麝月越是咀嚼,就越是觉得好没意思,记挂宝玉的心又淡了几分。
袭人被晴雯抢了先,忙道:“别听晴雯胡说,宝玉前几日还问起你,让我打听你在那边过的如何——怎么样,在那边还习惯吗?”
“倒也还算习惯。”
麝月淡淡道:“二奶奶开恩,调拨我在平儿姨娘身边伺候,平儿姨娘的性子你们也是知道的,最是和善的一个人。”
话音刚落,就听晴雯嗤道:“平儿姐姐还没正式抬姨娘吧,那你现在不成了奴才的奴才?”
这晴雯也不知是因为什么憋了一肚子气,句句都夹枪带棒,说的麝月也变了脸色,怒道:“你这话是在说我,还是在嘲笑姨娘?要不咱们去找林姑娘评评理,看她怎么说!”
“咦,林姐姐什么时候成判官了?”
话音刚落,就听背后有人接茬笑问,三人转头看去,原来是薛宝钗、史湘云、邢岫烟结伴到了。
第355章 打醮清虚观【三】
接麝月话茬的正是史湘云。
她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近前,嬉笑道:“你们是有什么冤情,不如先说出来叫我听听。”
袭人忙又出来打圆场,说三人只是在开玩笑,说的话当不得真。
薛宝钗拉住还要刨根问底的湘云,催促道:“好了好了,别叫林妹妹久等。”
待三人也鱼贯而入,麝月瞪了晴雯一眼,咬牙也跟了进去。
进门之后,她先下意识扫了一圈,就见林黛玉被史湘云扯住,正窃窃私语地往隔壁耳室里去。
自从史湘云立誓不嫁宝玉之后,两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却又总忍不住斗嘴,偶尔追逐打闹起来也算是荣国府一景了。
宝玉则正留在大厅同薛宝钗、邢岫烟几个说话。
宝玉向来不知避讳,原本宝钗离他最远,几句话的功夫,他便‘爬’到了近前,探头探脑地忽然用力嗅了嗅,赞道:“宝姐姐身上这股子冷香真是绝妙,越是暑热难耐越是沁人心脾。”
薛宝钗当即冷了脸,可大家知道宝玉是什么脾性,也不好真个为此发作,于是背转过身去同邢岫烟说话。
宝玉热脸贴了冷屁股,非但没觉得自讨没趣,反而悄悄又往前凑了凑,对着薛宝钗深深地吸气,一副陶醉其中的样子。
听到身后动静,薛宝钗只觉如芒在背,正准备起身避开,林黛玉已经冷着脸从里面出来了。
薛宝钗忙起身迎上去,笑问:“云丫头不是说有事跟你商量吗,妹妹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我原也不会这么快出来。”
林黛玉看向贾宝玉,轻笑道:“只是听到外面有只呆雁在叫,所以赶紧出来瞧瞧。”
薛宝钗也看了眼宝玉,摇头道:“今儿是妹妹设宴,可要把这呆雁看牢些,免得伤了人。”
“宝姐姐说的是呢。”
林黛玉见宝玉还在那里发呆,心下越发恼了。
她过去正要用帕子去晃宝玉的眼睛,却听宝玉长出一口浊气,摇头叹息道:“麝月也就罢了,似宝姐姐这等人物去给人做小,岂不糟践。”
一句话恼了半屋子人。
亏麝月还缩在门口怕被宝玉瞧见,听了这话真好似冷水浇头。
眼见屋里陷入沉默尴尬当中,平儿暗叹一声,正要起身做个和事佬,就听外面传来银铃般爽朗的笑容。
这一听就是王熙凤到了。
众人无不暗暗松了口气,毕竟有凤姐的地方就肯定冷不了场。
片刻后,王熙凤风风火火挑帘子进来,笑道:“哎呦,都在呢,叫我一通好找——等初一去清虚观打醮,咱们都去看戏去,谁不去都不行。”
见她走了一身汗,平儿忙递上自己还没来得及喝的茶水。
林黛玉正在气头上,闷闷不乐道:“什么戏没瞧过,还要大喇喇的去外面瞧——天怪热的,我就不去了。”
凤姐仰头把那茶水喝了个底掉,然后用帕子擦着嘴道:“那边凉快,两边都有楼,你们二哥已经去打前站了,说是保准儿叫咱们称心——你们要是不去,我就一个人去。”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她们不去,我同你去。”
却原来黛玉这次还请了贾母来。
贾母兴致勃勃地要凑这个热闹,众人便也纷纷响应起来。
只王熙凤故意撒娇,说老太太去了自己就不得受用了,需要在跟前伺候着。
贾母笑道:“你不是说琏哥儿应承了这事吗,到时候你再东楼、我在西楼,便有什么也只叫琏哥儿出面——你看这样可还是使得?”
“使得倒使得。”
凤姐假装纠结道:“只是也别累着我们二爷,不然我可指望谁去。”
老太太哈哈大笑,便把这事敲定下来。
王熙凤忙派司棋给贾琏传话,告诉他老太太也要去清虚观打醮,原本设想的规制不能用了。
消息传到粘竿处时,贾琏正为新政的事情发愁。
火耗归公的政策已经在陕西试行了大半年,整体效果不错,但一些细节上也逐渐暴露出问题。
皇帝打算修正这些缺陷后,在南边另找个省份试行,除了叫内阁和六部堂官参与讨论之外,也没忘了贾琏这个‘始作俑者’。
这‘火耗归公’和‘养廉银’的法子,贾琏完全是从电视剧里看来的,哪里知道这些细枝末节的部分?
