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谁都知道,贾琏和邕王是冤家对头,皇帝安排他‘辅佐’邕王,肯定还有别的用意,只是圣旨上不好明说罢了。
果不其然。
那宦官宣读完圣旨后,又私下里对贾琏叮嘱道:“贾校尉明早先去司礼监一趟,戴公公还有几句话要嘱托。”
? 请假一天
请假一天
? 第188章 偶得建功青云路
和贾琏关注的重点不同。
获悉这份圣旨的具体内容后,阖府上下最担心的就是邕王会趁机给贾琏使绊子、公报私仇。
这再一次证明了,荣国府的政治敏感性几近于零。
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得出,邕王在这件事上很被动,而贾琏则大概率是去充当监军的角色。
邕王最多给贾琏一些脸色瞧瞧,但想公报私仇可就难了。
而且如果邕王有理智的话,反倒应该主动跟贾琏缓和关系——当然,贾琏对这一点并没有多少期盼,毕竟邕王是真的很庸。
转过天一早。
贾琏天不亮就到了玄武门外,在寒风里站了半个多时辰,才听得城头鸣钟,厚重宫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他依着规制循御道趋行,一路直抵司礼监值房,又静立在檐下恭候戴权。
这次等的时间就长了。
直到巳正【上午10点】左右,才有小宦官过来请二爷进去说话。
可能也是知道耽误的太久了,所以等见礼过后,戴权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道:“这次陛下钦点你辅佐邕王查亏空,是叫你去做什么的,你心里应该也猜到了一些。
咱家现在再给你讲清楚些,你这次去最要紧的任务,就是仔细盯紧了,不要叫那些别有用心的蛊惑了邕王,拿朝廷利益去行一己之私。
二来嘛,既然当朝亲王亲自督办案件,总不能太过小家子气,必须体现出足够的魄力,要敢查、严查、深挖彻查、不拘门第一查到底!”
戴权说的杀气腾腾正义凛然。
贾琏心下却忍不住暗暗腹诽,据他所知,光是荣宁二府一年孝敬给戴权的银子就有几千两。
这戴权一年的灰色收入,就算是再怎么保守估计也不会低于二十万两,亏他也好意思说什么‘不拘门第一查到底’。
不过对方话里隐含的意思,贾琏倒是都听懂了。
第一个意思是叫他监督邕王,免得邕王拿查亏空当敲门砖,趁机在朝中结党营私。
第二个意思是,既然已经把邕王架到了火上,那就得狠狠烤一烤,绝不能让他敷衍了事。
说白了,就是他要是不想体面,贾琏就负责帮他体面——苦一苦贪官,骂名让邕王来背。
贾琏听罢,谨慎地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下官自当尽心协助王爷,半点不敢懈怠,只是尚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指挥大人——这次查案,是以雷厉风行填补亏空为主;还是深查弊病,专捡那些经年累月的积案、要案彻查?”
说白了,就是想问问上面到底是想让邕王查出个结果,趁机补充国库亏空;还是要雷声大雨点小,既得罪人又凸显邕王的无能。
戴权闻言,微微沉吟片刻,然后道:“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去年春天万岁爷刚跟内阁商量,要试行摊丁入亩的政策,然后就……
追缴亏空是必须要做的,但陛下更希望能借邕王的手,探探某些‘道德君子’的底。”
这话的意思倒是不难理解,就是皇帝想拿邕王做挡箭牌,暗中收集大臣们的小辫子。
问题是……
贾琏压根没听说过什么摊丁入亩!
王子腾人在南方,根底又是在军中,不清楚这个消息也就罢了,贾赦、贾政在京城竟然也没听到半点风声……
这兄弟两个真可谓是一对儿天聋地哑!
贾琏一边腹诽,一边试探道:“指挥大人,不知这摊丁入亩的政策,可还有其它配套的法子?”
戴权苦笑摇头:“只这一桩就引得天下大乱,逼得陛下不得不暂时搁置,那还顾得上其它。”
怪不得皇帝会被逼宫立储呢!
贾琏虽然早把初中历史课还给了体育老师,但作为一名半吊子影视从业者,电视剧《雍正王朝》他还是看过的。
强势如雍正皇帝,想要推行摊丁入亩的改革政策,还得先给官员发养廉银子稳住基本盘呢。
今上可倒好,什么好处也不给就直接硬来,会引发反噬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想到这里,贾琏不由心中一动。
他当时看电视剧,虽然主要是为了揣摩演技,对具体剧情的记忆比较模糊,但对于重头戏的改革政策还是有些印象的。
火耗归公、养廉银、官绅一体纳粮服役、摊丁入亩、设立密折制度……
最核心的大概就是这些了。
既然当今皇帝也要搞摊丁入亩,那自己正好拿雍正的一揽子计划投其所好。
会破案顶多是个鹰犬,帮皇帝瓦解勋贵联盟也不过是工具人,但若是能在皇帝的核心诉求上提供政策支持,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当然,必须得有选择地投其所好。
像是‘官绅一体纳粮服役’这条,贾琏就不准备拿出来,毕竟这是把士绅阶级往死里得罪。
最合适的切入点是火耗归公+养廉银制度。
毕竟这官场上主要还是以中小贪官为主,巨贪大贪和清官一样,都是少数派。
养廉银等于是把一部分的灰色收入合法化,虽数额上有所消减,却少了抄家丢官的风险,所以能争取到大多数普通官员的支持。
就算是那巨贪大贪,明面上也不敢反对。
整件事当中损失最惨的是地方小吏。
但这些人在朝堂上没什么话语权,也很难对贾琏造成什么实质性威胁。
一番思索之后,贾琏暗暗打定了主意,这次去户部协助邕王查案,皇帝意图肯定要坚决执行,但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趁机查清楚火耗归公+养廉银,在本朝究竟有没有落地生根的基础。
毕竟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适合于‘我大清’特殊体质的政策,也未必就一定适合本朝。
谈话结束之后,贾琏就带着圣旨抄件——俗称‘敕牌文书’,回到皇城司官署开始调兵遣将。
在刘邦昌和陆辉的积极配合下,他很快便凑齐了刑书账吏二十人、校事缇骑五十二人,再加上亲随十余人,浩浩荡荡地赶奔户部。
邕王早就到了户部。
但他没有急着开始查案,而是沉着脸坐在户部内堂一言不发——显然就算是个‘庸王’,也知道追查亏空不是什么好差事。
等听说贾琏带了近百号人,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邕王的脸色就更差了。
“贾琏!”
