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给我写札子。”
“我不写。”
“你不写,那你跟我说这些做甚?现在是咱们枢密院的人,老子的兵,在查账的时候被人给活活烧死了,
而且不是在什么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就在京畿!就在天子脚下的朱仙镇!咱们枢密院派出去的人是什么瘪三么?”
“可是……”
“滚!”
王德用人在马上,却是起身一脚,直接将陈执中人给踹翻。
不屑地道:“你跟我装什么?老子不顾朝廷法度做事,你心里难道不是乐开花了么?不过是过来演戏,以撇清你的责任罢了,老子现在成全你了,滚开,休要再拦我。”
说罢,王德用手持虎符,点名调兵,不一会儿,竟真的点起了一队骑兵,浩浩荡荡,往朱仙镇的方向而去。
第40章 杀手锏
其实之所以大宋很少让武夫直接担任枢密使之职,怕得就是眼下这种情况。
武将本身就带过兵,军中说不定就有直接统领过的旧部,手上再有了调兵之权,至少他带过的那些旧部那还不是说带走就带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虽然枢密院调兵确实是有着相应的手续,但就和现在王德用把兵带走一样,就算是手续不全,人家一样能调得动,甚至一个枢密副使拦都拦不住。
当然了,王德用这个武将其实缺少真正的军功,也是最终赵祯会同意他当枢密使的原因,他其实也就能这么带走一两个指挥的兵而已,成不了什么大事。
真要是曹玮,李继隆,潘美之流,那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他们当枢密使的,王德用能当这个枢密使除了刘永年的影响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恰恰是因为他没啥战功和威望。
都多少年不打仗了,哪来的名将啊。
冶铁务之内,正在忙碌的刘永年听说了殿前司这边的事也是一愣,随即却是摇头苦笑了起来。
“这个王德用啊,稍微有点不对的苗头,他是真跑啊。”
王德用不知道他自己的做法已经犯忌讳了么?只怕是现在陈执中等人已经在偷偷买鞭炮庆祝了吧,他他妈分明就是故意的。
很显然,最近这段时间,王德用又是挨个拜访将门,又是重手惩治军中贪腐,但偏偏盐钞的价格依然拉抬不够,自己这边括马又迟迟不见动作,老头这是荒了呀。
这老头的枢密使是他抱着大腿逼着他当的,眼看事情遇阻,索性想了这么个法子退下来罢了,没猜错的话,老头带着兵去朱仙镇,二话不说将有嫌疑的不管不顾一顿杀,然后他回来就会主动辞职。
他毕竟又不是真的起兵造反,朝廷还能死咬着不放,辞职之后还流放他全家么?
枢密院勾当官虽然不是什么钦差,但下边火烧驿馆,这也确实是触及了王朝底线了,王德用行事激烈,至多也就是个冲动之罪,什么毛病都可以原谅。
不但可以顺利辞职摆脱漩涡,还能落下一个爱兵如子的名声,维持其人设不崩,这事儿写在史书上,他也不跌面,后代子孙,照样能以此事为荣。
“做事吧,咱们再不做事,这位我亲自抱大腿抱上来的枢密使就要辞职了,啧,可惜,我还想多拖延一段时间,让那些文官和地方豪强,多亏一点呢,可惜可惜,真是可惜啊。”
北宋虽然没有做空机制,但基本道理都是相通的,本质上现在文官和武勋们玩的就是一场多空大战,刘永年手上握着决胜一击的消息面,当然要尽可能的在最后时刻才释放。
让支持自己的朋友多多赚钱,做空自己的敌人多多赔钱,赔他娘的一个家破人亡才好呢。
眼下这场多空大战,目前主要其实发生在汴梁和附近的京畿地区,京东京西,两淮,都还只是刚刚开始,还没传导过去呢。
可惜,可惜,自家的队友不够给力,没有信心了。
信心在金融战争中可是比金子还贵的东西,他一个枢密使投了,将门那些人一个个都会跟着投的。
而且王德用这个枢密使至关重要,不能让他有失。
没办法,只好提前释放消息面了,想来,虽不能竞全功,但至少京畿地区的那些文官,豪强,这次足以让他们吐血了,说不定还会有意外收获。
………………
另一边,陈执中等一种枢密院的文官,明明心里都乐开了花,面上却都不得不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焦躁不安的模样,各个都在一圈一圈的在枢密院内来回踱步。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一名胥吏突然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大喊大叫。
众官大喜,陈执中率先发问,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道:“如何了?可是枢相在朱仙镇大开杀戒,牵连无辜?”