可皇帝的催得急,他也只能冥思苦想,把后世里见过的听过的,似乎能跟这事儿扯上一点干系的,全都用春秋笔法删改好呈上去。
仓促应事,这些内容不免杂乱无章,甚至有彼此冲突的地方,但毕竟是取自后世见闻,内中自然不乏可取之处。
皇帝宰辅们看过之后,倒是没觉得不妥。
反倒认定了贾琏确实是宰相根苗,能见人之所未见,发人之所未闻,只是毕竟年纪太轻还欠锻炼,所以不能把所思所想总结归纳。
总之这事算是勉强应付过去了。
贾琏刚松了口气,就听说老太太也要去清虚观打醮,知道原本的计划怕是不成了。
于是忙叫盛长梧去请京城最好的戏班,自己则在散衙后亲自去了清虚观,打算找观主张道士将事情敲定下来。
那张道士年逾八旬,生得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然而说起话来,却带了些世俗阿谀。
“罪过,罪过。”
就见张道士顿首道:“二爷贵人事忙,有什么派人言语一声便罢,怎么还亲自来跑一趟。”
贾琏则是笑道:“老神仙毕竟是国公爷的替身,我身为晚辈,若不跑这一趟岂不失礼。”
“不敢当、不敢当。”
张道士一面连道不敢,一面引着贾琏进了山门,却见那门内的广场上已经聚了大大小小上百个道人。
见了贾琏,这些道士纷纷见礼。
张道士笑着介绍道:“如今京城内外谁不知琏二爷得遇仙缘,有大气运护身,听说琏二爷要来,不止是我观里道士,便连在挂单的游方道人,也都争着抢着要一睹二爷尊荣呢。”
贾琏当即摇头:“我是蒙祖宗庇佑,哪里是什么仙缘。”
张道士笑道:“以二位国公济世救民的功绩,理当位列仙班才对,这又如何不是仙缘?”
行吧,贾琏也懒得跟他争。
应酬了那些道士两句,他又同张老道一起去瞧了那两座楼台,发现里面果然清凉得很,怪不得叫王熙凤惦念。
正同老道商量提前封观,免得冲撞女眷的事,便有个中年道人托着一盘子东西过来,说是道士们得见尊面十分欢喜,各自凑了些物件想跟琏二爷结个缘法。
张道士说这些东西虽不是什么宝物,但平日里浸染无数香火,纵然比不上仙缘护身,总也有些驱邪祈福的功效,可以留着赏人用。
贾琏随手翻了翻,本想全部推掉,却忽然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物件,却正是史湘云曾丢过的那只金麒麟。
节前走亲回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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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金钏事发
贾琏把那金麒麟托在掌心细瞧,发现只是与史湘云那个外形相仿,细微处还是有所不同的,而且这件总体上要大了一圈。
毕竟这麒麟是玉镶金的构造,金子还好说,想找出两块一模一样的玉胚却是千难万难。
不过这看起来也已经像是阴阳一对儿了。
贾琏想着也是有趣,便把这金玉麒麟收进囊中,笑道:“这一件倒还有些意思,回头我叫人送五十坛玉涧烧来,供观里斋醮用,也算是咱们礼尚往来了。”
清虚观是正一教派一脉,很多法事都会用到酒水,这玉涧烧清澈透亮,虽不符合大多数富贵文人口味,却是做祭品的上佳之选。
张老道推辞一番,又说贾琏给的回馈太多,让他把那些小零碎全都收走。
贾琏笑道:“这些玩意儿等宝玉来,你让他挑几件罢,我这里确实用不到。”
张老道这才作罢。
两人又在楼上楼下逛了逛,贾琏见一楼也有颇雅致的厅室,半是木质半是穿凿山石所建。
想着府里的妹妹们平时没少看戏,倒也瞧不出有多喜欢的样子,更别说是在这里连看三天了。
贾琏便琢磨着,不如在这静室里准备些她们喜欢的节目,到时候也省得半当间散了,落个虎头蛇尾。
他细细盘算了一番,很快想到了个惠而不费的主意,于是便辞别张老道,揣着那金麒麟打道回府。
一路无话。
等回到梧桐苑里,就见麝月正坐在背光的游廊里郁郁寡欢,连贾琏回来都没发现。
贾琏也没去惊动麝月,进门询问正在跟香菱下棋的平儿:“外面那个是怎么了?”
“叫宝玉伤了心。”
平儿摇头道:“宝玉都这么大了,还是小时候那样没个分寸,说出话来也不先过过脑子。”
听她把藕香榭的事情说了,贾琏心下有些不快,薛宝钗乃是他敲定下来的平妻,宝玉作为小叔子怎敢语出轻薄?
虽然他未必有什么色心,可一个行为不检点的罪名总是逃不过的。
更重要的是,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打定主意回头要教训宝玉几句,贾琏这才把那玉麒麟取出来叫平儿观瞧。
“咦?”
平儿立刻认了出来:“这不是史大姑娘贴身戴的东西吗,难道又丢了?!”
“你再仔细瞧瞧。”
贾琏把东西递过去。
平儿还没反应过来,倒是一旁的香菱惊讶道:“这个好像比湘云姑娘那个要大些,这个像是公的,湘云姑娘那个像母的。”
“别胡说!”
平儿喝止了香菱,又好奇道:“二爷,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贾琏把来历一说,平儿和香菱就更奇怪了,为什么史湘云母亲的遗物,会出现在一个道士手上。
其实贾琏回来的路上也琢磨过这事,他这脑回路也想不出什么正经桥段,无非是些私相授受、有缘无分的狗血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