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其实都能看得出来赵祯并不想惩罚刘永年,三班使臣这种岗位本来就是培养岗,储备干部的性质很强,现在踢出去了,用不了多久肯定会安排新的官职。
富弼这么一搞,反倒是颇有些帮助刘永年提前毕业了的意思,富弼明知赵祯有意偏袒,但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能罢黜供奉官的职位,已经是有意在给他们这些台谏官面子了,是故意搭了个台阶给他们下,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不可能再得寸进尺,富弼更不可能再找得到其他人跟自己联名,无奈只能作罢。
却说刘永年丢掉了官职,生怕他不懂,赵祯叫到了身边,亲自劝解,告诉他不日就给他安排新的官职和差遣,让他不要难过。
刘永年自然不会这么点事都看不懂,却是又复将他之前的吕夷简文官集团阴谋论说给了赵祯听。
赵祯听后却是抚掌大喜,大笑着抚摸刘永年的头,欣慰道:“我家的麒麟儿,终于长大了啊。”
刘永年:???
刘永年问他何意,赵祯却笑而不语,开始跟他打起了哑谜,不跟他说了。
赵祯想得倒是简单,只觉得刘永年最近这段时间跟他说了那么多的阴谋论,终于是相对靠谱了一回了。
如果大宋的朝堂之上,真的有一个所谓的文官集团的话,其实赵祯也是倾向于相信,这个集团的幕后黑手是吕夷简的。
毕竟连范仲淹都上过百官行述图来参吕夷简么,吕夷简任人唯亲,结党,这本来就是朝堂共识,赵祯自己的心里也有数。
之所以要叫他回来,这不是因为三川之败后,朝堂上大洗牌了么,朝廷需要一个能稳得住朝局的人,吕夷简虽然有结党,任人唯亲,但是他能力强,根基深,眼下正是用他的时候。
说白了他要是不结党,没这个稳定朝局的能力,赵祯还不诏他回来呢。
就吕夷简这种人,等什么时候朝政平稳了,那就什么时候再把他给踢开么,治国用人,本来也不可能非君子不用,大江水清,灌溉良田,大河水浊,一样灌溉良田,这个道理倒是并不用跟刘永年说就是了。
虽然还是有无证据构陷当朝宰相的毛病,但是不管怎么说,至少这次比之前要靠谱许多,自家人么,他与刘永年在一块,父子多过君臣,儿子和父亲说些自己的揣测猜想,又为什么一定需要证据呢?
“閤门供奉之职,既然不干了,你想要干些什么?无论文武,任何位置,能适配你本官的刺史之职,朕都能给你安排。”
刘永年一阵诧异:“您,让我走了啊。”
“让了,别太危险就行,最近朕也想了很多,一直在想你的事,你少年有壮志,本是好事,好铁也需磨炼才能出锋芒,一直待在宫里,待在朕的身边,养不出人杰的。”
不过随即却是笑着道:“但是有危险的地方绝对不行,不可能让你上横山前线,
而且如果你要去陕西的话,回家跟你娘说,是你哭着求我,死皮赖脸,逼得我没办法了才同意的,知道么?”
刘永年笑道:“真的按刺史这么大的官来让我挑差遣?那可是正五品啊。”
赵祯笑道:“你这刺史官,乃是你献上焦煤冶铁有功,故而相授,并非是朕偏私偏爱,又不是挂着好看的,如何不能照刺史挑?”
