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呵斥道:“深更半夜内宅里怎么会有男人在哭?”
嘴里反驳的同时,她也竖起耳朵细听,然后面色就变得有些古怪起来,因为那哭声真的是男人发出来的,而且还带着变声期独有的沙哑。
这时林黛玉忽然朝着那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姑娘!”
雪雁顿时急了,忙追上去扯住林妹妹道:“我听说今天别院那边砸死了人,家属还抬着尸体来抱厦厅找二奶奶,说要府里给配冥婚呢——这哭的没准就是、就是……”
她自己吓自己,正浑身战栗之际,却听林黛玉扬声唤道:“宝玉,是你吗?!”
那哭声顿时止住了。
半晌,一个身影犹犹豫豫地从角落里出来,沙哑着嗓子弱弱地问:“林妹妹,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林黛玉从雪雁手上夺过灯笼,朝着宝玉走了过去。
宝玉犹豫地退了半步,但最终还是留在了原地,在灯火下亮出一张涕泪横流的娃娃脸。
林黛玉见状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问:“你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在哭?”
以前是林妹妹哭的多些,但这次从扬州回来之后,两人再置气时,反倒是宝玉哭的次数更多。
贾宝玉拿那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讪讪道:“也没什么,我就是、就是在书上看了一个故事,越想越觉得可悲可叹,所以就忍不住哭了一场。”
这话明显不尽不实。
林黛玉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刨根问底,而是盯着宝玉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描淡写道:“噢,原来是替古人掉泪。”
说完,她岔开话题道:“现在哭也哭过了,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虽说已经是二月中旬,可夜寒露重小心别再着了风。”
宝玉如蒙大赦,忙从林黛玉手上接过灯笼,道:“我来给妹妹掌灯。”
两人就这么并肩往西跨院走,气氛却是出奇的沉闷。
宝玉自觉应该说点什么,于是强行挑起话题道:“这大晚上的,妹妹怎么会在这边?”
林黛玉淡淡道:“我们几个商量着要用公账银举办一场诗会,于是就去向哥哥和凤姐姐禀报了——我因为有别的事情要说,所以又单独留了一会儿。”
宝玉听了,忍不住微酸道:“自打你从扬州回来,去梧桐苑的次数都快赶上来绛云轩了。”
“怎么?”
林黛玉斜了他一眼:“难道你连哥哥的醋也要吃?”
“怎么会!”
宝玉心虚地否认着,眼见到了黛玉的小院门口,他忙道:“妹妹到家了,我也该回绛云轩了。”
说着,扬了扬手上的灯笼和帕子:“这些东西明儿我再让人给妹妹送来。”
眼见宝玉的身影快步消失在夜色中,雪雁忍不住嘀咕道:“宝二爷刚才肯定没说实话,我看多半又有什么在瞒着姑娘!”
“你怎么知道?”
紫鹃立刻反驳:“宝玉伤春悲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忽然哭起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自从两人分裂成挺宝、倒宝两派,类似的争论时有发生。
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紫鹃占了上风,毕竟紫鹃是做惯了大丫鬟的,气势上更胜一筹,嘴皮子也比雪雁更利落。
这次雪雁也很快败下阵来,不过她眼珠一转,忽然对林黛玉道:“今天琏二爷也在盛家,姑娘回头不妨问问二爷,或许二爷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林黛玉沉默片刻,摇头道:“算了吧,就算是有什么背着我的事情,他既然哭成这样,应该也是没能办成。”
放在以前,林妹妹绝不可能如此轻易揭过,必是要找宝玉问个清楚的。
但现在她的想法已经有所改变。
就如同探春说的那样,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过于较真儿只会伤人伤己。
这或许就是成长吧。
但林黛玉心底深处,却又忍不住怅然若失——她与宝玉之间,或许再也回不到两小无猜的时候了。
…………
转过天一早。
贾琏又是跟宝玉一起出的门。
宝玉还是去盛家读书,而贾琏这次则是到忠勤伯爵府做客。
本来不用去这么早的。
但贾琏担心去的晚了没时间细品,所以找了个由头把时间提前了。
且先不提贾琏。
却说宝玉到了盛家,想起秦钟的事情难免怏怏不乐,正带着茗烟低头往里走,却冷不丁差点与人撞个正着。
宝玉急忙刹住脚步,抬头看时却是墨兰。
“墨兰姐姐?”
宝玉惊讶地左右看了看,确定自己走的是男学生的通道,又疑惑地看向墨兰。
“我的帕子。”
墨兰一脸羞涩地指着旁边的假山,宝玉抬头看去,果见那山尖上正挂着一条手帕。
宝玉刚要去捡,旁边茗烟忙道:“二爷,您小心摔着,还是小的来吧。”
说着,就开始往上攀爬。
“宝兄弟,真是多亏了有你。”
墨兰轻轻撩拨着发丝,嗓音又软又糯。
贾宝玉有些不自在地讪笑两声,道:“这有什么,再说也是茗烟去摘的。”
“我说的是打马球的那天。”
墨兰轻声道:“若不是你开导我,我只怕还在钻牛角尖——对了,林姑娘后来没有再为难你吧?”
