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个人!
一百个巡检兵卒,剽掠了大宋三个路!!
三个路沿途涉事一百多个官员,就愣是没有一个选择向朝廷上报,都是息事宁人,将这一百大贼礼送出境,一直从浙江礼送到广西,直到人家出海,他妈的都不知道他们出海是哪来的船。
足足隔了半年多,沿途的相关官员十之八九全都已经调走了,朝廷才得到消息。
这他妈在大宋当反贼的性价比也太高了吧!
一百个人能干出这么大的事儿来,再考虑到大宋独有的招安惯例,说真的刘永年但凡不是出身于勋贵,而是普通平民百姓的话,他都想要去当反贼了。
不管别人说什么,反正刘永年是认定了,这事百分之百是文官集团阴谋论了的。
否则,官,怎么能做到这么废物的呢?
直到晚上下班,刘永年要回家的时候,被一名宦官给堵住,说是官家有诏相请,邀他去福宁殿西阁一块去吃晚饭。
“福宁殿么?”刘永年一时也是感慨:“倒是好久没去那边吃晚饭了啊。”
福宁殿乃是后宫,大臣肯定是不让进的,但是宣召外戚过去吃饭本是常事,刘永年穿越过来以前也经常过去和赵祯,王氏一家三口共进晚餐。
只不过穿越之后随着他功劳愈大,却是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个待遇了,河外归来之后更是一次也没有了,赵祯在对待他的时候越来越多的像是在看一个臣子,而不是孩子了。
不想今日居然又会召他进宫。
说起来他们一家三口也真是好久都没坐在一起吃饭了,一时心里还颇有几分感触。
他也算是熟门熟路,并不用人引路,由后苑瑶津殿西庑进入,入了宫殿,见里面依旧还是老样子,只是天色不黑,却已经燃起了蜜蜡的蜡烛,桌上摆着几个冷碟,没有热菜,显然是正等着他开席。
只是刘永年进来后却是情不自禁地愣住了。
他本以为会和以前一样,赵祯叫他的同时会将他娘王氏也给叫来。
但是进殿后却发现赵祯身旁坐着一个他没见过的陌生女人,不是他娘,而是一个看上去至多二十出头,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美貌女子,当真是貌美如花,让刘永年都情不自禁地一怔。
当真乃是他穿越以来所见过最美的女子,没有之一的,身穿一身粉色娇嫩带花的宫装,青春靓丽,气质婉约,想来便是他娘年轻的时候,也至多能与此女平分秋色而已,现在虽然仍是美人但到底是上了年岁,比不得了。
这女子小腹处已经明显有了隆起,倒是也不难猜测她的身份。
“愣着作甚,还不快过来坐,这是你张娘娘,你叫声姨娘便好。”
“嗯,额……姨娘。”
刘永年走到他们俩人对面坐下。
往常赵祯边上的位置都是坐王氏的,如今换成了张氏,刘永年只觉得说不出的别扭,甚至还有点尴尬。
叫姨娘倒是也没啥问题,虽然这女人确实也没比他大几岁。
他估摸着等过些年,他就该有比自己岁数更小的姨娘了,作为一个还没娶妻就已经纳妾的男人,好像也没什么立场来批判封建男权。
只是却不知赵祯为何要将她拉出来在自己面前溜溜,她那个年纪自己这个岁数,本就不认不识,关系还尴尬,见这一面干啥?