北宋的官、职、差,三者虽然相分离,但大体上总是要相互匹配的,尤其是中基层官吏,官吏与差遣之间几乎都有大差不差的对照表。
刺史是正五品的寄禄官,一般来说武将至少要做到兵马督监,大概率甚至是要做到钤辖,才能寄刺史衔,
赵祯让他随便挑,他若是恃宠而骄的话,一个刺史做寄禄,管赵祯要个边境州府做知府,也就是帅守都不算毛病。
刘永年想了想道:“肯定是要去陕西,想……跟着晏相,做个随军勾当就行。”
“哦?不想领兵了?西北不同于河北,独立领兵的差遣可是很多的。”
“不了,我娘那天说我说得对,兵者无小事,我既没有过真正的行伍经验,也谈不上什么家学渊源,一上来就让我独立领军,不只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在我手下跟着我的兵全都倒大霉了。”
“官家安排我一个勾当事吧,跟着军中主帅,既能学习,您跟我娘也不用过于担心,真要出事儿,我也是跟晏相死在一块,整个陕西,最安全的地方应该就是晏相的身边了。”
赵祯诧异地道:“居然去跟同叔?为何不是子美啊,你不是素来不信任文官的么,御道之上抱腿,就是为了让王德用当枢相,为了让王仲保给他当副帅,怎么轮到你自己的时候,反而去找同叔了?”
刘永年却是振振有词地道:“自然不同,我下去,就算只是做个勾当官,那也是您的监军,您肯定得给我银台直奏之权。”
“夏太尉虽说是也没什么战阵经验,但毕竟是个武夫,是将门,身后还有整个武勋将门支持他,对付一个小小西夏若只是在战阵之上,我相信他就算是不能赢,想输,恐怕也不会太容易。”
“自我大宋太宗朝以来,武将将领所需要顾虑的最大问题从来都不是战阵之上打不赢,而是在战阵之外,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此次陕西四路分文武,那些文官能不能成事不知道,却是一定有能力坏事的。”
“我去经略安抚司,跟在晏相的身边,既是学习,也是监视,能确保那些文官不使阴招,不抢功劳,不推诿责任,就已经是我这一介小人物,对夏太尉最大的帮助了。”
赵祯道:“此言大善,朕会用心安排你的。”
第32章 此诏,必是文官集团之阴谋也
短短一天之内,吕夷简版的阴谋论被传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民间有市井愚妇喜嚼舌者,言知谏院富弼暗投吕门,富弼无可辩,置之不理。
第二日,官家下诏,“应青州刺史刘永年所奏请,废越级言事之罪。”
得知这个消息的富弼好悬没一口老血给喷出来。
明明对他们范系官员是一件好事,怎么他就这么难受呢?
难不成我还成了吕系官员了么?
刘永年也懵的,心想,自己啥时候奏请什么“越级言事”了?
所谓越级言事,其实是当年吕夷简为了搞范仲淹一党创出来的罪名,景祐三年,范仲淹上《百官图》直指吕夷简用人徇私,一众崇拜范仲淹的中级官吏紧随其后,在朝中掀起一场倒吕潮。
吕夷简被范仲淹怼得哑口无言,说不过他,便以越职言事之罪罢黜范仲淹,还说他荐引朋党、离间君臣,
而赵祯也支持了吕夷简,朝堂榜示,严禁百官越职论事,凡不在本职范围内批评中枢、宰相,一律治罪。
结果范仲淹贬饶州,余靖、尹洙、欧阳修一众范系官员全部贬黜。
现如今吕夷简即将回来主持朝政,仁宗在这个时候解除此禁,广开言路,明显就是在针对吕夷简,一边用,一边防。
而且这个罪名废弃了,如尹洙、欧阳修等君子党骨干成员距离回来也就不远了。
原本历史上,乃是富弼作为知谏院,上书官家说什么日食啊,天变啊,扯了一大堆玄之又玄的理由,跟赵祯打了一个配合,顺势解禁。
而眼下,看似解禁的时间差不大多,实际上却是大不相同,乃是在刘永年搞出吕夷简集团阴谋论,晏王氏当众质问富弼之后,而且赵祯还莫须有地,应刘永年所奏请。
这就好似赵祯能够解禁此策广开言路,乃是刘永年的功劳一样。
要知道在欧阳修,尹洙等人未曾回来的现在,富弼刚直行事,隐有清流领袖之姿,平日里就数他嘴最碎,动不动就要吐槽赵祯两句。
如今富弼与刘永年闹掰,再加上刘永年外戚的身份,是很容易让他被君子党中人打上奸佞的标签的。
而赵祯这么一搞,却是反而显得他才是范党了一样,那些所有因此解禁回朝的君子党,都因此而欠下了刘永年的一个大人情。
这么一搞富弼倒反倒是像那个反派了,他本来就被自家的岳母指责暗投吕夷简。
要知道忠臣和奸佞本就都是相对而言的,吕夷简位列奸臣传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大奸大恶么?