“不,不是枢相,是刘永年,刘永年他……诶呀诸位相公,快去冶铁务看看吧,盐引的价格就要涨了!”
“什么?盐引要涨了?”
众人大为焦急,连忙出去看,陈执中反应过来,却是突然亲自出手,狠狠一巴掌打在那报信胥吏的脸上,骂道:
“混账东西,盐引价格,关乎前线将士的军粮,军马,军械,盐引涨了,此乃利国利民之大喜事,什么不好了?为何不好了?你是夏贼派来的细作不成?”
那胥吏闻言,心知自己惊慌之下说错了话,连忙跪下叩首磕头。
那一众的文官哪里还有心思顾他?一路急切地跑到了冶铁务,就看到冶铁务的门口,已经是热闹非凡,刘永年没什么正行的,拿着个喇叭一样的东西冲着外边喊:
“旧盐引换铁盆,旧盐引换锅,换铲,换锄头、铁锹、换犁,全是上好的精铁打造的,有多少换多少,快来换啊,都是民用的上好铁器,换回去,不愁卖。”
“平时都是三百钱,五百钱一口的上好铁锅,现在只需要一张盐引,盐引换铁锅,你换不了吃亏,换不了上当,快来换啊,快来换啊。”
“刘永年!”
陈执中见状大喊,越众而出,道:“你用新练出来的好钢全都用来打造了这些铁锅铁锹?这些上好的精铁,应该是用来打造甲胄的!你这是……你这是……你这是暴殄天物!”
刘永年笑道:“陈枢副,多久没关心过冶铁务了?朝廷自从成立了军械监,并交由宫中宦官管理之后,冶铁数量大为提升,磁州窑、邢州窑,两个月间抢修干馏煤炉三百余座。”
“焦煤冶铁,是很快的,足以在满足军中铠甲、兵器的需求之余,还有余力在打造这些民用铁器,为朝廷分忧,为官家分忧。”
“以后,军械监独立运行,不需左藏拨款,自给自足,盈利尽入官家内库。”
说着,刘永年笑道:“以前归你们文官管的时候,年年都要花销巨大,如今从朝廷剥离出来交给宦官,居然这么快就自给自足了,啧啧,我大宋的文官,当真是不如宦官远甚啊。”
陈执中被气得面色通红,手脚都在颤抖,却又被刘永年的话给噎死,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几乎就要站立不住。
却是突然听得人群中有人用带着颤抖的哭腔喊道:“这些到底是铁,而不是盐,铁乃耐用之器,短时间内大量买入,售价必然会跌,
我等手中所持,乃是盐引,朝廷应当给我们盐,才是正道,盐才是保值的东西,凭什么不给我们盐却只给我们铁?我们要盐!要盐!要盐!”
这其实已经有些类似于硬找茬了,盐引这玩意本来就是因为不能及时兑换成盐,所以价格才跌的么,能给换铁,已经就很不错了。
铁这玩意就算是没有盐保值,其实却是也差不了多少,好歹朝廷给了东西么。
刘永年闻言却是笑道:“原来你只要盐啊,行啊,那我就给你盐。”
说罢,刘永年拍了拍手,身后的工匠打开了一处临街的商铺,商铺里面满满登登,宛如山一样的,竟然全都是盐。
“想换铁的换铁,想换盐的换盐,拿盐引来,朝廷,足额兑付,绝不打折,绝不拖欠,谁手里有盐引,有多少,朝廷就收多少!”
众人一时目瞪口呆。
陈执中两眼一翻,竟然当场昏了过去。
第41章 喜极而泣
盐!
满仓库的盐,看上去至少几万石的盐。
白花花的盐堆得齐了房梁,棱棱角角堆成小山,阳光斜斜照进去,盐粒泛着瓷白的光,竟比米铺里的上好粳米还匀净。
刚才喊着「要盐」的那个商人,脸瞬间从煞白变成了死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反复呢喃:“完了,完了,全都完了。”
如果说之前换铁,是因为磁州、邢州等地大规模建起了门炉烧炭,而焦炭炼铁的效率之高,远超他们这些不懂技术的官僚预料,倒是还能理解。
此时出现在仓库里宛如小山一样的盐,却是完全不能接受了。
这是开封,也不是产盐的地方啊!
陈执中死死地盯着刘永年,声音都发颤:“你……你这盐是哪来的?汴京周遭根本不产精盐,你莫不是从哪私运的解盐?”
刘永年笑道:“开封周边,也是有盐的,阳武、延津、原武、荥泽、河阴诸县都有盐卤池。”
“那都是点豆腐用的!不是盐池!”
