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扶我起来。”
赵祯从吕夷简的府上离开之后,吕夷简重新将眼睛睁开,而后支撑着坐了起来。
“爹,您能起来?”
吕公著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搀扶,吕夷简便也真的下了床,还自己亲手给自己煮了一壶茶,只是手有些抖,没法点茶而已。
“爹,您没事?”
“自然是有事的,只是没有表现得那么重罢了,哎~,福兮祸所伏,福兮祸所伏,也多亏了这一病,终究是让我体体面面的退下来了,官家他,终究还是心软的。”
同样是罢相退休,体面而走和狼狈而走,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结果。
吕夷简自认自己为相十几年,以前是一直没有一个所谓的吕党的,但是直到今年,这个吕党确实是有了,他本来不结党的,现在也被刘永年给逼得结党了。
他很清楚,赵祯之所以不同意他罢相,一来是为了让他来稳朝政,害怕宋祁,以及刘永年他们胡搞乱搞,搞得天下大乱不可收拾。
二来就是为了把这个新成立的吕党给找出来,然后寻找机会连根拔起,以儆效尤,也给整个文官集团长长记性。
只不过赵祯并非是什么雄主,目标确立之后,也只有刚确立的时候比较坚定罢了,吕夷简敏锐地察觉到了危机,自过年的那会儿以来,他虽然确实一直在结党,但他也确实不做事,整日躲在宋祁的后面,他自己整个人也装可怜。
然后一晃眼半年过去了,因为吕夷简确实是什么都没做,所以赵祯想要除掉他的心也就不那么坚定了,这才能借着这次生病,半真半假的通过装可怜,全身而退。
“爹,您说淮南的事到底是谁干的?会不会真是曹琮?”
吕夷简有些无语地看着自家儿子,道:“你怎么也这样了?非得有一个文官集团,和一个武勋将门集团么?这两个集团就非得有两个幕后黑手么?”
“宋祁他断了南郊大礼,全天下哪个够级别的官员不厌烦于他,那些官员手下那么多的门客,都是谋主,师爷,账房之流,都是有实权的,全都等着南郊大礼加恩来获得官身,现在只给他们一张股票就想打发他们,谁的心里会没有气呢?”
“这么明显的一个落井下石的机会,全天下不知有多少人都看出来了,都去顺便踩他一脚,是很正常的事,干嘛就非得是我,或者曹琮的阴谋呢?哪那么多的阴谋啊,结党是为了营私啊,他不是这么用的呀。”
“只有那刘永年,一天天的,脑子就跟有病一样,动辄就是这个的阴谋,那个的阴谋的,什么事,都想着这背后有个党派,党派的背后有个魁首,然后什么事都是这个魁首的阴谋算计,
偏偏这一套又确实是最容易被市井百姓,愚民愚妇所认可的,故而传播极快,现如今,咱们大宋的整个朝堂,都被那个混蛋给带歪了,就连文臣士大夫,也张嘴阴谋,闭嘴集团了,
实是你不这样说,对手就这样说,说了,这话的威力就大,官家……也不知官家是怎么回事,这种骗骗市井愚妇也就罢了的东西,他居然还真的信了!哎~”
说着,吕夷简自己都觉得好气,他也不是在装病,而是真的病了,只是没那么严重罢了,这一气,浑身都有点抖。
好一会儿平息了,才道:“你爹我现在要退了,你大哥跟我回老家,你和你二哥留在京城,我吕家以后的门楣,就要靠你们了。”
“哎~,那个刘永年,我到底是怎么惹他了,他为何要如此一直追着我不放,人都出京了,还不忘了要祸害我?我和他也没有私仇啊!”
说着,吕夷简自己又没忍住感到一阵眩晕,连忙捂住了脑袋休息,吕公著见状也是连忙上前帮忙按摩,好半天才让他有所缓解,同样是心有戚戚。
如果不是刘永年,他们家的处境一定会比现在强得多的多,到如今,能够囫囵完整的退休都值得庆祝,都要靠官家心软,只差一点,就身败名裂了。
甚至若非是吕夷简真的病了,他们家不知还要被官家忌惮多久,这大半年来他们是如履薄冰,当真是很不好受的。
他可是堂堂宰相之子,步入仕途,本应该很快就平步青云的,应该组建自己的衙内圈子的,但就因为刘永年的胡搞乱搞,那些文官家里能入仕的衙内都不太敢跟他一块玩了,生怕被扣上一个文官集团,结党的帽子。
毕竟能考上进士,甚至是有希望考上进士的官二代,无一不是人精中的人精,虽不用像平民子弟一样靠清流名声来博出位,但是太早沾上浊流的名气也是没有必要的。
“可是爹,我是今年刚中,就算是二哥他,也不过刚做到转运使之职,如何能接得住您的政治资源,继承咱们吕家的门楣?”
