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许将领用盐引折罪,那些将领不管会不会被查出账来,一定都会趁机抢收盐引,以备不时之需,如此一来,只要市面上没有人大规模抛售盐引,则盐引的价格必定能够炒得高上许多。
则他括马之事自然也就成了。
【黄口小儿,抱我大腿,逼我当这个枢相,本相却以德报怨,当真是个大大的好人啊。】
第38章 贼?娘的,我大宋的文官怎么这么坏啊
“贼?娘的,这不对啊,京城这边的盐引价格有问题啊。”
枢密院内,王德用愤怒地一拍桌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
“据我所知,光是汴京城内,派人征收盐引的将家子弟,军中官吏,就至少拿出来十几万贯了,收上来的盐引甚至有几百万石,这么大的一笔钱砸下去,就是朝廷没有政策,盐引的价格也该涨了,这怎么还越来越低呢?”
正常来说,盐引的价格应该是虚标两到三倍才对。
北宋中期的盐引虽然已经烂了,但到底宋朝不是明朝,再怎么烂,一百文的盐引虚到三十文,四十文,也就到头了。
商人拿着盐引,只是不好取,等的时间长,再加上私盐横行等原因官盐的质量不好拿到了不好卖,仅此而已了,远不像明朝那样当废纸擦屁股都嫌硬的地步。
王德用反贪腐以来因为是允许犯事儿官员返还盐引的,尤其是一些积年老账,官员贪的时候都是照实数贪的,
现在补的话他们买盐引至多对价买,里外里还有净赚,这是他故意给那些贪官污吏留的赚头。
正常来说武将们都买了不少盐引备用,查账查到了可以抵罪,查不到了大不了再把盐引给卖出去呗,赔也赔不了多少。
故而正常的军中贪官的思想,肯定是先换上一些备用的。
而且折中之法,有利于他们武夫将门掌权,故而此举是得到了京城内大大小小的将门支持的,便是如曹佾那种人,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真的上前线,却不代表他不在军中任职。
这些将门可都是很有钱的,早在大宋开国之初,杯酒释兵权的时候那些开国将门就手握大量的钱财,用来买地置产,
再加上他们与皇族世代联姻,北宋流行厚嫁,公主也不例外,皇家的嫁妆都是可厚可厚的。
故而如曹、石、高、李、郭等将门,哪个不是家资百万,随随便便的拿出几万贯,十几万贯来购买盐引,支持他王德用的工作。
等查账查到他们哪一个旧部的头上,又拿不出盐引来抵罪的话他们手上的盐引还能用来拆借。
虽不知道这些巨有钱的开国将门们买了多少,但是保守估计还是有的。
这么算的话,短短几天之内,光是京畿地区砸下来买盐引的钱就有几百万贯,这盐引没有不涨价的道理啊。
然而这几百万贯砸下去之前,差不多是四十文钱能买一张一百文的盐引。
现在在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在市场上砸下来几百万贯,结果现在一张一百文的盐引,却连三十文都卖不到了。
这怎么还越砸越便宜了呢?
王德用都有点怀疑人生了。
这明显是不对的吧,而且盐引这么跌的话,大家岂不是越买就越亏钱?正所谓追涨杀跌,会不会原本还打算收买盐引的人,一看这架势也干脆不买,甚至是跟着抛了?
王德用虽不懂什么经济学,但是眼下这个盐引的市场价格走势很明显是不太符合他六十多年的生活常识。
见对面刘永年居然还一副十分镇静的模样,甚至还很认真地研究在茶碗上点茶冲花,不由得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伸手拿出一根茶匙,二话不说就把他碗里的茶花给搅了。
“诶,你干嘛啊你,我这正点鸳鸯呢,全搅了。”
王德用气道:“你一个黄口竖子,装什么镇定?这都已经七八天了,盐钞不涨反跌,官家让你括马,你的马呢?这些天你括到一匹了么?反倒是整日往冶铁监跑,你是真不急啊,还是没心没肺啊。”
他压根就不信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会比自己更镇定。
刘永年却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市场上有人砸了几百万贯收,盐钞却还是跌,肯定是因为有人砸了不止几百万贯抛呗。”
“市面上哪来的那么多的盐钞,就算是有人要作对,可他们手里哪来的那么多盐钞?总不可能是买来抛的吧,再说谁还能比咱们将门还有钱。”
“借钞来抛喽,澶渊之盟以来这都三十五年了堆积下来可没有兑的盐钞怎么也有几千万贯,一时半刻的又兑不了,借一下先趁机抛售呗,
等咱们事情做得败了,将门也跟着抛,盐钞的价格一定还会再降,他们再花钱把盐钞买回来还给货主也就是了,一进一出,说不定不但不花钱,还能赚钱。”
王德用皱眉,道:“谁会这么干?”