张氏见刘永年面露尴尬之色,笑着道:“这便是千二百里驰援塞门,深入虎穴,打得西夏第一大将丢盔卸甲,又在河外威震天下,破辽国西南招讨司擒其未来宰相,好水川上杀得李元昊狼狈逃遁,去帝称臣的刘太尉当面了吧,是咱家实在难忍心中好奇,央求了官家要见你一面的,若是有所唐突,还望太尉勿怪。”
刘永年见状连忙拱手,赵祯却一旁道:“都是一家人,叫什么刘太尉?平白生分,你随我一道叫他大郎便是,他到底是个晚辈。”
刘永年手拱在半空,见赵祯这么说了,也只得道:“姨娘谬赞了。”
赵祯道:“大郎,此乃家宴,你也莫要拘束,你姨娘如今已经怀有身孕,也不是外人,你是少年俊杰,这大宋天下,将来还是要你来替朕撑着的,
你到底年长一些,是做长兄的,将来你姨娘无论诞下是子是女,总要多赖你的帮衬,朕素来体弱,昔年差一便不豫西去了,若将来朕去的早了,还望你能关照姨娘和她腹中的孩子,莫要让人欺辱了。”
说着,赵祯目光严肃地看着刘永年,眼神中透露着谁都看得到的意味深长。
这他妈还只是刚怀,都还没生呢,就给刘永年来上这套了。
其实刘永年自己也知道,就赵祯的情况来看,只要是宫里确实能给他生下一个儿子,并且成功养大的话,那么至少在亲情方面,自己是万万比不上的。
这也是王氏一直不想让他出风头的原因,因为但凡赵祯有了成年的皇子,现在对他有多恩宠,将来对他就会有多忌惮。
这些道理刘永年自然不会不懂,现在摆上明面虽然有些伤了亲情,但其实刘永年也是个成年人了,嗯……至少灵魂上是个成年人了,又怎会不识轻重。
只是他原本以为,这些话至少也该是待张氏确实生产之后,起码得切实生个皇子下来,赵祯再跟他说的,否则酝酿了这么半天感情,万一还伤了亲情,生下来的却是个丫头片子,岂不是白忙活了么?
不过刘永年倒也无所谓,见赵祯这么说了,他当下也没有惶恐跪地表忠心之类的,只是面色平淡道:“官家春秋鼎盛,哪来的这般话语?”
“官家与孩儿虽无父子之名,也有父子之实,官家恩重,孩儿若是当真生出了什么非分之想,岂不是与畜生无异?
孩儿无以报官家厚恩,唯有用心守护大宋江山,肝脑涂地,无论将来是姨娘也好,旁人也罢,只要是官家您的正经皇子承继大统,臣自当生死相护,只要大宋江山安稳康泰,谁又能欺辱得了我大宋的皇子公主?此乃真心之言也。”
当然了,若是将来承继大统的不是赵祯的亲儿子,而只是从别的宗室抱来的小孩,甚至登基之后还要搞追认亲爹的破事儿,那就又要另当别论了,无论如何也要争上一争。
他这话说得实在,赵祯听罢一时也是十分高兴,连连夸赞。
张氏见状,恰到好处地拿起一杯素酒道:“多谢大郎,那姨娘就敬你一杯。”
“姨娘身上有孕,如何喝得了酒?”
“无碍的,此乃浆水。”
她自己要喝,刘永年也无所谓,陪饮一杯便是。
张氏又道:“还要多谢大郎,看顾咱的伯父,咱虽在宫里,也听人说起,我那伯父近日多得大郎关照,在户部做下好大的事情,搏下好大的名头,与大郎配合无间,甚至有人说他与你一样是我大宋的外戚双璧呢。”
“双壁之名,实在是有些夸耀太过,如何能比得了大郎的功绩?只要能陪在大郎身边做事,为我大宋分忧,咱在深宫之内听了这音信,也甚是欢喜。”
刘永年闻言一愣,一时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也不知这张氏是真傻还是故作不知,再看一旁赵祯,竟也是笑吟吟一副满意之色。
当即笑着道:“同为我大宋外戚,本就该互相帮助,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为大宋效力,张户判助我实多矣。”
心中却是了然,这张氏十之八九是真不知晓其中关窍,就是不知赵祯是装傻还是怎的。
其实刘永年是把张尧佐给坑了的,这货乃是正经的进士出身,本是存心想和自己翻脸,以邀清流之名的。
不想却其实是个草包,被刘永年三言两语,竟真的被忽悠去清查天下敕寺田亩去了为此还得罪了不少人,而如今刘永年将寺田营田混一不分的这套法子使将出来,他做的这一切自然就都成了为刘永年而做的嫁衣裳。
全天下都当他是在给刘永年打配合呢,得罪人的事儿都让他干完了,刘永年现在在干的反而是在给甜枣。
他要剿灭野寺,对那些官敕大寺来说好处大大的,且不说这些野寺会分流信众香火,那些野寺的寺产也都要交给官敕寺庙来经营的。
那张尧佐还想借此事来博自己的清名,谁料想刘永年这一手,让他直接成了配合,反而更加深了他外戚的标签,文官集团更不可能买他的好。
张氏明显是不知道这其中内情的,刘永年不知道她和她那伯父见没见过面,但想来就是见过,张尧佐也不可能跟她告状。