吕夷简闻言却是不屑地道:“你以为,何为党派?何为派系?现在外边的人都说我有吕党,那吕党是因为我而存在的么?一个党派,并不一定谁的官大,谁就是魁首,魁首,也不一定是这个党派的核心。”
吕公著有些不解,他到底是刚进官场,还不太懂这其中的门道。
“还请父亲详细跟孩儿说说。”
吕夷简得意地道:“刘永年以为自己很聪明,他那人脑子确实有病,但也确实是有能力,能办事,只可惜他到底不是真的从底层一步步干起来的,他的起点太高了,以至于他其实从来就不了解官场,
至于官家,就更是如此了,他们防备来,防备去,但其实压根就不懂,一个政治派系到底是什么,又为了什么。”
“多亏了他们相逼,吕党,呵,现在确实是已经有了,但所谓的吕党并不是我吕夷简的党,不过是一群老东西在这样的大势面前竭力自保罢了,没有我吕夷简,朝廷就不变法了么?刘永年能停止折腾么?那些个清流,平民子弟,就能甘于平稳么?都不会的,人心不足,这个党就会永远都存在的。”
“刘永年他口口声声说什么文官集团,但文官集团正是为了对付他而存在的,只要他在,文官集团就在,只要大宋仍然要变革,吕党就会永远存在,打掉一个魁首,还会有下一个魁首,这个魁首是谁都不重要,是不是我也不重要。”
“但是,一个能够将党派上下串联起来,能够承上启下,能够上接中枢,下联地方,横向联络京官的枢纽岗位,却很重要,
谁能控制这个枢纽,谁才能真正控制这个吕党,这个枢纽在,吕党就永远都在,这是不显山不露水,不在表现上的,刘永年和官家,他们永远也参悟不透这一层。”
吕公著:“爹爹的意思是,我和大哥?”
吕夷简点头,道:“官家这个人,最是心软,他既然已经同意让我退休致仕,一定心怀歉疚,这个时候我向他提出要将你二哥调回京城,官家也一定会同意,
只需稍加运作,让他去度支司做个判官总是不难的,将来他拜相进政事堂,那位置便留给你。”
“度支司?”吕公著大为不解:“度支司的位置那么重要么?”
吕夷简笑道:“本来是不重要的,吾等文官,要结成党派,最难的就是这个枢纽,以前只能靠办学,讲学,然而学术之道,谁也很难服谁,更关键的是科举取仕之权完全在于朝廷,办学办得再好,只要考题不考,就等于是白办。”
“但是现在不同,刘永年不是每年都要搞一次审计么?还要借此审计之机,让民间的账房参与,来查朝廷的账,
只要这个审计的制度在,度支司的这个位置就很重要,度支使也好,度支司通判也罢,差遣本身不重要,谁本身掌握了度支司,谁就能在一年一度的大审计之中串联各方,成为这一整个党派的核心纽带。”
“这世上,从来都是阴阳相济的,有光才有暗,有邪才有佛,正所谓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你要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法立弊生,功成祸起,刘永年自以为他能为大宋带来一片青天,可没有阴,何来的晴呢?”
吕公著听得晕晕乎乎,倒是懂了其中的七八成,剩下的两三成不懂,但他知道听父亲的话总没错。
其实这本来也是宋代保守派的核心主旨思想,也即是“峻法之下,贪吏益朋”,明代也有类似于“法愈密,吏愈欺;禁愈繁,奸愈巧”这样的表述,认为朝廷监管的越是严密,贪官就越是高明和抱团,反而导致朝廷无法察处贪污,因此要想让政治相对清明,应该对官员宽松才是。
这其实也确实是有道理的,正因为刘永年要搞审计,所以这些官员这才有了切实的结党需求。
明朝的党争之所以会变得那么严重,说到底也是因为明朝有京察这一制度,逼得大家不得不抱团,而刘永年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搞的审计,其实某种程度上和明朝的京察确实是很像的,反而给官员结党提供了土壤。
古今中外,从来都是这个道理,也从来都是差不多的。
吕党的本质是保守派,保守派最重要的从来也不是党魁,即便是现代政治也是如此,纳尔逊洛克菲勒这辈子也没当上过副总统,也不耽误他成为美国最大政治派系洛克菲勒派的实质领袖,核心灵魂。
吕夷简可以罢相,但是吕党,会永远存在,上面打压的越狠,下边的根基就越牢。
吕家,永远都不会失势!
