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此。
本朝是禁止良贱通婚的。
若是私娼,悄悄买断了身契就成,反正官方也没留下记录;但若是官妓,就需要先走官方手续脱去贱籍才行。
大致流程是,先由本地州县长官亲自核准,再由五品以上官员或本地乡绅两人作保,担保‘脱籍后安分守己、绝不滋事’。
最后由知府衙门开具执照,这才准许娼妇从良。
若是没有官方批准,就私自纳官妓为妻妾,那就属于‘私放官奴、秽乱官箴’。
不过这套流程可没那么容易打通,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如同天堑一般。
再加上朝廷纠察不严,所以民间大多就是买下身契走个过场,主打一个民不举官不究。
但若是有身份足够的人,将此事捅到学政面前,管叫那孙志高革去功名,从此断了仕途前程。
贾琏当即吩咐道:“既如此,你将那官妓的贱籍黄册抄录一份,再把老鸨等一干人证拿下,交给我的随从看管。”
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恼那孙志高无德无行、败坏纲常,与盛家却没什么干系,此事你悄悄的去办,不要惊扰了这场婚事。”
陈知县如蒙大赦,连忙恭敬应下。
于是匆匆到了门外,一边喊自己的亲随去办贾琏交代的事情,一边暗暗琢磨整件事的由来始末。
他不知贾琏是为表妹出头,只当是盛家与孙志高翻了脸,故意要借贾琏的手毁了他。
由此倒是对盛家大房多了三分敬畏,还专门去找盛维说了一箩筐的好话。
第38章 大祸临头犹骄狂
华灯初上,新郎新娘拜了天地,盛府内外大排筵宴。
李氏把内宅的亲眷安顿好,便来前面寻找丈夫盛维商量事情。
因见盛维满面红光举止有些失态,忙扯到一旁关切道:“老爷莫不是吃醉了,要不要我让丫鬟给你端碗醒酒汤来。”
“我没吃几杯。”
盛维揽住夫人亢奋道:“主要是高兴,你是没瞧见陈知县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勒索咱们家!”
顿了顿,又遗憾道:“可惜琏二爷这人情是冲着二房来的,不然若是能靠上荣国府,莫说小小的宥阳县,咱们家在整个江浙都能横着走了!”
李氏也是这般心思,忙建议道:“若不然多备些厚礼……”
盛维皱眉摇头:“少了不济事,多了总得有个由头,若是知道琏二爷喜欢什么就好了,咱们投其所好必然事半功倍。”
正说着,忽听大厅里哐啷乱响,竟似是有人在里面打砸。
夫妻两个急忙进去查看,却是孙志高醉醺醺爬到了桌子上,将杯盘酒菜胡乱往下踢。
“姑爷、姑爷!”
旁边盛府的老管事连声苦劝:“实是今日事忙,一会儿长梧哥儿就来陪你吃酒了,姑爷,您先下来好不好?”
却原来新郎盛长梧拜完天地,先去陪着贾琏、陈知县吃了几杯,出来得便晚了,一时还没轮到孙志高这里。
而孙志高早憋着要发作一番,又怎么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余光瞥见岳父岳母到了门口,他立刻揪住那老管事的衣领,二话不说就是一记耳光,嘴里骂道:“老杀才,你竟敢哄我!”
这一巴掌打在管事脸上,却叫盛维和李氏齐齐变色。
李氏在孙家面前软惯了,还硬着头皮上去劝解,盛维却是咬着牙立在门前一动不动。
这时后宅也得了消息,女眷们陆续闻讯赶到。
那孙赵氏跑的最快,见了儿子忙问:“这是怎么了?怎么动起手来了?”
孙志高站在桌子上环视了一圈,又指着那管事骂道:“什么事忙,分明就是刻意怠慢我这举人相公!长梧不过是做了芝麻大的武弁罢了,怎么就敢如此目中无人?!
他区区武弁怠慢举人相公,那就是有辱斯文,是要到公堂上挨板子的!”
他平日在盛家嚣张惯了,咆哮起来一时竟无人能治。
而孙赵氏非但不去劝解,反倒扯住儿媳妇淑兰质问:“明明昨儿还好好的,还和我说了外室有了身孕,是我们孙家天大的喜事,怎么今天就这样了呢?!”
说着,一指头戳在淑兰胸前恶狠狠道:“说,是不是你又惹他生气了?!”
在盛家喜宴上公然宣布外室怀孕,这不啻于又在盛家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淑兰眼圈通红,口中连道‘儿媳不敢’。
那恶婆婆却不依不饶,一面继续推搡,一面试图把孙志高的失态,归咎到盛淑兰头上。
这时二房的徐老太太,也就是明兰的祖母终于看不过眼了。
越众而出扬声道:“大喜的日子,侄孙女婿想喝酒就让他喝,喝够了,心里就不气闷了——不是嫌没人陪你喝酒吗?侄媳妇!”
李氏忙凑过来恭敬道:“婶婶吩咐。”
“去,跟我大侄子说一声,让他过来好好陪陪我们的娇客——举人老爷,那是宰相根苗,何等的尊贵?务必要人人奉承!”
说着,冲四下里招手道:“来来来,够得上够不上的都过来敬一杯,这才是待客之道!”
