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
等到了老太太的四进院，宝玉正要跟着鸳鸯、晴雯进去。
袭人忙扯住他，悄声提醒道：“老太太向来心疼你，主要是太太那里你须好生分说——还有就是晴雯，叫她千万别再使小性子了。”
宝玉用力点点头，抢上前叮嘱晴雯几句，三人这才进了堂屋大厅，袭人则是留在外面等候消息。
屋内。
王夫人也已经到了，听完贾母的复述脸色十分难看。
正赶上这时候宝玉晴雯从外面进来，王夫人盯着晴雯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不喜。
盖因晴雯颇似黛玉，身姿气质又比黛玉多了三分妖娆，正撞在王夫人的禁忌上。
晴雯见了老太太和王夫人，连忙屈膝跪倒——对上正经主子，她就不觉得下跪是什么耻辱了。
“你就是晴雯？”
王夫人皱眉盯着晴雯，忽然目光一凝：“你手上那是什么？”
晴雯身子一抖，忙把长指甲攥在手心里，讪讪道：“没、没什么。”
“举起手来让我瞧瞧！”
王夫人立刻冷声呵斥。
晴雯不敢拒绝，又怕那长指甲惹恼了王妇人，便只好偷偷向宝玉求助。
宝玉陪笑道：“母亲，这就是件小事，怎么还把您跟老太太惊动了？”
“小事？”
王夫人冷笑道：“目无尊卑、当面顶撞给老太太传话的小姐，事后还拿捏架子不肯道歉，这还能是小事？！”
“这……”
宝玉气势一馁，讷讷道：“其实晴雯已经道过歉了。”
“哼~”
王夫人冷笑：“站得比小姐还稳，做错了事叫她跪下认错都不愿意，这就是你说的道歉？”
贾宝玉一时语塞，毕竟连他自己都觉得，晴雯这道歉确实没什么诚意。
这时晴雯忽然开口道：“我也是为太太和娘娘打抱不平，所以才、才一时冲动顶撞了邢姑娘两句。”
“打抱不平？”
王夫人闻言脸色更加阴沉，冷声质问：“我有什么需要你打抱不平的？你又是怎么个打抱不平法？”
对于薛宝钗自甘堕落要做平妻的事，王夫人当然十分愤怒，但这不代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跳出来碰瓷。
尤其瞧晴雯那与林黛玉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狐媚的模样，她就一肚子嫌弃。
“这……”
晴雯也说不出话来了。
谁都知道王夫人因为薛宝钗放弃金玉良缘，自甘堕落要给贾琏做平妻而着恼，但这事谁敢摆在台面上说？
况且就算晴雯敢说，王夫人也未必会认。
见晴雯哑口无言，王夫人嫌恶道：“就是这般打着我和娘娘的名义胡作非为，才尤为可恶！”
说着，对身旁丫鬟吩咐道：“玉钏，给我看看她手上到底是什么？！”
玉钏闻言立刻便要上前查看——其实她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平时不愿意得罪宝玉，从来没把这事捅出来罢了。
“别！”
宝玉连忙乍着双臂去拦，玉钏往左他往右，玉钏往右他往左，几次下来差点抱在一处。
王夫人见不成体统，呵斥道：“宝玉，这里没你的事，出去！”
“母亲~”
“出去！”
宝玉见母亲动了真怒，终究还是不敢再拦，回头看了眼晴雯，愁眉苦脸的出了门。
宝玉离开之后，玉钏立刻扯着晴雯的手高高举起，亮出了那两根三寸长、涂满了凤仙花油指甲。
王夫人见了顿时怒形于色，一直没开口任凭王夫人处置的贾母也是连连摇头。
这长指甲通常是大富大贵身份的妇人才能留的，寓意着不事劳作、处处有人服侍的尊贵身份。
偏偏晴雯一个丫鬟，也学着留这样的长指甲，这哪还有个当丫鬟的样子？
王夫人对老太太道：“如今看来是我太过疏于管教了，竟在宝玉身边养出这么个祸害来，我看还是趁早赶出去的好。”
这晴雯也是贾母给宝玉的，然而老太太此时却也忍不住摇头感叹：“原本瞧她齐整才给了宝玉，谁知道……罢了，那就打发她走吧。”
听老太太和王夫人都要赶自己离开，晴雯如遭雷击，歪倒在地上想要喊冤，却一句话也喊不出口。
王夫人见状一挥手，几个丫鬟就要上去拖拽。
便在这时，忽然有人扬声道：“且慢动手！”
? 第318章 机关算尽误终身
听到那一声喝令，众人齐齐往门口望去，却发现开口的赫然是黛玉。
却原来宝玉被赶出门，情知事情不妙，急得在外面哭天抹泪。
恰这时林黛玉和史湘云从梧桐苑过来，原是打算要陪老太太一起用饭，谁知进了院子就见宝玉在这里哭哭啼啼的。
史湘云原本正因为叔叔的事忧心忡忡，见宝玉泪眼婆娑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搔着自己的脸打趣道：“宝二哥怎么越大越不害臊了，还专门跑来老太太门口哭。”
“哎呀！”
贾宝玉顿足道：“我都快急死了，只怕老太太和太太要把晴雯赶出去呢！”
听了这话林黛玉最是着急，她与宝玉从小在一处，与晴雯自然也颇为熟悉。
当下忙问是怎么一回事，贾宝玉简单把前因后果说了，林黛玉虽然觉得晴雯是自找的，可瞧宝玉哭成泪人一样，到底不忍心袖手旁观。