第161章 刘永年是个狗官!
刘永年一行终于到了台州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初了,稍微耽误了几天,就赶上了九九重阳。
来的路上他就知道吕夷简因病罢相的消息,心情还真挺复杂的,既没有高兴也没有失望,
他与吕夷简之间本来也没什么私仇,不是非得要他家破人亡不可,也不是真将他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敌,他坐在首相的位置上一日自己就睡不好觉,得知他下台之后还要欢呼雀跃。
反倒是有一种失落感。
吕夷简下去了,下次文官集团再做坏事,他就又不知道这背后的幕后黑手是谁了,不像现在,所有的坏事都认定是吕夷简干的就行了。
可恶的文官集团,这分明就是以退为进,他们怎么都这么坏啊!
这一次吕夷简和宋祁同时退下来,再加上宋绶等其他人老的老死的死病的病,莫名其妙的,朝堂之上要搞一轮大清洗了。
只可惜他现在人不在京城,鞭长莫及,也无法影响到官家,也不知道最后会组建一个怎样的宰相班子,和原本历史上又会有多大的不同,也不知道赵祯这次会不会又落入到文官集团的阴谋之中。
可恶的文官集团,官家肯放吕夷简平稳落地,一定是又被文官集团给忽悠了,那没说的,不管这次的宰相班子怎么组,一定都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官家他肯定又上当了,不管上来的是谁,都一定是文官集团的幕后黑手!
我焯,我大宋的文官集团怎么这么坏啊!
官家要是没了我,他可怎么办呀。
只可惜,他现在人已经在东南了。
虽然他已经尽量缩短在淮南的时间了,但毕竟那是赈灾,千头万绪的事情太多,就算只是开个头,就统统交给了后来人,也浪费了他一个多月的时间。
也不知如今那淮南的地方股票发行的怎么样了,这还是大宋第一次发行这种地方性质的股票,若是成了,其实对大宋也有很大的意义。
就是宫里的太监实在是不够用了,也不知道官家会怎么做。
本来,他这个安抚使来东南,应该是统筹全局,居中调节,以此来总抓东南这边的剿匪事的,而且还得尽量快些,
东南这边抓完,他还得赶紧回制计院,他还要盯一下全国的剿匪剿寺情况,根据汇总上来的结果进行一些奖惩,再进行第二轮的招标会之类的。
但现在这些计划全都被打乱了。
那些领了标的剿匪军官,比他提前早到了一个月,那些本来要去福建的,广东的,自然也不可能在台州等他一个月,也都已经先走了。
反正这次的招投标最大的特点就是放权,任凭他们放手施为,自负盈亏,就和做生意一样,当下也不理刘永年有没有指示,全都按照各自的想法干了起来。
那些野寺自是不可能开在城市里的,故而这台州城内他也没有下属可见,索性既来之则安之,让船队直奔城外的水师大寨,他自己则乘坐扁舟,与晏小六,小蝶两个一妻一妾,只带了几名亲随护卫,在台州玩了起来,权当是微服私访。
“官人可是想要以平民百姓的身份,查看此地官员的治理能力,检查有没有贪官污吏的行为,好搜集证据,最后亮明正身,杀本地官吏一个措手不及?”一下了舟船,晏小六便忍不住道。
“那你倒是想多了,我纯粹就是想逛街了,在汴京的时候我这张脸知名度有点太高了,为了安全考虑,每次出门都需要带些护卫,卖东西的商贩也都认识我,着实是少了不少的乐趣。”
“台州繁华与汴京固然是没法比的,但是好歹也是两浙路有名的商业城市,更何况眼下还是过节,这江南风光,自然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晏小六:“台州也算是江南么?”
“嗯……不算么?那就南国风光,别有一番风味吧。”
“若说南国,似乎又太远了。”
“你怎么这么多事啊,逛街逛街。”
晏小六闻言笑道:“你这武夫,平日少读书,台州这边,当说瓯越风光才是所谓‘瓯越东南美,梯航万国珍’之地是也。”
刘永年给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搂着小蝶亲了一口道:“她又显摆上了,咱们不理她。”说着,两人搂搂抱抱而走,好不亲热,只留了晏小六一个人在后面。
“哼~!”