刘永年笑道:“能是谁啊,将门的人愿意为了支持你而拿钱出来收盐钞,怎么就不能有人为了让你做不成事,而故意拿钱出来借盐钞来甩卖呢?”
“那些文官,难道能比将门还有钱,有势?”
刘永年叹息道:“没有将门有钱,可是数量多啊,况且也不用他们自己出钱,地方上找些富户豪族,帮帮忙的事儿。”
“以粮票,马票之法买粮括马,粮马从百姓手上到豪强,胥吏,再经县衙州府到漕司,经漕司转运中央,
再经中枢运抵前线,层层过手,层层剥皮,现在官家一道诏书就要整治折中之法,让商人可以直接带着粮,赶着马去前线领盐引,这毁了多少人的利益?”
“我朝强干弱枝,县衙,府衙手里没有银钱,只有马票,粮票,朝廷向百姓括马括粮,只有票而没有钱,那真正的寻常百姓,有能力拿着票一路进京,兑换银钱么?
真拿了票进京,他们找得着三司的衙门的门朝哪开么?”
“到头来这些马票粮票,还不是都落在地方豪强士族的手上,打个对折岂不是随随便便,一倒手,又能大赚一笔,相当于是朝廷,在帮着那些豪强世家,在剥削没有门路的普通百姓。”
“咱们现在要整顿折中之法,朝廷不帮着他们剥削百姓了,他们岂能高兴?那些文官找他们随便一合计,让他们拿点钱出来帮忙祸害咱们,自然也是没有二话的。”
“咱们武将之中,在前线通过虚开盐钞的贪官污吏,终究是没有这全天下路上的,州里的,县里的贪官污吏更多的。”
“开国将门虽然有钱,但毕竟就那么几家,终究是不如遍布天下,每个县里都有,乡里都有的土豪劣绅,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的。”
王德用闻言一阵沉默。
好一会儿,才叹息了一声道:“以前你说什么文官集团,我也是将信将疑,今日,我却是真的信了,贼?娘的,我大宋的这个文官集团,怎么这么坏啊!”
见刘永年又煮了一杯茶来点花,王德用愈发的气不打一处来,拿起茶匙来又是一顿乱搅:“你有办法没有?没法子,我这个枢密使可就当到头了。”
“这是自然,他们愿意砸钱抛售,啊就让他们抛么,咱收咱的,他们抛他们的,您老不妨再去那几家开国将门的家里再走一趟,让他们再拿出点钱来买钞,千万不要抛,再过个三天,必见分晓。”
说着,刘永年重新拿起了点茶筅,因为被王德用给搅合了,成了一片,索性点出来一个大大的太阳出来,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拿起茶碗来一饮而尽。
第39章 武人跋扈
“枢副,这是今日有人过来兑换的马票。”
枢密院内,手下胥吏对陈执中道。
“马票?京畿的马票么?这才几天,我连马都没有看见,马票就已经先到了?”陈执中皱眉。
“枢相大可以放心,马票的主人乃是郑州的杨员外,马还在收,只是还没收完全,杨员外做事,万万是差不了的,只是要等马收得多一些,一并运到京来,省事。”
“各级衙门也都已经打过招呼了,三司那边,郑学士说了,只要您同意,押印,他便可以先将这一比马票给兑了。”
陈执中眉头皱得更深了:“既然不会出差错,为何还要提前换钱?最讨厌这些豪强,仗着有几分人脉,破坏朝廷法度了,若是人人都像他一般,成何体统?此例不可以开,否则定要人人效仿了,驳回吧。”
“这……”
那胥吏纠结了一下,弯下腰小声道:“可是枢副,杨家现在没钱收马票了,不是他没钱,而是钱都用来收盐引了。”
“高价收,低价卖,这些时日那些将门也不知怎的,家家都在加钱抢收,盐引的价格已经有些撑不住了,这……
杨员外也是想提前把马票兑了,好接着收售盐引罢了,若是不批他的马票,他为了筹钱,可能就要低买高卖了,有些盐引,他还没付钱呢。”
陈执中愣了一下,良久,才道:“这个杨员外到底是什么人啊。”
“是太后的从父弟,官至建宁军留后,绰号杨骨槌的杨景、宗。”
“外戚?还是太后的弟弟?原来是他,我想起来了,官家为表孝心,是不是把丁谓的宅子都赐给他了?”
