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现在不是回味的时候。
贾琏板起脸倒打一耙道:“这还不都是你的错!”
“我的错?!”
王熙凤瞪圆了美目,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贾琏。
贾琏出去打野食,她不过随口抱怨两句,又没真拦着,这怎么还有错了?!
贾琏肃然道:“你拦着不让张华退婚的事已经败露了,那尤二姐找上门来哭闹,我不安抚一番怎么成?”
王熙凤这才想起还有此事,细问完究竟忍不住暗骂倪二等人不尽心。
不过她却不肯认输,又啐道:“呸,你若不去招惹她,又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事来?”
贾琏也反问:“要不是你捏住了张华,想叫她赔了夫人又折兵,我又怎么会轻易中了这美人计?”
“胡说,分明是你……”
夫妻两个半真半假的逗了一会儿嘴,那边贾珍就差人来请,叫贾琏去前院大厅吃酒等候。
贾琏这才辞别了凤姐往外走。
这回倒是没撞见大姑娘小媳妇,不过却看到贾蔷一脸笑意的从大观园里出来,那模样活像是个刚得手的偷鸡贼。
贾琏见状没有惊动他,反而刻意避开了贾蔷,想着日后叫人查一查,看贾蔷到底在别院里做了什么。
贾蔷如今在宁国府颇为得宠,而且是那种精神层面和物理意义上的双重宠爱。
秦可卿一直担心贾蔷日后会和棠哥儿争夺家产,若能趁机捏住他的把柄自然最好不过。
到了前院,因为早饭吃得太早,所有人都已经饥肠辘辘,所以贾珍已经命人摆上了酒席。
贾琏赶到的时候,乌泱泱数百人都在推杯换盏。
不过大多也就是做做样子,为免在元妃省亲过程中出丑,这酒水都是限量供应,意思意思就罢。
当然酒不醉人人自醉,哪怕是没资格迎接娘娘的远支子弟,看到这彩旗招展富丽堂皇的样子,也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亢奋。
就连贾政、贾珍也不免受众人影响,红光满面亢奋莫名。
也就贾赦和贾琏这对儿便宜父子,不约而同地在中午睡了一觉。
这一个是自觉没了盼头,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一个经常能够面圣,偶尔还能在宫中见到贤德妃,对这次省亲只是等闲视之,却也算是一种殊途同归了。
就这般,眼见离着申时还有半个时辰,众人便再度在府门前排成了人龙,男左女右分列道路两旁。
约莫又等了大半个时辰,忽见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地走来,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幙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
半晌又是一对,亦是如此。
等陆续来了十来对红衣太监,方闻得乐声隐隐传来。
远远就见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像是此起彼伏的浪潮一般向这边涌过来。
后面又有捧着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的宫女,簇拥着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物件。
等这一队队全都过完,后面才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大轿,缓缓行来。
贾母率众连忙在路边跪倒。
当即就有几个红衣太监飞奔过来,将老太太、王夫人、邢夫人、贾政、贾赦扶了起来。
贾琏和贾珍却不在其内,毕竟他们与元春乃是同辈,不在尊长赦免之列。
经过一系列繁琐规矩流程,那八人抬的轿子终于进了正门。
贾琏等人也忙起身簇拥着往里走,本来按照事先安排好的,娘娘会在别院大门附近简单更衣,然后继续乘坐轿子往里走。
结果到了更衣的地方,贤德妃却忽然差人来问王熙凤现在何处。
听说离得不远——梧桐苑就在别院入口附近——便又表示要先去探视凤姐。
这等殊遇叫众人都始料未及,本来很多人还以为娘娘也对‘平妻’一事十分不满呢,如今才知娘娘与琏二爷之间姐弟情深,融洽得很。
贾母带着邢夫人按照规矩上前劝阻,表示王熙凤尚在病中,万一过了病气,影响了娘娘万金之躯,那便是凤姐的罪过了。
贾元春却坚持道:“凤丫头自小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如今好容易回来一趟,怎能不去探视?况她是难产,是为了咱们贾家吃了苦头,又不是什么疫病。”
贾母这才不再阻拦,亲自引着贾元春往梧桐苑走。
贾元春却又急忙吩咐,叫不要惊动了凤姐,若是因为迎接自己,害得表妹兼弟妹病情反复,那就是自己的罪过了。
亲眼见到这一幕,王夫人心里五味杂陈。
女儿已是她最大的依仗,可明知道自己赐下的‘金玉良缘’被毁,女儿还是要展现与贾琏夫妇的亲密亲近。
这在王夫人看来,分明就是委曲求全。
女儿如此,却叫她日后该如何自处?
难道要学邢夫人那般,对着两个小辈儿俯首称臣?
虽然贾元春要求不得提前通知王熙凤,但等她赶到梧桐苑时,王熙凤已经在香菱和另外一个丫鬟的搀扶下,来到堂屋门外恭候了。
眼见凤姐颤巍巍的就要跪倒,贾元春甩开宫女的搀扶,抢上前一把扶住她道:“都说了叫你不用来迎我,怎么还是来了?”
跟着又问:“琏兄弟呢,他怎么也不拦着点儿?”