晏小六跺了跺脚,有些吃醋,但吃醋也没用,两年之内她与刘永年都不可能同房,自然也就没有男女之情,也只能快步跟上。
至繁华处,半里菊棚便撞进眼中,棚下挂满了各色名菊,攒成一团团花云,菊枝间悬着一排排乌木诗牌,竟然全都是诗句。
“是重九诗会,对句赌彩头的,规模竟是不小。”
晏小六最是喜欢这些东西,她腹中满是诗书,偏偏却嫁了刘永年这么一个武夫,家中就连长辈,也是不识文墨的,说白了,就是装逼都没人捧场。
当下也不管二人有没有兴趣了,直接就走了进去,兴高采烈的加入其中玩了起来。
小蝶见里面人山人海,参与的人也不少,不禁好奇地道:“此地已经临近于闽地,我听人说,浙闽地都是穷山恶水,人稠地稀的,故而百姓生活贫苦,所以才会盐枭横行,难以治理,怎么这诗会的规模竟然这般的大?重阳而已,这规模看着都不比汴京小了。”
刘永年笑道:“比汴京肯定是远有不如的,不过汴京毕竟城大,年节时大小诗会不会都在一处,无论是王公贵胄,帝王将相,还是才子佳人,贩夫走卒,有心要玩的话都能找得到属于自己的局。”
“而台州毕竟是小城,全城上下应该就只这一个诗局,故而显得大了些,不过一个小城,能有这么大规模的诗局,确实也是不易,即便是中原,江南,恐怕也只有洛阳,江宁等真正的大城胜得过他了。”
“这又有何奇怪的?”听了他们二人说话,一旁,一位面容微微发福,身穿洗的有点掉色的丝绸长衫主动过来搭话,手拿一把折扇,倒也器宇轩昂,生得一副好面皮。
“我们这儿穷是穷了一点,但是浙闽一带文风昌盛,书院的密度也是咱们大宋第一。”
小蝶大奇:“闽浙一带的书院密度是大宋第一?这,这是真的?”
“自然是如此,只因为唐末五代以来,多有北方士人避祸于此,多是诗书传家之辈,并且严守家训,这风俗习惯就留了下来,本地不但书院多,便是那教书先生的水准,也是很不错的。”
刘永年却是对小蝶笑道:“第一之说,一定是自吹自擂了的,不过确实是全国前列,浙闽一带小地主多,大地主少,商业气息浓厚,故而考生并不少,
而且浙闽人善于经商理财,士子一朝中举,往往擅于经济之道,最是多出财臣,故而也很容易升迁,自从寇准罢相之后,南人又多得提拔,也着实是出了不少重臣,当朝大臣之中,杜衍、叶清臣、孙沔,陈轸,便都是这浙东人士。”
小蝶:“啊~,原来如此,官人您懂得可真多。不像我,什么都不懂,出门在外,给您闹了笑话了。”
说着,小蝶主动挽过了刘永年的手臂,在他肩上撒娇,眼神还有意无意地撇向了正在一众年轻士子之中对诗,而且已经大杀四方,成为众才子中心被众星捧月的晏小六一眼。
“几位,听口音,是正经的开封内城来的佳客?一看您诸位便是非富即贵,出自于官宦世家,可是来浙东云游的才子?”
“诸位初到此地,人地两生,若不嫌弃鄙人闲散疏懒,愿为前导,聊尽地主之谊。”
“这台州虽僻处东南,但若论景色,有天台山、赤城山之胜。登华顶峰看日出云海,入赤城谷访秋霞古洞,都是顶好的风景。”
“若论风味,江口镇的渔舍最佳,现在潮头初落,刚网上来的石首和望潮鲜腴无比,就着海门新酿的菊酒,临槛看江天寥廓,风味清绝。”
“此间的重九诗会,尚有余韵三日,浙闽衿缨多赴其会。在下薄知士林仪轨,谈谐酬答,略能周旋,可以为诸位一一引荐。”
此人一看就是所谓的职业帮闲,这种人在汴京有的是,但是台州这种地方居然也有,倒也新奇。
刘永年笑了笑,却是伸手让小蝶拿出身上钱袋,打开后拿出一串铜钱,差不多有半贯,直接扔给了他道:“游山玩水,享受美食,就用不着你来尽这个地主之谊了,也不用你引荐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