“没有,她……我跟她说清楚了。”
宝玉含糊地回应着,实则林黛玉事后不但骂他‘滥好人’,还坚决认定墨兰是个狐媚子,叫他以后千万防着些。
“那就好。”
墨兰拍拍自己的胸脯,又柔声道:“秦钟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太自责,我知道像你这样的热心肠,最受不了朋友的误会,但误会总有解开的时候。
别的倒也罢了,我只盼你别因这事冷了心肠——这世上像你一样温柔体贴的男子本就不多,若是少了一个着实可惜。”
说着,墨兰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定定地看向宝玉,眸中半是欣赏半是仰慕。
宝玉被看得手足无措,感觉浑身都轻了二两。
因他一直都是长不大的小孩心性,身边的女孩有的对他百般迁就包容,有的对他嗔怪打趣逗乐,有的对他怜惜温柔照料,但还是破天荒头一次,有人对他投来仰慕欣赏的眼光。
? 第186章 万般好奇搅寸肠
得知贾琏要登门造访,忠勤伯爵府上下都是与有荣焉。
毕竟袁家是最在乎门第的,要不然也不会一边花着盛华兰的陪嫁,一边还嫌弃她家里出身低。
所以一大早,袁文纯和袁文绍兄弟就都跑到大门口候着了。
等听说贾琏的车驾已经到了街口,连两人的父亲袁骞也出现在了角门外。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贾琏倒也给足了袁骞面子,一口一个世叔的称呼着,把袁骞欢喜的胡子都翘起来了,对小儿子也是前所未有的满意。
谁能想到当初为了补亏空,捏着鼻子娶的小官之女,竟能拐弯抹角跟荣国府的未来继承人搭上线?
本来袁骞还觉得这事不靠谱,毕竟是绕了好几圈的关系。
直到如今与贾琏面对面坐在一起,他才终于相信,小儿子真的凭借岳家的关系,跟琏二爷建立了比较亲密的联系。
看来果然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外室!
袁骞明显有些亢奋过了头,在客厅里分宾主落座之后,他就开始口沫横飞地追忆着祖上的荣光,尤其是那些能跟荣宁二府扯上关系的古早往事。
袁文纯本想趁机跟贾琏套套近乎,结果老爹上来就是一通白活,压根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等好容易瞅个空档,袁文纯刚起了个话头,就又被弟弟袁文绍截了胡。
“琏二哥。”
为了在父亲哥哥面前显示自己跟贾琏的亲密关系,袁文绍也壮着胆子改了称呼,陪笑道:“上回跟二哥您说的那件东西,我好容易弄到手了,如今就在家里放着,二哥要不要去瞧瞧?”
“真的?!”
贾琏早听得不耐烦了,忠勤伯爵府祖上那点荣光,放在别人面前还能吹嘘一二,可在一门双公的贾家面前,那就是班门弄斧、萤皓争辉了。
眼见终于到了正题,他也顾不得再虚与委蛇,装作兴奋的起身道:“那我可得去开开眼界了。”
袁文绍顺势对父亲一拱手:“老爷,那我就先带琏二哥去瞧瞧。”
袁骞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见贾琏已经起身了,也只能遗憾地点头道:“那你千万要招待好贾二舍。”
【PS:舍在原著中是少爷的意思。】
“父亲放心,琏二哥好容易来一趟,儿子定然倾尽所有叫二哥满意。”
说着,袁文绍就要带贾琏离开。
袁文纯见状就有些急眼,忙堆笑追上去道:“二郎,到底是个什么宝贝,竟然能叫琏二爷如此重视?要不我也跟你们一起开开眼界。”
“这却有些不方便,哥哥还是在这里陪着父亲吧。”袁文绍心说你要是去了,那还有什么好瞧的。
“我是你哥哥,有什么……”
袁文纯还想再努力努力,贾琏又摆手道:“此物涉嫌一些隐秘,确实不好叫旁人在场。”
袁文纯只好作罢。
但他也没有去陪父亲忆苦思甜,而是自顾自回到了家中,暗中遣人去弟弟居住的别院,探听这二郎到底是进献了什么宝贝,自己也好照葫芦画瓢。
结果一炷香后,派去的两个丫鬟回来禀报,说是别院里的丫鬟仆妇都在外面放哨,她们试了几次根本接近不了。
袁文纯这下更好奇了。
他原本就觉得这事蹊跷,毕竟弟妹跟那琏二爷的外室都快出五服了,就算是看在亲戚的面上抬举弟弟,也不至于给这么大的脸面亲自登门来访。
难道弟弟是在给琏二爷做什么见不得光的私活儿?
若是如此,那就更应该搞清楚了。
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二郎能做到的事情,他这个大哥肯定也能做得到。
袁文纯在屋里来回踱了几圈,然后吩咐丫鬟去太太院里把妻子喊回来。
袁大奶奶听说丈夫召唤,忙跟着丫鬟回到家中,紧张地追问:“相公,你怎么没去招待琏二爷,反倒躲回家里来了?”
这袁大奶奶也是个势利眼,当初跟着丈夫去扬州向盛家提亲时,一路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如今提起琏二爷,却是满脸的奴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