那是因为跟他作对的那个人叫范仲淹啊,南宋时范仲淹三个字几乎都已经神圣化了,范仲淹的对手自然必须,也只能是大反派了啊。
刘永年若是个清流好人了,那他富弼算什么?他若是个好人了,他口中那些无稽之谈岂不是也跟着更有可信度了么?
直气得富弼躺床上一整天都下不来床。
另外有关于刘永年的安排,也有些风声传了出来,消息灵通之辈皆知,得知他自请去给晏殊当勾当官,朝中大臣无不心神震动。
刘永年固然不算是什么大人物,但是谁都知道官家爱他,他在哪,官家的爱就在哪。
大家也都知道他素来对文官心存芥蒂,最近的文官集团阴谋论闹得沸沸扬扬,就是由他所出,
按说以官家对他的宠爱,本以为官家不会放他去前线了呢,谁曾想还是放了,只是没有独立领兵,且并不在边镇。
既然放了,本以为按说应该是放在夏守赟的身边,没成想居然放到晏殊身边了,据说还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
如此看来刘永年和晏殊这一对丈婿之间,关系还真挺不错的?
夏守赟本人则也同样是痛苦不已,毕竟不管刘永年和富弼之间如何争斗,他的本心,其实还是挑拨离间刘永年和晏殊之间的关系。
据他所知,刘永年和晏殊的关系并不好,甚至很差,这一门亲事从头到尾也不是他自己选的,甚至在冶铁务,刘永年还误以为晏殊要暗算自己。
本以为这种关系只需要稍加挑拨,就算是不能搅黄了亲事,也必能使他二人之间心生嫌隙,刘永年看上去也是一个冲动,无城府的性子。
怎么就反而让他们这一门亲事更紧密了呢?怎么那晏王氏就当众责问富弼了呢?
夏守赟也是苦笑连连:【果然啊,我这等宫廷宠将,就是不擅权谋,这等背后算计之事,就算是没被抓出来,也一样弄巧成拙啊。】
他倒是想再努力一把,做些什么,只可惜军情不等人,他也该领兵出发了。
他一个当行军都部署的,就算成行会比晏殊这个安抚使更慢一些,但终也是慢不了多少的。
朝廷给他调派了一支嫡系兵马,却又让皇城使、入内副都知王守忠为陕西都钤辖跟他做配合,实则这一部分兵权与他共分,明镐为随军转运使已经先行一步,带着大量的粮草走在了前面。
大宋的这个破军制,干点啥都得制衡制衡再制衡,明明都已经是一地两帅了,还得再增加一个都钤辖。
晏殊那边也没得那么畅快,赵祯给他安排了符惟忠这么一个将家子为安抚副使,身兼泾原路兵马钤辖、兼知泾州。
一个人能决策的事情非得弄出一个决策团出来。
两天后,刘永年的任免也终于出来,赵祯终究是没让他真的只在晏殊的身边当一个勾当使,而是任命他为‘陕西安抚司勾当公事,专切提举诸州军器及括马巡检’。
没想到居然还给他加担子了。
陕西安抚司勾当公事没什么可说的,就是晏殊的助手,因为刘永年的身份特殊,故而也有监军的作用。
后面的专切提举诸州军器及括马巡检,乃是给他增加的专项职责,也即是监察军需军械和战马,总之就是负责帮晏殊检查军械和战马的助手。
而几乎就在刘永年接下职务的同一天,赵祯下令括马:
诏京畿、京东西、淮南、陕西路括市战马,马自四尺六寸至四尺一寸,其直自五十千至二十千,凡五等,敢辄隐者,重寘之法。
宰臣、枢密使听畜马七,参知政事、枢密副使五,尚书、学士至知杂、合门使以上三,升朝官合门祗候以上二,余命官至诸司职员、寺观主首皆一。
节度使至刺史,殿前、马步军都指挥使至军头司散员副兵马使皆勿括,出内库珠偿民马直。
刘永年身负括马之责,正管此事,横看竖看,左看右看,从这诏书中怎么看,都只看出了一句话:此诏,必是文官集团之阴谋也。
第33章 非不能也,实不想也
“枢相,枢相,这次括马是你主导的还是文官主导的?我怀疑,这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枢密院内,刘永年将王德用堵在公房,神神秘秘地说道。
王德用一脸无奈的表情道:“如何就又是文官集团的阴谋了?我大宋的朝堂之上就算是真有一个文官集团,他们又哪来的那么多的阴谋呢?”