总不能说,我这么做就是为了跟你切割,不当外戚,所以才去找自己的茬吧。
赵祯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其实说真的,这张尧佐若是能放平心态,踏踏实实做个外戚,其实挺好的,别看赵祯宫里的女人多,合用的外戚还真不多,甚至干脆就是没有。
皇后家的那都是将门,而出了皇后之外这些个妃嫔都是平民家的出身,家里人能够读书识字的估计都不多,又哪能做成什么正事,都不如随便从宫里派出去一个太监好用。
张尧佐明明是天圣年间的进士,这么多年了却始终没啥成就,还要靠侄女才能获得提拔,说明他的能力有限,在北宋想要升官,也并不只是熬资历就行的。
甚至正相反,其实很难,做知县的要收拾胥吏,没能力的人很容易被架空的,做知府则要抗衡转运使,北宋的官员考核很变态的,转运使不管任何政务,只以上缴财税为唯一KPI,
故而能当转运使的,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搜刮民脂民膏,谁管你百姓死活,知州知府若稍微弱势一点,就会被转运使狠狠拿捏。
然而对知州知府的KPI考核却很多元,有户口增加,有兴办教育,有水利工程,这些事哪样没钱你也干不成,故而知州知府要想做出成绩来,反而是万万不能让转运使把税收全都收走,而是要尽可能地留在本地做事的。
大宋朝堂就是靠着这么个完全相拧巴的kpi考核来维系央地矛盾的平衡的,也是通过这个方法来考核官员的,转运使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能多给朝廷交税就能升,转运使升了这地方的知州知府十之八九就会倒大霉。
当然了,若是碰到天纵奇才,又能给朝廷多缴税,又能在地方兴办教育兴修水利,连人口也大幅度地增加都是外州来的客户的,那也是有的,那这个知州很快就能被提拔上来,升得会非常快,一定能进政事堂,是国家的储备宰相,大宋自真宗以来的历任宰相多一半也确实都有这个本事。
反之,若是做知州的被转运使所拿捏,那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止步于此,别想坐更高位了。
张尧佐就是这辈子都止步于此的那种。
他上来,其实现在不管官家给他安排到哪个衙门,担任哪个差遣,外边的那些臣子都一定还是会将他当做外戚的。
弹劾外戚本来就是清流台谏官最爱干的事儿,哪会那么容易放过他。
可他这个能力放在进士出身的文官之中,在朝堂上的一众大佬眼里虽不突出,但在一众歪瓜裂枣的外戚之中,那一定是天花板中的天花板,顶中顶啊。
尤其是现在,内侍省缺人都缺疯了,看见穷人家的年轻小孩就想给人家阉了进宫。
外戚和宦官是一体的么,只要他愿意放下进士文臣的这个包袱,现在的大宋还真不缺他的机会,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意识得到了。
“好了,莫要说这些了,大郎,今日唤你来吃饭,是想问问你,你对浙东巡检司的兵变,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当然是文官集团的阴谋了,一个一百人规模的巡检司能从台州一路剽掠到广西最后又不知从哪弄来了海船出海而走,除了文官集团的阴谋外我实在是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第149章 提举天下兵马!
“战报上说,浙东巡检之所以兵变,是因为张怀信治军过于严苛,军中早有他的外号,叫做张颣挈,讥讽他吹毛求疵,对军士百般刁难,你可知他是宦官出身?”
“两制的大学士异口同声,都说这是宦官掌军之恶,其罪在他宦官的身份,以至于官逼军反,还说这是内臣带兵多苛虐激变,叫朕以后少用宦官带兵,甚至是少让宦官出宫任职。
不过这张怀信朕对他还真有一点印象,蓝供奉也和朕说,他绝不会是故意苛责下属之人,你怎么看?”
刘永年想都没想就回答道:“两制文官,纯属放屁,难道只要是乱兵造反,责任就一定在于统兵将领么?治军严苛,什么时候又成了罪名?”
“这些兵卒为何而反的根本就不重要,为何反了之后竟然能够如此这般,一路剽掠到广南西路,还能从容坐船出海才重要。”
“若是随便一个百人左右规模的反贼,就能做下这么大的事,我大宋朝廷到底要何以保护天下百姓,若是我大宋无法保护天下百姓,谁还会认这大宋朝廷?这还不跟一张纸一样,一捅就碎么?”