刘永年笑道:“一样,一样可以制盐的,过去半个月,军械监在延津秘密以新法试制,得了新盐二十万石。”
“新的制盐之法,已经派了工匠去淮南,解池等传统的产盐区了,其产盐量,想来十倍,百倍于延津盐池,故而,朝廷的盐,有的是。”
“来来来,不管是哪年的,只要是大宋的盐引,只要是验证为真,想要盐就来取盐,想要铁就来换铁,管够不打折啊~,管够不打折。”
陈执中激动地上前抓住了刘永年的手:“什么新法,哪来的新法,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发明的啊,那天我去盐场一看,跟焦煤冶铁一样,也发现了新的制盐之法,这不是刚成立军械监么,就跟宫里的宦官们商议了一下直接做了改造,
结果啊,呵,这文官做事,就是远不如宦官对官家贴心啊,早有制盐之法而不用。”
“你……你发明的什么法子,能制出这么多的盐?”
刘永年皱眉道:“枢副,新的制盐之法乃是国家机密,您打听这个干什么呀。”
“我……不打听,不打听。”
“枢副,朝廷现在有盐了,怎么看上去你好像还不太高兴呢?”
“啊?我,我不高兴了么?”
“你脸色好吓人啊,好像都快哭了。”
“某这是喜极而泣,喜极而泣啊。”
“喜极而泣?”
“喜极而泣。”
“当真是喜极而泣?”
“当真是喜极而泣。”
“那你怎么不哭?”
“我……呜呜呜,我太高兴了,我真的是太高兴了啊,我大宋的盐政终于可以改善了,呜呜呜,天佑大宋啊!天佑大宋啊!!哈哈哈哈!我可真的是太高兴了啊!”
这头,刘永年抱着喜极而泣的陈执中让他把脑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哭,一边还轻轻拍着他的背。
另一边,有民众已经迫不及待地扑将了上去,品尝新盐的味道了。
“老天爷……这是给人吃的盐?你们尝尝,都尝尝,不苦,一点都不苦。”
众百姓扑将上来,挨个去点了盐去尝,自然是各个惊奇。
食盐么,刘永年光是看穿越历史小说都把这玩意的制法给学会了,这都多老的套路了,小说里把过程写出来都算灌水。
刘永年见众人都去争着尝盐,高声道:“不要拥挤,都不要拥挤,人人都可以尝,所有人都可以尝,
官家仁义,下诏,凡是开封城内居民百姓,只要有籍贯的,都可以免费领半斤精盐回去,尝,随便尝,尝好了再来跟官家买啊~”
说罢,刘永年拍了拍肩膀上陈执中的头,道:“陈枢副,官家现在打算将盐政和铁政,从盐铁司中分离出来,交由军械司的宦官来管,所得收益,直接进官家的内帑,您会支持么?”
陈执中一愣,道:“三司中没有了盐铁司,那还是三司么?军械监才多大个衙门,管得了天下泛滥的私盐么?
国家岁入之中,三四成都来源于盐铁,少了这么大一笔收入,财政要如何运转?
这么多的钱若是都归军械监来管,军械监由宫中的宦官来管,这是成何体统,岂不是重蹈两汉宦官干政的覆辙么?”
刘永年道:“三司没了盐铁,还有糖油酱醋酒,实在不行就解散,三司变两司也是可以的。”
“军械监管不了私盐泛滥,那就不管了,枢副且看我这新法制出来的盐,是不是又白又纯又好?比之青盐,解盐,是不是都好?私盐制不出我这个质量来的。”
“以前私盐泛滥,是因为官盐价高,质次,现在官盐已经又好又便宜了,若是还有百姓要买那又苦又脏的私盐,那就让他们买吧,都不容易,官家也不愿意从穷鬼的身上刮钱,没必要非得把骨头榨出油来。”
“我这新的制盐之法,要修盐梯,修晒盐场,规模必须得大,民间私制,搞不了这么大的盐场的,真有人敢搞,直接派兵平乱就是。”
“至于国家岁入,朝廷去年的盐铁收益,加一块是三千万贯左右,官家说,这三千万贯他给包了,每年到了月份,他从内库中拨划三千万贯给度支司,就当是官家的承包费。”
“至于宦官干政么……哎~,陈相公,盐,铁,你们文官搞了这么多年搞得盐引烂成了这个样子,铁政也没强得到哪去。”
“你看军械监现在分离出来,交给宦官管理之后,这么短的时间,做出了多么大的成绩啊,宦官干政,那就干了呗,又有什么不好呢?而且官家说了,只让他们搞钱,不让他们过问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