于是对宝玉道：“你先别哭了，等我进去瞧瞧，看能不能保下晴雯！”
说着，就迈步进到了堂屋大厅里。
结果进门正撞见几个丫鬟要把晴雯拖出去，林黛玉这才喊了声‘且慢动手’。
见是林黛玉，王夫人心情更不好了，板着脸道：“林丫头，这不关你的事。”
“舅母。”
林黛玉毫不避让地与她对视着：“晴雯确实有错，可她在宝哥哥身边伺候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烦请舅母看在宝哥哥和我的面子上，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听到这话，王夫人就差脱口质问‘你有什么面子’了，不过这毕竟是在老太太面前，她终归还是没开这个口，只是冷哼了一声。
“老二家的。”
这时贾母却忽然道：“若是别个求情，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但现如今咱们府里亏欠了林家，我看不如就给晴雯机会，叫林丫头带晴雯再去给邢家丫头赔个不是——你看如何？”
王夫人闻言心下暗暗腹诽，这老太太表面上是在说晴雯，实则是公然指出府里亏欠了林家。
然而如今薛家倒戈，那花出去的三十万两银子无处着落，若不认下这木石前盟，岂不要典当家产补偿？
若是能高攀县主，咬咬牙补偿倒也值得，可现在……
王夫人心里头是一百个不情愿，却也不得不妥协：“罢了，既然林丫头你非要保她，那就按照老太太的意思来吧。”
晴雯原本都已经绝望了，却没想到绝处逢生，更没想到林黛玉竟能逼着王夫人改变想法。
她激动地连忙给王夫人和林黛玉磕头道谢。
林黛玉等晴雯磕了几下，这才主动拉起她，表示要带着她去向邢岫烟赔不是。
这次晴雯可没敢再桀骜，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给邢岫烟跪下赔不是，然后又去了薛宝钗处照葫芦画瓢。
阖府上下都知道打从扬州回来之后，林妹妹就和梧桐苑走得极亲近，见她出面力保晴雯，邢岫烟和薛宝钗自然不会驳她的面子。
眼见一天云彩就这么散了，晴雯也对林黛玉如今的地位有了新的认识。
上能逼王夫人改主意，下能让薛宝钗、邢岫烟退避三舍，这哪里还是曾经寄人篱下的表小姐？
晴雯不知道那几十万两遗产的事，想当然地就以为金玉良缘黄了，林姑娘成了宝玉妻子的不二人选，所以王夫人才会给她几分薄面。
这般想着，她不由对林黛玉这未来主母千恩万谢。
林黛玉倒是趁机教育了她几句，叫她日后不可再这般桀骜不驯，那指甲最好也赶紧剪了。
晴雯唯唯诺诺地应了，见林姑娘没有别的吩咐，便打算回绛芸轩向宝玉报喜。
谁知等她回到绛芸轩，就见自己的行李全都被堆在西厢廊下，正由碧痕和两个粗使丫鬟看守。
“这是什么意思？”
晴雯愕然道：“太太明明已经答应不会赶我走了……”
“太太没说要赶你走。”
碧痕冷淡道：“但太太也没说继续让你留在梧桐苑——太太怕你带坏了宝二爷，让你去找赖总管，叫赖总管看着安排你。”
晴雯听了这话恍若遭了当头一棒。
她本以为这件事雨过天晴了，谁知道王夫人竟然又杀了一记回马枪——可自己明明是为了太太和娘娘打抱不平！
甭管一开始晴雯心里想的是什么，反正她现在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她这心里是一万个不服气。
“宝玉呢？！”
她咬牙追问：“宝玉在哪，我要见宝玉！”
“你嚷什么？！”
碧痕不快道：“宝二爷被老爷喊去了，你有胆子就去老爷那儿找二爷去！”
说着，就叫几个小丫鬟将晴雯连同她那些行李，一股脑都赶出了绛芸轩。
晴雯站在绛芸轩门口茫然失措了许久。
她最初是赖家买的下人，后来瞧着颜色好就献给了老太太，按理说同赖总管也算有些渊源。
但赖总管的脾气她是知道的，绝不能为了一个丫鬟得罪王夫人。
真要是按照王夫人的吩咐去找赖总管，估计就要贬成粗使丫鬟，打发到边边角角的地方，再也见不到贾宝玉了。
这让晴雯如何能够接受？
所以思来想去，她最终没有去见赖总管，而是再次找到了林黛玉。
林黛玉听说王夫人暗里耍了这样花招，也是一阵无奈，但王夫人这也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自己总不能为了晴雯再去与王夫人对质。
晴雯看出林黛玉的为难，立刻噗通一声跪倒，抱住林黛玉的腿道：“姑娘，实在不行您就收了我吧，我保证往后一定好好伺候您和宝二爷！”
按照她的想法，既然林黛玉注定要成为宝玉的妻子，那自己现在跟了林黛玉，往后就是陪房大丫鬟，论地位说不定反而更高些。
林黛玉也明白她的意思。
想着宝玉最是宠爱晴雯，若是自己拒绝了收留晴雯，说不定宝玉心里会留个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