多了,武夫中是没有这样一个集团的,也没人能如此利用得了我。”

  “其二,就算是武夫中有一个这样的所谓集团,为首之人只能是王德用,王枢相了,夏太尉么……

  说句不好听的,他是宫中宠将,实在是缺乏战功,不足以服众,能在朝堂立足,靠的全是官家的偏爱,如何做得了这等事?

  而王枢相乃是玲儿姑娘的亲娘舅,这世上,岂会有亲娘舅害外甥女的事情?我若当真退婚,对玲儿姑娘来说难道好听么?”

  这话要是对晏殊说,晏殊定然会反驳于他,但对着晏王氏说,晏王氏却是连连点头。

  做妹妹的,如何会去怀疑自己的哥哥呢?

  至少在女婿和哥哥中间,本能的还是选择了相信哥哥,事实上他和富弼确实也是不熟,富弼那老婆是晏殊前妻的孩子,非她所出。

  遂点头道:“原来如此,那眼下大郎来找我,只是为了和我一个妇道人家解释么?”

  “当然不是。”

  “大郎何意?”

  “夫人,两家既要结为亲好,您就是我的未来岳母,那么富弼,就是我的连桥,都是实在亲戚,我又如何能眼看着他走向歧路,而无动于衷呢?”

  晏王氏点头:“有理,那大郎可需要我做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让夫人能以岳母的身份劝说于他,训诫于他,让他能够迷途知返啊。”

  “原来如此。”

  晏王氏想来,刘永年还是对富弼心中有气,不肯就这么简单的放过他,故而想要借自己的手报复于他。

  毕竟富弼是范仲淹的追随者,这些人在南宋以后是被称之为君子一党的,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清流文官的祖宗了,这种人,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

  要报复这种人,打他,骂他,贬官,外放,这些东西人家都不怕,但你要损他名声,那却是比刨他祖坟还要让他难受的。

  晏王氏以为,刘永年这是在暗示,是希望自己能够替他当众训婿,以报此番仇怨。

  只是在略一思考之后,晏王氏便点头道:“好,我答应你,此事我做。”

  一来刘永年的说法在晏王氏看来也确实是有一定的道,晏殊在离京之前特意安排了这门亲事,自然需要维护。

  二来,富弼的夫人是晏殊前妻生的,刘永年要娶的这个才是她生的。

  她又不是朝廷大臣,做点事情还需要瞻前顾后,二婿择一,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其内心自然另有一本账册。

  事情说定,刘永年告辞回家,晏王氏则也不愧是将门之女,当即便换了一身正装,奔着富弼家去了。

  到了地方,见富弼正在宴请一众官员煮茶议事,联名上奏请官家惩处刘永年之罪的奏疏,一张俏脸顿时便又寒了几分。

  只觉得这个大女婿实在是太不懂事,处处要他们晏家难堪。

  富弼见晏王氏来了,自也是连忙依礼仪参见,问安,晏王氏道:“我听人说,彦国你身为范党之人,却搅和我晏家与刘家的婚事,乃是受了吕夷简之蛊惑,故意害我晏家和范公,特来核问,是否如此?”

  富弼都懵了,这还这么多人呢啊,登时脸色就红了,站起身来怒道:“这是何人向岳母进的谗言?属实恶毒,岳母您又如何会信?莫不是要帮助外人,来害小婿么?”

  晏王氏摇头,道:“吾妇人也,不懂是非,只是过来问上一问,听你一答而已。”

  富弼怒不可遏:“岳母要小婿当堂撞死,以证清白么?”

  说罢,竟是当众以头撞柱,要撞死自己,好似个贞洁烈女似的。

  不过这么多人看着,如何能让他真的撞死,自然被一众客人给拦了下来,没撞死成,似是还听到了有人在偷笑的声音,愈发的羞恼不止。

  晏王氏连忙道:“贤婿何至于此?吾妇道人家,只是过来问问,你不是就跟我说就行了,这是作甚?吾错矣,吾错矣。”

  说罢,竟是直接转身就走。

  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富弼的面上青一会儿紫一会儿的,望着晏王氏离去的背影竟然有一种想要骂脏话的冲动。

  人都已经走了,他想解释也没处解释,而且也没啥好解释的,这么多人看着呢,不知有多少人正在偷偷笑他,可再去寻死觅活?似乎又徒惹人笑,他也总不可能真为了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闲话就真的去死。

  好憋屈啊!!

  “此,必是小人谗言也,彦国兄不必介怀。”

  “必是刘永年的谗言。”

  “联名,联名,必须要联名弹劾,让官家治他的罪!!”

  …………

  却说那晏王氏从富弼家中出来,却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王德用的府上。

  晏殊不在,她自是没了主心骨,遇见大事,本能的就想要找自家兄长商议。

  王德用正在和夏守赟一块喝茶,见自家妹妹来了,连忙招待,夏守赟也起身告辞。

  王德用问:“贤妹何来?可是那刘家因今日富弼之事迁怒于你,上门退婚了?”

  晏王氏摇头,遂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与王德用说了,后又问道:“兄长啊,你说我今日是不是太冲动了?今日当众一问,我算是彻底得罪那富弼了,心中甚是不安,殊哥他回来之后不会怪我吧。”

  王德用闻言,面色也极是古怪,一副快要绷不住了的样子。

  “兄长?我,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没有,没有,你是做岳母的,他是小辈,得罪了就得罪了,有甚可怕的?你这般当众责问虽会得罪于他,确实是会得罪他,

  可是他带头率百官逼宫,羞辱官家和王氏,怎么就没考虑过这样做会不会得罪你呢?你们晏家,你自己的女儿,愿意许配给谁就许配给谁,

  你和晏殊都没意见,官家也同意的亲事,他却不干了,他算老几?轮得着他来嫌弃那王家,刘家的门楣么?

  就辱他了,怎么了?晏殊回来之后若是怪你,你自来找哥,哥去和他说,若是他敢欺负你,哥帮你把他屎给屙出来。”

  晏王氏闻言,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心中踏实不少,仅有的一点忐忑不安一扫而空。

  “贤妹,认定了刘永年当你女婿了?此人的身世……说不定会是个野皇子啊,官家无子,贤妹不怕他将来卷入其中,难以脱身么?此事既已发生,何不顺水推舟,跟官家辞了这门亲事?”

  晏王氏道:“我大宋连士大夫都不杀,他便当真是在野皇子,又能如何呢?想来至多,不过是房州软禁罢了,也算不得什么。”

  王德用闻言一愣,面上不由得复现出几分懊悔之色,点头道:“贤妹说得在理。”

第31章 请调

  短短一天时间,富弼被岳母当众责问,是否勾结了吕夷简,要害范仲淹的消息在朝臣的圈子里不胫而走。

  八卦在传播的过程中总是失真,又不到两天的时间,朝臣中人大多都还知道真相,到了市井百姓之中,已经有人在传,富弼已暗投吕党,要阴谋陷害范仲淹了。

  直害得富弼浑身是嘴,也难以说清,便是和人解释,大家也只是全都表示相信,劝他不要信这等无稽之谈,身正不怕影歪,反过来安慰他,其实心中却都在笑他。

  对他这种将清誉看得比命都重的人来说,当真是难受至极,却又无可奈何,更无法报复,只能更加激烈的搞串联,联名上书官家要赵祯治刘永年的大不敬之罪。

  赵祯当然不可能真的治刘永年的大不敬之罪,但也确实是不好不管,

  富弼明显是破防后有些应激了,他也害怕富弼上书不够再做出更激进的事情影响刘永年的前途,遂罢黜了刘永年供奉官的官职,将他踢出了三班使臣的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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