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岫烟越发咋舌,之前在苏州时,如果不算父亲烂赌输掉的,邢家一年的开销也用不了三十两。
而眼前这不过是为了玩耍,临时搭起来的布幔,竟就用掉了邢家二十年的用度!
邢岫烟突然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诗句,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刚刚走马上任的林红玉见状,悄声解释道:“这不是一次性的东西,以后还能用到的。”
就算能重复使用,也还是太奢靡了。
车队缓缓绕到正南面的入口,中间是用细黄土反复夯实的场地,东西两侧竖着助威用的鼓架。
正北面搭了七八个凉亭,座椅几案一应俱全,互相之间又隔着半透不透的白纱。
提前赶到的南安侯,已经在正当中最大的凉亭里占了位置,甚至还点了吃喝在那里自斟自饮。
为了不破坏场地,十几辆马车从西侧绕行过去,停在了凉亭附近的空地上。
先是丫鬟仆妇们下了车,紧接着是争奇斗艳的姑娘们,原本冷清的马球场上顿时充满了莺声燕语。
荣国府这边倒也罢了,贾琏和宝玉都见过盛家的女眷。
但荣国府的姹紫嫣红一亮相,却叫盛家兄弟、齐衡、乃至装模作样的南安侯,都忍不住频频侧目。
尤其是盛长枫,远远的瞧瞧这个、看看那个,心里明知道不能贪看,却又舍不得少看一眼。
贾琏见双方的女眷下意识分作两队,一时似乎没有要打破隔阂的迹象。
于是他走过去,将林黛玉和盛明兰喊到身边,嘱咐道:“待会儿你们两个介绍一下各自的姐妹,好叫大家尽量熟悉起来。”
林黛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明兰却是压低嗓音提醒道:“墨兰姐姐有些不对,我瞧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还望琏二哥有所提防,免得闹出什么丑事来。”
贾琏闻言笑道:“你不是就盼着她们母女出差错吗?”
“那也不该是在今天。”
明兰摇头道:“我可不想给琏二哥添麻烦,若是连累了黛玉,那就更不好了。”
“哈哈~”
贾琏哈哈一笑,忽然觉得如芒在背,下意识要回头打量,却见一个衣着华贵的清丽少女,不偏不倚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二爷还没反应过来,林妹妹深吸一口气转向那少女,昂起尖俏的下巴气场全开,摆出了一副战斗姿态。
? 第170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
盛家的女眷贾琏都曾见过,所以这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少女,只可能是南安王府的福安县主。
头号情敌突然跑过来当面对线,也难怪林妹妹会是一副炸毛的架势。
而面对严阵以待的林黛玉,那福安县主却笑得十分和煦,上来先对贾琏敛衽一礼道:“见过世兄。”
然后才转向林黛玉和明兰:“林姑娘好,这位姑娘是……”
“盛明兰见过县主。”
明兰小心翼翼地行了一礼,林黛玉也微微伏低身子,却半句话也没说。
贾琏也还了一礼,笑问:“县主可是有什么指教?”
“不敢。”
福安县主再次福了一福,娴雅端方的道:“小女子冒昧打扰,实在是心中有惑,想向林姑娘求一个答案。”
“你想问什么?”
林黛玉闻言扬起罥烟眉,一副‘放马过来’的架势。
福安县主笑得低眉敛目,但问出来的问题却一点都不含蓄,只听她单刀直入道:“林姑娘能不能用一句话,点评一下那位宝玉公子的品性心性?”
谁也没想到这姑娘会问得如此直白。
连贾琏都忍不住露出讶然之色,就更不用说首当其冲的林黛玉了。
她先是露出惊讶不解的表情,然后惊讶的表情一点点收敛,开始凝眉苦思该怎么回答。
虽然福安县主的问法不合礼数,也显得过于冒昧唐突,但林黛玉还是不打算回避她的正面挑衅。
不过要说用一句话评价宝玉的品性心性……
林黛玉心中浮现起无数回忆,有儿时一起住在碧纱橱的两小无猜,有宝玉平日的嘘寒问暖温柔体贴,有宝玉亲近宝姐姐、云妹妹时,带给自己的酸涩忐忑……
当然,肯定也少不了秦钟、秦可卿事件造成的巨大冲击。
若让林黛玉给这些回忆做个总结,那大概是让人又爱又恨。
但这显然不能作为答案给出去,于是她又试图从旁观者的角度,去总结宝玉的所作所为。
然后林妹妹就更犹豫了。
如果按照世俗的标准,对宝玉显然不会有太高的评价,他那些脂粉堆里的优点,在旁人看来不过是耽于逸乐、不务正业罢了。
难道要说他一无是处?