这一番话明显是在阴阳孙志高。
但孙志高也知道二房不比大房,在官场上有些势力,再说他闹的也已经足够了。
故此只当没听懂,一边拱手致谢,一边就坡下驴。
这场风波才算是勉强遮过去。
…………
等婚宴进入尾声,盛家众人回了后宅个个义愤填膺。
在祖母的追问下,淑兰也把在婆家受虐待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惹得阖家更是对那孙家母子恨之入骨。
盛家大房老太太抹着泪,对儿媳李氏道:“这样的婆婆、这样的丈夫,你却叫她往后几十年怎么熬?”
李氏一边跟着落泪,一边辩解道:“我哪能不疼自己的亲生女儿?可她要是被孙家给休了,往后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况且那孙志高在士林颇有人脉,跟知县老爷又是莫逆之交,若是他刻意败坏咱们家的名声,咱们家没结亲的姑娘怎么办,我的品兰怎么办?!”
一旁的盛明兰见着堂婶如此迂阔,到了这一步还想着委曲求全。
忍不住仗义执言道:“既入穷巷,就该及时掉头才对!品兰姐姐性情豪爽、有大家风范,绝不会愿意以姐姐的终身幸福为台阶,去嫁什么高门良婿。
况且那孙举人如此人品,真要是有人因此挑剔盛家,那只能证明他们是一丘之貉,反倒能让品兰姐姐避开另一个火坑。”
话音未落,品兰上前翻身跪倒、字字铿锵:“明兰妹妹说的对,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人,也不愿意看姐姐在孙家受苦!”
见明兰小小年纪能说出这番话来,盛家大房尽皆动容;又见品兰为了姐姐如此决然,又不禁大感欣慰。
李氏上前拉起品兰,迟疑道:“这、这可是一辈子……”
啪~!
这时盛维忽然一拍茶几,咬牙道:“够了,便是拼着淑兰被孙家休掉,这门亲事我也要断掉!”
盛维原本也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可因为贾琏的关系,连知县老爷都主动奉承了他一番,盛维正是心气高的时候,哪受得了这般折辱?
“休、休……这、这……”
李氏颤巍巍说不出句整话。
大房老太太皱眉道:“最好还是和离。”
“孙家哪肯和离?!”
盛维无奈摇头,想起家中还有贵客,忙又对明兰、品兰道:“这事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去陪好林家小姐就成。”
见已经定下要离婚,纠结的只是和离与被休的区别,明兰和品兰也就乖乖的退了出去。
结果刚到门外,迎面就撞上了林黛玉主仆。
“明兰。”
林黛玉上来拉住明兰的手,追问:“你堂姐的事情怎么样了?”
林妹妹素是个面冷心热的,再加上既承盛家徐老夫人的情,又跟明兰十分投契,听说盛家出了事情,哪能不闻不问?
明兰不欲家丑外扬,还想掩饰一二。
可品兰却是个爽利性子,直接就把前因后果说了。
听说孙志高花着盛淑兰的嫁妆、用着盛家给的钱,还把淑兰当婢女一般作践,对其非打即骂,如今又把怀了孕娼妓请回家,当正室夫人一样供着。
林黛玉也是气愤不已。
又听说盛家想和离,但孙家不会答应,最后大概率是休妻的下场。
她干脆将银牙一咬,作色道:“昨儿我看在你和老太太面上,不曾与那老鸹计较,如今两家既然要和离,我去同哥哥说一声,他必有法子治这孙家!”
品兰听了这话立刻拍手叫好。
明兰却忙扯住林黛玉关切道:“可别为了我们家的事,给你添了麻烦!”
她虽是在盛家养大,却和寄人篱下没什么区别,故此最能体会林黛玉的难处。
“不相干!”
林黛玉断然道:“我也是为了出一口恶气,哥哥定能体谅!”
若在一年前,她肯定不会给贾琏添麻烦。
如今表兄妹好得跟亲兄妹似的,黛玉暗里更是拿贾琏当半个长辈依靠,求他帮忙自然没什么顾忌。
三人计议已定,正待去寻贾琏,忽然间客厅门帘一挑,盛淑兰红着眼圈从里面走了出来。
见三个姑娘群情激奋的往外走,她下意识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
品兰见是姐姐,眼珠一转,直接上去扯住她道:“我们准备请小公爷主持公道,姐姐也一起来吧,省得我们说的不清不楚!”
“这、这不……”
淑兰被妹妹扯得踉跄几步,下意识想说这不合规矩。
可想到那丰神俊逸的小公爷,心中又不禁生出了期盼,期盼他能站出来为自己打抱不平。
犹犹豫豫间,早被品兰扯出了后宅。
第39章 偷梁换柱寄锦情
昨天初来乍到又舟车劳顿,贾琏暂时停了每日的文武功课。
如今休息了一整日,又在婚宴上多吃了几杯,正是酒酣胸胆尚开张之际,便询问何处能够演练武艺。
那盛长梧听到消息,当即撇下新娘不管,亲自就把贾琏带到了东跨院里。
原来盛家为了他平日习武,专门在这东跨院里修了个小校场,占地足有四、五亩宽广,甚至能够练习骑射。
可惜大晚上的实在不适合骑马射箭。
因见盛长梧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贾琏便先称量了一下他的拳脚功夫。
盛长梧的实力,约莫和当初在九省统制衙门,拦住贾琏去路的家将相差仿佛。
当初贾琏光凭身体素质就能以一敌二,现在练得一身武艺,镇压盛长梧更是易如反掌。