“真的是阴谋,枢相参与此策的制定了么?”
王德用摇头道:“只是有些过问,具体还是由昭誉带人所拟定,最近这段时日,枢密院事务繁忙,官家还要办武举,我是武将出身,扩马之事,非我所长,昭誉也是扩马之事的总管。”
刘永年在一旁直跺脚,道:“所以才是阴谋啊!官家他太糊涂了,又被那些文官给忽悠了啊,您看啊,这个政策是这样的。”
“因为西军正在重建,且严重缺马,朝廷现在要强行从民间花钱来购买马匹,
而且根据马的尺寸不同,出价也不同,购买马匹的钱财完全由官家的内帑拨付,敢有隐瞒的,家中藏着六尺以上马匹不卖给朝廷的,重惩之。”
“我看了一下,朝廷括马的价格还是比较公允的,出价甚至比市场上买马的价格要更高一些,国难当头,官家花自己的内帑来买马,依然不愿让百姓吃亏,由此可见官家仁厚。”
王德用点头,道:“这又有什么问题么?”
“问题很大啊,主要的问题是这些马匹的购买方式,首先是强征,具体执行起来,这中间可以上下其手的猫腻实在是太多了,
既然是强征,那么朝廷如何确保,官家从内帑出的钱,能够切实地落在马主的手上?
若是引括马而导致百姓财产受损,甚至是有些人家因此家破人亡,偏偏官家的钱还花了,到头来贪官污吏拿着官家的钱,还要骂官家呆傻无知。
没钱没势的普通百姓被抢了耕地,拉活儿的马,也要骂朝廷昏庸,甚至是不得已为盗为匪,乃至于沦为反贼,而那些地方上的豪族大户,则可以趁机得利。
更何况,民间本身就是需要马匹的,拉车拉货,驮人耕地,都需要马,朝廷虽然规定只括六尺以上的马匹,但是说到底尺子还是在具体执行的官吏手里。
到头来,豪富官宦之家,虽藏有健马而不括,贫苦百姓之家,虽只有瘦马而被强征,手上无马,便只能依附于豪强官宦之家借马,租马,则民间的豪强愈强矣。”
“我朝文官,早就已经不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真正平民之家了,而是已经逐渐发展成了世家,大族,
就算真的是平民上来的他上来之后也成了大族,那些文官,忽悠官家搞如此花钱还不讨好的括马之策,您说他们是不是居心叵测。”
王德用想了想,道:“你说的或许也对,这些事在执行中是几乎一定会有所出的,然而这却也已经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
西军缺马,便是连朝中官员,也不得不将家中养马拿出来,即便是当朝宰相,也至多可以留七匹马来自用,不括马,又能如何呢?
也许官家并非是不知道此法之害,只是没有办法,两害相权取其轻也,官家或许不是不知道,内帑出钱,大半都不会落于百姓之手,但是出了,总会比不出要好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