黛玉对此本能地排斥,而且这么说也像是在故意诱导福安县主放弃宝玉——虽然这是林妹妹期盼的结果,但她却不屑于用这种手段。
“我明白了。”
就在林黛玉反复纠结之际,福安县主忽然笑着点点头:“打扰世兄和两位妹妹了,那一会儿有机会再聊。”
说着,转身就走。
这一瞬间,林黛玉差点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心声吐露出来了。
但仔细回想了一下,她确实什么也没说。
“等一下!”
林黛玉下意识喊住了福安县主,狐疑地追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
福安县主转过头微笑道:“我就是想通过他身边的人,了解一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可你……我还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情,不一定非要说出来才有答案。”
林黛玉何等的冰雪聪明,听到这话顿时明白了福安县主的意思。
作为贾宝玉的青梅竹马,作为他赌咒发誓非卿不娶的女孩,如果都对他的品性一言难尽,这本身已经是一种明确的评价了。
林黛玉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要替宝玉辩解几句,可又不知该从何辩起。
毕竟她刚才什么都没说,对方也只是心领神会。
“妹妹!”
这时南安侯萧澜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闪身拦在了自家妹妹身前,紧张盯着对面的贾琏,质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贾琏有些好笑地摊手道:“明明是令妹主动找过来的,怎么成了我们想干什么?”
“哥!”
福安县主不满地扯住哥哥的袖子,然后又对三人欠身道:“不好意思,打扰了。”
说着,就拉着萧澜返回了王府的丫鬟仆妇身边。
萧澜见妹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好奇道:“你刚才跟他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
福安县主摇了摇头,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哥,你觉得我和那位林姑娘谁更漂亮?”
若是个稍有情商的,肯定秒答是自己的妹妹更漂亮。
但萧澜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却是:“哪个是林姑娘?”
“就那个披着白梅披风的。”
福安县主冲林黛玉的方向努了努嘴。
萧澜虚着眼看过去,见林黛玉正背着这边同盛明兰说话,于是摇头道:“就一个后脑勺,我能看出什么来?”
福安县主气得踩了他一脚,恼道:“刚才都面对面了,难道你还没看清楚人家长什么样?”
“我就没正眼看。”
萧澜理直气壮道:“几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瞧的?”
在一心溯流归巢的小侯爷看来,荣国府的小姑娘或许都是美人坯子,但盛家那两个梳着已婚发型的妇人,才是真正的尤物。
惜乎还是年轻了些,缺乏岁月沉淀,少了成熟韵味。
另一边。
此时贾琏身旁又多了两个人,一个是满脸紧张的宝玉,一个是微露酸意的齐衡。
见宝玉毫不避讳围着林黛玉打转。
齐衡也忍不住有些冲动,跨前一步道:“六妹妹【明兰】,你今天会不会登场……”
“元若哥哥~”
这时盛墨兰忽然靠拢过来,用帕子遮着阳光娇声问:“咱们什么时候能进到凉亭里?”
见她过来,明兰忙向黛玉说了句什么,谨慎地退回到了自己队伍里。
齐衡下意识抬了抬手,却又不敢当众阻拦。
最后只能板着脸对墨兰道:“四妹妹应该问琏二哥才对。”
“那就先入席吧,我叫人把马牵过来,谁想试一试可以自己下场。”
贾琏说着顺势看向盛墨兰,就见这姑娘在感受到自己视线的一瞬间,立刻摆出副怯生生的娇憨模样,半垂着眼睫,指尖轻轻绞着绢帕,唇角噙着浅淡软笑,瞧着温顺又惹人怜惜。
若是一般人怕是要被她迷惑了。
但二爷怎么说也是风月场上的老手,立刻看穿她这副姿态是精心雕琢出来的,是类似勾栏样式的营业性笑容。
难怪明兰刚才特意提醒,这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贾琏发了话,众人便往凉亭走去。
齐衡和萧澜想当然地直奔正中主亭,结果却被二爷给喊住了:“咱们人少,去旁边就好,将正中的凉亭让给姑娘们吧,毕竟她们才是这次出游的主角。”
“对对对,本该如此!”
宝玉第一时间跳出来附和。
其余人却都有些诧异,毕竟这年头男尊女卑惯了,除非是身份差距悬殊,否则哪有让女眷居中做主的道理?
不过既然贾琏这么说,大家也都没有反驳。
于是就选了隔壁的凉亭落座。
很快隔壁主亭就响起了欢声笑语,勾得宝玉频频转头,一副心向往之的样子。
连齐衡也有些心不在焉。
盛长枫则是跃跃欲试地提议:“琏二哥,要不咱们先打一场马球,给妹妹们打个样瞧瞧?!”
盛长柏听弟弟直接用‘妹妹们’,忍不住在旁边干咳了两声,提醒他不要太过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