“对,正是他,太后的从父弟。”
“既然是太后亲弟,国之外戚,自然不同,料来马匹之事,定不会有差错。”
说罢,陈执中拿出官印直接压了。
心中却是想着,【定有差错,不过出了差错也没事】
众所周知,官家有三个娘,除了没见过面的亲娘,还有一个姓刘的大娘娘负责严厉教育,还有一个姓杨的负责温柔疼爱,
如今姓刘的那个大的已经死了,姓杨的那个小的还活着呢,一直是待之如母。
既然是杨太后的亲弟弟,那出问题就出问题吧,想来也不会有人深究,便是官家知道了,也不会过问的。
“对了,这几天,刘家那个小郎君在做甚?”
“甚事也没做,整日在冶铁务里忙活,那边现在从三司拆出来了,成立了军械监,由宫里宦官直接提举,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至于括马,他一匹马也没有括啊。”
倒不是探不出来,只是一直没探,毕竟这衙门是刚拆分出去,他们文官这时候去打听,倒好像是舍不得这份权力了似得。
文官集团阴谋论最早可就是从冶铁务开始的,大家躲还来不及呢。
故而陈执中并没有查刘永年在冶铁务干什么。
但只要知道他没有括马就够了,当即冷笑道:“黄口竖子,仰仗官家的宠爱,就肆意妄为,国朝大事,哪里是他能够参与的?
官家也真是糊涂了,西军括马这种事,居然还将五个路一分为二,将两个路的扩马之事交给他来做,他一个竖子能做什么?纯粹是瞎胡闹么,平白耽搁了国事。”
手下胥吏连连奉承。
如此,又过了几日。
刘永年那边且不去提,王德用那头却是真的很忙,也真的是在做事,甚至手段还颇为高明,颇为棘手,陈执中却是将大半的精力都放在盯王执中上了。
虽只是半个多月的功夫,王德用派出去的那些查账的考生,却是当真查出了几分成果,从京畿地区开始,已经开始搅的天翻地覆了。
虽然京畿禁军并不需要借商贾之力来运输军需,但大宋的军队和军官都是流动的,今年在河北干,也许明年就回河南。
王德用所用的这一批考生之中,有多年的捕头捕快,最是擅长抓住线索顺藤摸瓜,进而破获大案。
有来自于县衙、府衙的算账胥吏,这种最是擅长审阅账目,打点人情世故。
都是查账,查贪的能手。
还有一种就比较厉害了,他们本来就是在军中当职,甚至是有过功劳的基层军官,上边没人,升不上去了才来考的武举。
那他们原本就在部队里做事,那原部队里的军需供应,他们哪还用查呢?本来就知道啊。
王德用让他们查,这些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查自己以前跟过的老上级啊。
这些老上级中,有一些原本是河北的,河东的,陕西的军官,现在恰好已经调回到京畿,甚至汴梁了,有些胆子大的直接打着枢密院的牌子就上门问去了。
你地,贪污的干活,我的,全都明白,你自己滴,收点盐钞把窟窿补上地干活,懂?
大部分人还是懂的,捏着鼻子认了倒霉,破财免灾去收盐钞去了,没有钱的也不要紧,去找曹家潘家等开国将门去借一点,人家也都愿意借,不会催你还,甚至都不收利息,欠个人情就得了。
王德用反贪归反贪,却到底没将事情做得太绝。
然而到底也不是谁都懂的。
这一日,陈执中收到消息,王德用派出去的诸勾当事之中,今天死了一个,连带着身边带着的八名王德用带过的兵卒,全被活活烧死在了朱仙镇那边的驿站。
不等琢磨出应对之法,就又听到了消息,隔壁的王德用居然已经亲自穿上了铠甲,点了一些兵丁旧部,竟是要直接调兵出兵了。
陈执中一惊,连忙跑出去阻拦,听闻王德用已经去了控鹤军的军营,连忙又纵马跑去了殿前司,
见王德用正骑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身披全甲,却没带头盔,满头花白的头发迎风飞舞,威风凛凛,好似雄狮,正在大声吆喝着兵卒整装,又连忙上前去勒住了马头。
“枢相何去?你现在是枢相,不是太尉,虽掌兵籍、虎符,却只有发兵之权,无有握兵之重,哪有亲自带兵的道理?你要调多少人?可有官家的宣诏?”
“滚开!”
王德用胸口一掏,直接把虎符给拽出来了,原来是将虎符直接拿出来私用,大喊道:“虎符在此,老子身为枢密使,难道还不能调兵了?
只调两个指挥,五六百人的规模,难道还能造反不成?你给我起开!”
陈执中见状直跺脚,急切道:“枢密院只是保管虎符,不是让你随便用虎符的啊!王德用,这里是京城!你现在调派的是天子禁军!哪怕是只有几百人,枢密院自调,也需要有枢密札子。”
王德用:“要札子是吧,拿笔来,咱现在就写。”
陈执中道:“枢密院札子,需枢长押字在下,副二以次向上,你虽是枢密使,却不能独断,要我这个枢密副使写来给你签押才有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