赵祯点头,显然也认同了刘永年的这话。
这一次损失倒是不大,那些乱兵一路剽掠,劫掠的也都是普通百姓,没劫朝廷的府库,但是一百人干下这么大的事还从容出海,再也抓不着他们了,这就实在是太打他这个官家的脸了,显得朝廷实在是无能到了极点。
如果是历史上的赵祯,或许稀里糊涂的也就这么忍让下去了,因为他确实是不愿在朝堂上大动干戈,恐怕也不明所以。
但眼下却是不同,却是当真信了几分,这是文官集团的阴谋论了。
历史上这事儿也确实是不了了之,只惩罚了一些剩余的巡检,都头,以及几个缉拿不力的乡间巡检,朝中官员也只有富弼比较言辞激烈地请求朝廷彻查,严惩,最后不了了之。
历史上那是朝廷实在无力看顾东南,而且历史上这事儿瞒得时间更长一直瞒到了下半年朝廷才知,那会儿朝廷正忙着推行庆历新政呢。
眼下却是不同,陕西的战事已经打完了,范仲淹经略横山羌虽然重要但也不是什么当务之急了,而且刘永年搞变法第一步就是要剿匪,他们其实是正好送上门来了。
正瞌睡呢就送枕头来了,这下,也不用曹琮冒险去煽动下边的军队闹饷甚至兵变了。
让他们这些当武将的编,都编不出这么他妈离谱的事儿来。
“如何就是文官集团的阴谋了,他们这样做,对文官集团来说又有何好处呢?”赵祯问道。
“其一,是文官集团的官官相护,臣在想,若是这区区一百乱兵,当真在这一路剽掠的路上被哪一支的禁军厢军给拦住了,此事可还会隐瞒半年之久?”
赵祯一愣,随即恍然:“你是说后面的官员是为了给前面的官员擦屁股,所以才干脆没有出手阻拦?宁愿一损俱损,同气连枝?好啊!好啊!果真是文官集团,当真是一方有难,八方遮掩啊!倒是真让朕见识到了他们的精诚团结啊!”
“二来,则是这些文官有意为之,是在借此告诉天下人,告诉天下的盗匪,只要你别攻破州城,不要抢劫府库,只是剽掠一些百姓,乡民的话,他们压根就不管,甚至还可以扬长而去,这样一来,他们也省心,上报朝廷,自然便是天下太平了。”
“三来,则是为了勾结盐枭,与其进行合作,阻碍我大宋的巡盐工作,甚至是故意如此,要我大宋的皇家盐铁行会今年少赚钱,甚至是不赚钱,更甚至,是想要逼迫官家将盐铁专营之权,还给盐铁司,依旧由他们文官所把控。”
赵祯皱眉,认真地问道:“这与皇家盐铁行会又有何干系?朕给了他们股票了啊,每一个进士都有分这个股票啊!”
刘永年道:“全天下的进士,一共只分这一成而已,官家,前年的盐铁司一年盐铁税是四百万贯,去年盐铁行会的收益是八百多万贯,
这还是因为刚刚接手,还了许多盐铁司欠下的,不能不还的烂账的缘故,这一进一出之间,差的这么多钱哪去了?若是没有盐铁司,他们能贪的,要远比您给他们的要多得多。”
“这次兵变的部队,乃是浙东巡检司,浙东巡检司主要是巡查甚的?还不就是私盐么,这张怀信既然有着张颣挈的诨号,想来平日里治军是真的严苛,那他会严苛在何处呢?克扣军粮,军饷么?这只怕也不是宦官带兵会干,敢干的事情。”
“故而在我看来,所谓的治军严苛,恐怕大概率,不过是为了从严缉私而已。”
“浙东之地,近些年来盐枭泛滥且势大,又以山匪野寺为屏,极难抓捕,咱们大宋的兵卒素来缺粮少饷,主力部队还好些,这些非一线的兵卒若是倚仗军饷,就算不饿死人,也是要受穷受困,婆娘给自己带绿帽子的。”
“既是巡检之差遣,我猜测他们定是要收受盐枭贿赂来过活的,无非是巡检时碰到相熟的盐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过境罢了。”
“然而这位宫里出身的张内侍,应该却是不知其中种种隐情,盐铁之利,现在已经尽数归了内藏,由宦官在操持,故而其缉私甚严,想来也是有的,这就断了手下兵卒的财路,
若是这些兵卒之中再有人与盐枭勾结,被他抓住了,重重地惩治了一番,岂不正应这治军严苛二字么?”
“臣,实在是不认为这位供奉从严治军有什么问题,说到底都是我大宋的体制有问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