贾母忙道:“外男无谕不得擅入。”
元春亲昵地扶着王熙凤,笑道:“他是从小与我一起长大的,同宝玉比起来也不差什么,哪里算是外男?近来我们在宫里都见了三四回,何况是在家里?快快把他请来,叫他照顾好凤丫头。”
贾母闻言,忙差人去请贾琏过来。
外面几十上百族人,都在静候娘娘进园子,突然听说娘娘去探视凤姐了,还专门点了贾琏过去陪同,一个个都艳羡无比。
连贾赦都忍不住高看了儿子一眼,心说若是当初自己没那么贪财好色,或许自己现在已经沾上贾琏的光了。
这一想贾赦就有些蠢蠢欲动。
这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若是自己主动服软示好,贾琏难道还能一直将自己当仇人圈禁不成?
? 第323章 元妃省亲【三】
却说贾琏接了旨意,便跟着传话的宫女匆匆赶到了梧桐苑。
“二哥。”
“琏二哥。”
“哥哥~”
一进门,两下里就响起一片呼唤声,却是钗黛云烟三春都在这里候着呢。
这动静也引得院内其他人纷纷侧目,比如正跟着两个宫女,在廊下仰着头看鸟的‘圣孙’候补。
他盯着贾琏看了一会儿,似乎是认出了贾琏,迈开两条小短腿就要往这边来,却被宫女们给拦下了。
因为元春还在里面等着,贾琏跟几个妹妹点头招呼一声,然后便快步进到了堂屋里。
翠缕见状,忍不住小声对史湘云道:“这娘娘对琏二爷和二奶奶可真亲近,一来就先指名要见他们两个。”
史湘云跟着点头,薛宝钗在旁边听了却是暗暗摇头,这当然是亲近的表现,可这份亲近背后却明显是用利益维系的。
否则单论亲近,同辈之中谁又能越得过跟娘娘一母同胞的贾宝玉?
却说贾琏进到堂屋客厅,又看到了尤氏、李纨和秦可卿三人。
尤氏倒没什么,另两人一个见了他慌忙低头闪躲,一个笑得意味深长。
这俩人昨晚上不会是又画轮廓了吧?
贾琏也顾不上多想,挑帘子进到里面,熟练地参拜元春。
元春忙伸手虚扶:“自家人闹这些俗礼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贾琏也没客套就长身而起,然后走到床边,握住凤姐的手,笑道:“姐姐在宫里都挂念着你,你可得赶紧好起来才是。”
凤姐也忙堆笑:“娘娘体恤惦念,臣妇愧不敢当。”
面对如今贵不可言的表姐,她到底还是有些不自在。
贾琏却显得十分放松,同元春说了些小时候的趣事,又让人把巧姐与六个月大的小女儿晏晏带来,叫元春过目。
元春各自赐下礼物,又拉着侄女逗弄了一番,这才在嬷嬷的提醒下回到轿子上,往大观园里进发。
贾琏送到院门口,却没有跟上去,而是折回屋里枕着胳膊躺倒在王熙凤身旁。
“二爷这是做什么?”
凤姐刚松懈下来,见他一副惫懒模样,忙催促道:“接下来不是还要陪着娘娘游园吗,你怎么躺下了?”
“反正只是远远的跟在后面,多我一个少我一个也没什么区别。”贾琏无所谓道:“到时候我直接去正殿等着参拜,还能少走好几里弯路。”
“那要是老爷问起来……”
“要是到现在,我还要看长辈的脸色行事,那我这三年不是白混了?”
贾琏依旧不以为然,躺在床上同凤姐闲话了半个多时辰,直到凤姐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这才悄悄起身,抄近路来到了正殿门外。
彼时娘娘的车驾还没到,只有一些打前站的宫女,正在里里外外的检查。
有不认识的宫女还想过来盘问驱赶,那在宫里见过贾琏的忙给扯住。
贾琏就这么在殿门外百无聊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见元春那大轿子颤颤巍巍朝这边过来。
他不慌不忙避到角落里,眼瞧着那轿子在正门口停了下来,片刻后就有宫女大声道:“娘娘赐名‘大观园’。”
这正殿,自然轮不到宝玉来提名,所以牌匾是空着的。
两下里立刻有人把空匾额摘了,让提前请来的书法大家现场挥毫泼墨,只片刻功夫,大观园三个字就挂到了上面。
不过这也只是临时方案,后续还会换成烫金浮雕的字体。
贾琏正在暗处观察,忽然就有个熟悉的身影悄悄凑了过来,却正是秦可卿身边的宝珠。
“二爷~”
宝珠见了贾琏,压低嗓音道:“奶奶叫你多找机会跟珠大奶奶亲近。”
“什么意思?”
“奶奶只说了这话。”
宝珠说完,也怕被人瞧见,忙又兜了个圈子重新回到了队伍里。
贾琏的目光跟着她找到了秦可卿,然后又定格在前面的李纨身上。
本来他对这位寡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可架不住秦可卿总惦记着拉李纨下水。
如今似乎是已经水到渠成了。
这……
以后找机会试一试吧,好歹也是个美妇人,送到嘴边的肉总不能不吃。
这时候贾元春终于下了轿子,在贾母和王夫人的搀扶下,迈着方正步缓缓地往里走。
三人明明都是至亲骨肉,但这一刻看起来却像是三个强行捆在一起的提线木偶,后世说的‘被封建礼教束缚了手脚和人性’,说的大概就是这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