都没等贾琏施完礼数,邕王就沉声喝道:“王府失火一事究竟和你有没有干系?!”
“自然有关系。”
贾琏开头一句话,就惊得在场众人齐齐变色,连邕王自己都蒙圈了,完全没想到他竟然敢当众承认此事。
却听贾琏又道:“下官如今奉旨协助王爷清缴亏空,不就是为了重建被天火烧毁的邕王府吗?”
? 第189章 户部查案过度章
发现贾琏原来是在耍嘴,邕王脸色顿时黑得锅底一般。
他抬手指着贾琏,咬了半天后槽牙,最终却只是丢下一句:“本王现在要回府用膳,你留在这里先弄清楚有哪些重点积案要查,若敢有半分懈怠,本王必要参你一本!”
说着,径自拂袖而去。
果然就跟贾琏预测的一样,邕王没有给他好脸色,但也明显存了顾忌,只敢在规则内拿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敲打他。
不过这倒正中二爷下怀。
邕王这等同于是把挑选案件的主动权交到了他手上,不管是完成皇帝的任务,还是他自己要调查什么,都会方便很多。
于是他在同户部进行完必要交接之后,就在户部内堂召开了‘清理亏空专案组’的第一场会议。
与会的除了他这个钦命副使之外,还有吏部、户部、督察院、大理寺的官吏,带队的不是正五品就是从五品。
也亏贾琏牌子够硬,还光明正大领了旨意,不然光凭皇城司亲事校尉的名义,在协同办差的情况下,可未必镇得住这些枢要之司的同级官员。
等众人简单做完自我介绍,贾琏就把目光投向了,坐在左侧最上首的户部江南清吏司郎中吕明思。
这吕郎中能稳坐首位,可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地主,而是因为江南清吏司名不符实,除了核销江南税负财政之外,还兼有全国钱粮奏销总核职权,是户部内部第一核查衙门。
二爷对吕明思道:“这亏空弊案,向来是户部纠察的重中之重,想必吕大人对近年来的积案定是了然于胸。”
“不敢。”
吕明思轻轻摆手,又示意身后站着的所属官员取来一本册子,呈送给贾琏道:“这是年前卑职呈报给部里的积案总结,副使大人不妨拿来做个参考。”
皇帝给贾琏的旨意是让他负责协查,并没有给他什么副使的头衔。
但整个‘专案组’里,获得明授旨意的也就只有邕王和贾琏,吕明思敬称一声副使倒也应当应分。
贾琏接过那小册子简单翻了翻,结果头一个案子就看到了熟面孔——荣国府最亲近的世交之一,江南甄家。
上头明写,钦命金陵体仁院总裁甄应嘉,监守自盗,私自支取两淮盐课与织造府公银,用以遮掩长年累积的巨额亏空。
后面则详细记录了亏空的数额,以及这些亏空是如何逐年累积起来的。
如果是正常案件,凭这些证据早就可以直接法办甄家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江南甄家这些亏空积欠大部分都与先帝南巡有关。
所以这案子从广隆三年查到广隆九年,到现在还悬而未解。
再往后翻,第二桩案子虽然不是熟面孔,但贾琏此前也有所耳闻,其名为‘漕运仓漕案’。
具体来说,就是漕运衙门集体倒卖储粮、以次充好的窝案。
这案子发现的比甄家的案子更早,是广隆元年就查出来的,这七八年间一直在追缴。
但因为牵扯的人实在太多,上到漕运总督下到漕帮走卒,无不卷入其中,真应了那句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而且这场贪腐纠葛绵延三十余载,当年的经手人很多或亡故、或远逃、或隐匿无踪,所以折腾到现在,追回的赃款也不过十之一二。
这桩案子不是不能查,是查起来太麻烦而且见效也慢——最主要的是,得罪人的事早就有人做了,不符合给邕王找麻烦的前提。
直到翻到第三件案子,贾琏才觉得眼前一亮,这桩案子的名字比较长,叫做‘地方官吏馈送冰炭寿别各敬挪移库银亏空案’。
具体来说,就是地方官为了按照官场潜规则孝敬上司,普遍挪用了府库里的银子,而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火耗银。
所谓火耗,就是将百姓交上来的散碎银子,重新熔铸成官银时产生的损耗。
这笔钱官府可不会出,是要单独加征赋税来补的,而地方官往往会层层加码,打着火耗的名义增加摊派。
而被截留下来的银子,一部分被地方官吏中饱私囊,一部分用来支应地方特殊开支,比如修城、修衙、驿站、河道等。
还有一部分,就是这案子里提到的,用来向上级官员输送孝敬。
最常见的是三节两寿和冰敬碳敬,近年来又花样翻新多了些鸡零狗碎的孝敬,统称为别敬。
这件案子既符合皇帝给贾琏的任务,也跟他自己要查的火耗银子有相当大的关系。
不过顺势做做调查可以,拿来做论据还是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